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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卷一》:第六十一章 邹屠     祈 ...

  •   祈月谷,离院
      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祈月谷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模糊。
      洛水青塬斜倚在窗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只药碗。
      庭中草木葳蕤,后院温泉蒸腾的暖雾漫了满院,丝丝缕缕地缠上廊柱、钻入窗棂,熏得人神志昏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触手一片微凉。
      每日都有医者按时前来诊脉,望闻问切,一丝不苟,说是调养,实则监视。医者性情温吞,每回诊完脉都要絮絮叨叨叮嘱半晌,什么少思虑、多静卧、忌寒凉——仿佛他真是什么金尊玉贵的主子。
      他本灵力微薄,娘胎里带的弱症,与旁人无干。可如今体内被那医者几重术法牢牢封住,连感应灵气的本能都被压制得近乎全无。
      此事必是她授意。
      她心思细密,行事滴水不漏,既留他在谷中,便不会给他任何挣脱的可能。
      可有些事,从不必仰仗灵力。
      他缓缓抬指,在窗棂上叩了三下,宛若无意。
      院墙之外,一只灰羽雀倏然振翅,扑棱着掠入暮色。它的爪上缚着一枚细如发丝的竹管,管内藏着折叠成米粒大小的信笺。雀鸟飞得极快,转瞬便没了踪迹,像一滴墨落入浓夜,再也分辨不出。
      他等的,便是此刻。
      青塬收回手,目光越过重重院墙,望向天际。那里暮云低垂,霞光如血,是他看了无数次的光景。他虽不通十方阵法,却在入谷后的第一个夜晚,便摸清了结界运转的规律。祈月谷的结界以星辰方位为基,每逢天地阴阳交替之时,会短暂隐没三息。
      三息。
      够一只鸟飞出去了。
      旧班撤走,新班未至,有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院外无人值守。他花了两日观察,又花了一日试探,确认无误后,才将那只雀鸟放入院中。
      他递出的信,定能安然送至邹屠氏手中。
      至于邹屠云霁会不会为他出头,他不在意。因为他此番踏入祈月谷,就没打算再离开。
      他知道云霁的性子。
      他行事稳重,从不轻易涉险,收到信后未必会立刻北上。但他要的从来不是云霁来救,他要的,不过是让云霁知道他在风柘氏手中,让云霁心存顾忌,不敢轻易与风柘氏翻脸,也不敢来要人。
      弗谖,终有一日,你定会要我的。
      一定会。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那身白色衣袍在暮色中像一抹将散的云。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光景——昆仑虚的司药院,来了个医毒双修的小师妹,她站在药庐前,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他只听见女孩的声音清清淡淡,像山涧里的水:“你就是洛水青塬?手伸出来,我来给你把个脉。我到想知道,是什么疑难杂症连师尊都束手无策。”
      或许,他穷极一生,也不一定能走出当年的司药院。
      ……
      南境,因乎山
      恰逢祈月闭关那日,云霁一举收服海氏。
      海氏与应氏达成合作,暂避锋芒,因而此番云霁亲率三百精锐,便令海氏族长俯首称臣。消息传回因乎山时,冶已备大宴,院中张灯结彩,红绸高悬,两侧廊下亦摆满了各色贺礼。
      邹屠冶亲自主持宴席,声威大振之下,擢升云霁为左使。邹屠氏男子主事,少主倾世毕竟是个女子,左使之位空缺已久,此番授予云霁,权柄之重,仅次于冶,众人皆猜,云霁与倾世二人好事将近。
      满座宾客纷纷起身道贺,推杯换盏间,云霁神色始终从容,看不出半点异样。
      云染坐在他身侧:“阿霁,恭喜。”
      云霁微微颔首,端起酒杯朝她虚敬一下,并未多言。
      宴席热闹非凡,觥筹交错间,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旋身如花,长袖翻飞,将满殿灯火搅得流光溢彩。
      雀鸟飞至了指定之地,它并不知今日开宴,正于邹屠冶近旁展开信件,金色灵力铺展开来,竟将那信上字迹映照得纤毫毕现,满堂宾客皆能看得分明——
      “……洛水青塬于北境突发旧疾,风柘氏已代为延医用药,悉心照料,归期不定。承蒙邹屠主上厚赠,公子佳妙,今略备薄礼数件,聊表谢意。公子暂留谷内,待身子康健,自当送归,不劳挂心……”
      信末钤着风柘氏太族长的私印,“孑宁”二字沉敛,措辞周全。随信附上的“薄礼”被另行列出——每一样都是稀世的药材珍品,说是薄礼,实则贵重得令人侧目。
      云染侧身挨近云霁,声线压得极低:“阿霁,此人原是咱们麾下幕僚,风柘氏这般,是不打算放人了?”
      云霁轻轻摇头,并未作答。
      四下宾客窃窃私语,议论渐起。
      “风柘氏这是什么意思?礼倒是送得不轻,可这人怎的就不还了?”
      “说是旧疾复发,归期不定……这话你信?”
      “洛水公子不是在南境待得好好的么?怎的跑到北境去了?”
      “谁知道呢,许是两族交好,走动走动也是常理。”
      “交好?呵,北风柘,南邹屠,这南北之间,什么时候交好过?”
      主位上的明冶君凝眸看向云霁,面色沉郁,显然心绪不愉。冶生性多疑,最忌讳的便是族中人与外族有私交。青塬虽非邹屠氏族人,却长年在云霁麾下效力,此番滞留北境,又收到风柘氏如此厚礼,难免不让他多想。
      云霁察觉到冶的目光,不动声色端起酒杯,似乎并不打算当场回应。
      然而就在此时——雀鸟似乎发觉已有多人阅毕,信上那流转的金色灵力忽然一颤,字迹竟自焚湮灭,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作灰烬,最终散作一缕轻烟,袅袅散去。
      “哎?这信怎的凭空没了?是不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呐……”
      “莫非这主家不如人家,要靠送人去示好啊?送个公子过去算什么……”
      “这洛水公子可是好人呐,时常义诊,好些贫苦人家都受过他的恩惠,怎生落得这般境遇……这两族早晚兵戎相见,怕是此生都难归故土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冶的面色也越来越沉。他轻咳一声,身侧陆鸣立时厉声喝道:“肃静!”
      满堂一静。
      云霁执起案上酒杯,起身朝满座宾客遥遥一揖:“诸位,青塬暂居北境,乃是静养旧疾,些许小节,不足挂怀。今日庆功宴,是为我邹屠氏收服海氏而设,此乃大喜之事,自当尽兴!诸位,请满饮此杯!”
      他举起酒杯,先饮为敬。
      宾客们面面相觑片刻,也纷纷举杯应和。有人高声叫好,有人拍案助兴,殿内喧嚣再起,舞姬旋身而入,丝竹声重新奏响,宴席重归热闹。
      云染却注意到,云霁放下酒杯时,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
      待宴席继续,四周的注意力重新被歌舞吸引,云染凑近了些:“阿霁,这封信……你觉得是真是假?”
      云霁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澄澈的酒液上,半晌才道:“说不好。”
      云染眉心紧蹙:“信末有‘孑宁’二字,不论真假,如今也已然作实了。”
      “这信若确是风柘氏的意思,那他们便是想以此试探邹屠氏,看看我们还有无余力北伐。”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但倘若,这信不是风柘氏写的……”云霁将酒杯放回案上,拿起帕子慢慢拭了拭手指,“……那这个人的心思,就不清楚了。”
      信已烧毁,无从辨明真伪,可无论出自何人之手,意思都很是明确——风柘氏,不会放人。或者说,有人不希望青塬回来。
      “阿霁,你是否要遣人北上一探?”
      “不必。”云霁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一介幕僚。”他目光微微沉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他也算是我的故交,他若真心想回,自有脱身之法。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束手待毙。”
      云染闻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
      不久,云霁起身离席更衣,实则绕去后方。
      方才他趁众人不注意,用灵力截下了一小片未曾焚尽的纸角——残留的字迹收笔处,有极细微的颤抖。
      云霁并不知道风柘氏几位主事的字迹如何,但这个习惯……他却清楚是谁的。
      可惜,这并不能作为证据。
      青塬,我情愿你是被人胁迫,故意写信来求我救你,风柘氏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我们四年情分,你为何要如此行事,陷我于不义之地呢?
      出门时,他刚巧遇上云染,月光下,她眉眼清亮如水:“阿霁,义父他……”
      云霁朝她一笑:“不要提了。走吧,回去喝酒。”
      ……
      祈月谷,离院
      青塬缓缓靠回软榻,他身量单薄,陷在柔软的褥子里,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
      那封信,此刻应该已经送到因乎山了。
      他耗了三日光阴,一笔一画临摹祈月笔迹写成。他的书法原本就与祈月有几分相似——当年在昆仑虚时,师尊让他抄录药典,祈月在一旁批注,他看多了她的字迹,不知不觉便学会了七八分。这七八分,加上三日的精心临摹,足以以假乱真。
      太族长的私印亦是他伪造,他不敢说天衣无缝,但他画的自焚符,应该足以混过邹屠冶的眼睛。
      少主令踪迹难寻,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何时归来。他等不起,只能出此下策。
      他从不会蠢到以自身名义传信。他要叫邹屠氏认定,是祈月强行扣下了他;要叫祈月疑心,是邹屠氏借机试探拿捏;更要让天下人都以为,他是身不由己、滞留风柘的一枚质子。
      但他其实哪里都不愿去。
      他不愿回邹屠氏,不愿归南境,更不愿再见他那位母亲。
      他只想留在祈月谷。
      哪怕她对他满心戒备,哪怕她鲜少正眼瞧他,哪怕她身旁有应昀瑄、西戎闻景或是其他旁人——他都要留下!
      毕竟,他手中,还握着一样东西。
      火令。
      他心知她不肯收下,必是嫌此物来路污浊,沾了邹屠氏才不接纳。可若是,这火令的来路变得干净了呢?若它不再是邹屠氏的馈赠,而是他凭一己之力挣来、清清白白的信物呢?
      届时,他便能以这半块火令,与她做个交易了。
      火令已认他为主,只要他与邹屠氏彻底离心,他便不再是她的敌人,而是她需拉拢的人。她或许会推拒旁人的馈赠,却绝不会舍弃一块认主的四境令。
      到那时,她还能将他推开吗?
      应昀瑄有婚约在身,西戎闻景有家世撑腰,而他一无所有。无氏族庇护,无滔天权势,只剩一副孱弱多病的躯壳,与一腔见不得光的心思。
      可他有这半块从邹屠氏手中拿来的火令。
      这,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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