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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卷一》:第六十二章 子夜 祈月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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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月谷,三清院
天喜捧着一纸密信,步履匆匆拾级而上,屈膝跪地,神色惶然:“少主,有人暗中向外传信,是奴婢看管不周。红鸾已于南境探得流言四起,覆水难收,还请少主降罪。”
祈月坐在书案后,漫不经心地搁下手中信纸。那是一份从南境传回的情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因乎山宴席上发生的一切——信函、灵力、焚毁、议论纷纷。她的声线清冷沉静,听不出喜怒:“消息是谁放出去的?”
天喜伏身叩首:“奴婢不知……许是谷中,藏了邹屠氏的内应……奴婢已在派人清查。”
祈月面上不见半分愠怒,只是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你再仔细想想。”
天喜凝思片刻,倏然抬眸,语气迟疑:“难不成……是,是洛水公子?”
祈月垂眸,语气无波:“他本就不是安分守己之人,起来吧。”
天喜战战兢兢地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祈月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月色清辉倾泻而下,落满庭院。
她想起青塬入居离院这些时日,从不滋事,亦不求面见。每日就是看书、煎药、在院子里踱步。她原以为,他是在等候邹屠氏前来接应。如今看来,他竟是一心不愿归乡——这倒是桩怪事,毕竟哪个质子会不想回家呢?
祈月凤眸微眯。
事已至此,倒不如顺水推舟。若青塬肯吐露邹屠氏内部虚实——云霁的兵力部署、族长的弱点、南境各氏族的关系网……她便用这些许虚名流言,换些更要紧的筹码。
这笔买卖,不算亏。
“传令下去,明日迎洛水青塬入三清院暂住,居所就安排在西戎闻景隔壁那间厢房。”
“是。”天喜应声领命。
她靠在窗边,望向离院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只有廊下几盏风灯明明灭灭。
这个人,她自始至终都看不透。
其实他们见的不算多。
她幼时天资卓越,十二岁那年就通过了内门大考,还夺了头筹,连一向严苛的掌门漱玉都破例赞了一句“此女可造”,虽然她没有如愿拜师,却也入了弑樾门下,从司药院搬去了小遥峰。
可待她离开昆仑虚后与青塬再见,她才发现,他远不像表面那般——他能在邹屠氏站稳脚跟,能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外来人,一步步走到云霁身边,成为他最倚重的幕僚。他能一边对她示弱卖惨、写些“情深义重”的信,一边还能暗中筹谋,将邹屠氏的虚实摸的清楚。否则这一步他走的不会这样顺利。
而他最擅长的,便是叫旁人心生怜悯。
她是如此。
或许师尊,亦是如此。
祈月缓缓阖上眼,指尖一捻,将那封信燃作灰烬。
那年的小遥峰其实没有祈月谷冷。她决定离开的那日,师尊并没有怪她,只是望着山下的云海,与她说了一句话。
“弗谖,你与洛水青塬有缘,后或平山河,各方风云,入世方知。为师令你看顾青塬,至他寿终,作为你违背师徒契的代价。”
师尊还是说对了——青塬确有搅动一方风云之能。
那时她以为师尊只是不忍。
如今想来,师尊或许早就看穿了什么。
火令一事尚未了结,邹屠氏步步紧逼,南北局势一触即发。青塬这枚棋子,她还未想好如何摆布。将他放在离院,是软禁;将他移入三清院,便是抬举。抬举之后,是拉拢,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她还没想清楚。
他究竟为何而来?难道真的是为了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吗?还是说,另有所图?
窗外雀鸟敛翅飞入浓密的枝叶间,枝叶晃动了几下,又归于沉寂。
夜色渐浓。
书案上亮着的烛火摇曳不定,卷宗堆的山高。祈月提起笔,蘸了墨,写一会儿又停一会儿,沾了墨的纸团被重复丢进纸篓……三清院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她神思也逐渐涣散,云月山给的卷宗她是半个字也读不进去。
她忽然觉得有些倦了。
青塬的事,她想得太多,却好像从未想透过。当年的应拭雪,弑樾,洛水青塬,还有应昀瑄——她不愿再想了,可偏偏夜深人静时,那些人事总会浮上来。
风来灭了烛火,只有书房门缝漏进细细一线微光,微弱又执拗,像她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念想。
昀瑄今日反常,他并没有和她共进晚膳,逛完了三清院,午后就拿走了她看完的那些卷宗,说要拿回去仔仔细细的看。
祈月知道,他是在陪伴她。
她趴在桌上,心口发紧,指尖轻蹭腕间肌肤,仿佛还残留着一缕微凉,让她想起昆仑虚终年不化的雪……
陪伴……
好像,他一直都在陪伴她,可她似乎总是在害他。
昆仑虚小遥峰比司药院高了整整一千多级石阶,常年云雾缭绕,陪伴她的除了偷跑来见她的应昀瑄,还有白狐阿锦与会出现在任何地方总能吓她一跳的师尊。师尊待她并不亲近,反而很严厉,不怎么见她,就算见,也多是考校而非授业。
但不知为何,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那里的日子过的不舒心。
她已经……回来多久了?
四年。
其实,当年昀瑄从昆仑虚跟着她回来,甚至都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要走,他只是求了她留下,但最后她没有答应。
他叹了口气:“算了,谁叫我是弗谖妹妹的兄长呢,我跟你回去……”
那是她第二次明白无常。
因为她离开昆仑虚的结果没有如她所料——应拭雪疯了,她没有选择她。弑樾病了,却也没有逐她出师门。
这个结果让她的选择像一个笑话。
不仅如此,她还听了季慕的“谗言”,为了保住应拭雪,斩断与应氏的联系,她还是伤害了他。
退亲的帛书是她亲手写的,她跪在嫃面前,看着嫃把帛书撕碎,扔在她身上:“你再说一遍!”
虽然,嫃没有当即对她发难,但后来她还是被罚了,她被罚得很重,重到天喜以为她活不过那晚了。因为嫃想让她记住,她不该左右她的决定……那夜的蚀骨花险些损了她的真元,但噬魂蛊保住了她。
她没有死。
其实,她知晓他当时伤心,虽然他后来没有怨怪她,但心底是在意的,所以她不敢再提了,再也不敢——不是对嫃,而是对他。
因为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其实她也有一点离不开他了,她舍不得也放不下,更说不出口。
忽然,书房木门轻启。
昀瑄端着冷透的清茶缓步而出,见她独坐黑暗,身形孤寂,不由微怔:“这也太暗了,你怎么不点烛火,小心伤了眼睛。”
他放下茶盏,抬手便要去再点烛火,却被她低低唤住:“别点。”
动作顿住,烛火却已点上。
薄凉月色穿窗而入,浅浅覆在少女肩头,衬得她侧脸苍白清寂,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晦暗心绪。
他声线温缓,压着夜色的安静:“你要歇了?”
“没有,睡不着。”
“那……在想什么?”
祈月沉默良久,心事翻涌,千头万绪,最后只化作一片空茫。
她在想——若是四年前,她的选择和如今不同,她没有离开昆仑虚,又会如何?这样他就不必背离族地、耗损修为,不必困在这四方囚笼般的三清院,也不必沦为嫃制衡拿捏的棋子。
他们能潜心修道,自在无拘,两两相安,互不牵绊。
可事到如今,她恍然发觉,自己无论做出何种选择,似乎皆是将他拖入泥潭。甚至方才就做了一个侵占他原本地位的决定。所以,现今她与他牵绊的越深,她就越愧疚。
“没什么。”
昀瑄素来通透,从不强行追问她的心事:“那我回了?你早些歇息,有事唤我。”
他转身迈步,不过两步,身后便飘来一道极轻嗓音,似自语,又似叩问:“应昀瑄。”
他驻足回头。
昏沉夜色里,看不清她眉眼情绪,只听得她淡淡发问:“你后悔吗?”
昀瑄一愣:“什么?”
祈月闭目:“没什么,你回吧。”
夜风穿窗而入,卷灭案头唯一点上的烛火,似乎也拂乱了她的心。
昀瑄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夜色里,静静望着她,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却叫人看不清底。
他并不知道眼前的少女在想什么,他甚至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但他就是知道,她心里一定是藏了很多事,还有很多的——愧疚。
“常羲,你不欠我什么。你也不欠任何人。如果你觉得对我心有亏欠,那大可不必。自始至终,我从未因与你相关的种种抉择,生过半分悔意。”
祈月抬眼,撞进他那双没有怨恨,没有索取的眼里,经年不变的守候,安静,隐忍,从不动摇。
她心口酸涩,垂下眼睫:“谢谢你。”
“你今日怎么了?是看卷宗看累了?”昀瑄温声开口,“那就歇一会儿,别看了。”
祈月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最后落在纸上的那行字。笔迹工整,一丝不苟,和她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压在纸面之下,让人看不出异样。
可是她忽然就觉得好累,她以为她将自己练的刀枪不入,可此刻不知为何,她只想放纵,而不是克制。
“应昀瑄。”她又唤了一声。
“嗯?”
“我现在有点相信你的话了。”
昀瑄一怔:“什么话?”
祈月侧头看他:“你说,你可以感觉到我。”
昀瑄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笑意:“是啊,你终于肯信了?”他只察觉她周身气息有异,并非身心疲惫,也不是落寞惆怅,是一股压抑至极致,仿佛转瞬便会绷断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