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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卷一》:第五十九章 狸奴     见 ...

  •   见完夜游神,祈月以需静心祈神通灵为由,闭了三日小关。此间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也谢绝见任何人。暗室之中无烛火天光,唯有幽邃黑暗里,两道灵力微光流转起伏,似深海之下寂然燃动的磷火。
      祈月伤势本不算重,此刻琴湘正盘坐于侧,为她疗伤。夜游神那一记归元钟,虽被她以巧劲卸去,可二者同属金系,引得她体内蛰伏的噬魂蛊躁动难安。
      她不能让它失控。
      丹田内的火灵之力,她尚且无法完全驾驭。一旦噬魂蛊冲破弑樾当年所下的封印与火灵相融,轻则周身经脉寸断,重则当场殒命。
      “她并非真心要取你性命。”琴湘的声音不带半分苛责,“月儿,你何必这般逞强?”
      “我没得选。”祈月额上沁着一层细汗,“她那一下的确是试探,但我若退了,她就会知道——我撑不了多久。我不想因为失势帮她。”
      琴湘掌心灵力微沉,语气多了几分凝重:“是我失言。只是你体内的蛊……发作得愈发频繁了。”
      “无妨。”黑暗遮蔽了彼此的容颜,祈月虽看不见琴湘的神情,却清楚对方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我有分寸。”
      “蛊的事,”琴湘迟疑片刻,“你打算何时告诉他?”
      祈月一顿,故作轻松:“倘若他没有这个本事,那我便永远都不告诉他了,就让他做个天真无辜的龙族小公子。”
      琴湘垂眸,却开口问出了她最不愿直面的心事:“月儿,你是不是喜欢他?”
      祈月沉默。
      良久,黑暗里传来她轻浅却笃定的应答:“没有。”
      ……
      三清院,祈月寝居外。
      昀瑄这三日亦未曾安歇。每至入夜,他便静静立在屋外,也不叩门,直至午夜时分才悄然离去。闻景也总爱偷偷跑来观望,只是一见守在此处的天喜,便慌慌张张逃窜了。他始终不解,昀瑄为何日日如此。
      闻景怀中抱着墨儿,仰首挺胸,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你为何不直接敲门?”
      昀瑄答得简洁:“她已说过不见外人。”
      闻景暗自腹诽,定是昀瑄懦弱胆怯,不敢上前。可他自己,其实也满心忌惮。天喜吓唬他说,少主闭关之时,贸然惊扰,下场一定凄惨——少主虽不喜杀戮,却最擅长叫人生不如死。闻景对此深信不疑,故而近来每每想起祈月,便心生胆怯,却依旧忍不住时常前来张望。
      直至第四日破晓。
      昨日琴湘已借传送阵返回八荒城,谷内耳目众多,祈月素来不许她久留。临行前,琴湘还取回了离院制好的衣物,并予祈月一份礼——是由灵力凝成的芍药花,芳华永驻。
      说起来,琴湘与祈月也算是共经患难的知己,只是当年祈月救她的初衷本非真心相助,同对昀瑄一样,祈月心底也存着对琴湘的半分亏欠。
      所幸,琴湘的离去,未曾惊动谷中任何人。
      廊下玄猫蜷着长尾酣然打盹,时不时慵懒掀开眼皮,轻喵一声,又缓缓阖上。
      晨光顺着雕花窗棂,斜斜漏入室内。祈月已换上一身黛色长裙,一双凤眸依旧清泠沉静,瞧不出半分异样——但体内躁动的蛊不过是被暂时压制,隐患从未消弭。
      难道,她终究要去找弑樾吗?
      祈月闭了闭眼,抬手推开窗,恰好撞见昀瑄对着墨儿低声絮语。
      少男弯下腰,轻抚过猫儿柔软的皮毛:“墨儿,你说……若是我逼一逼她,她会不会愿意将心事说与我听?”
      猫儿懒懒的抬头,一会儿又闭上眼。
      “你倒是会挑好地方贪睡。”他轻抚猫儿耳后绒毛,语气却是茫然无措,“不知我何时,才能入得了卿君的眼……她为何,始终不肯接纳我的心意呢?”
      墨儿自然无从应答。
      暖阳落于她黛色衣袂,也洒在他垂落的发上。
      那个往日里没心没肺,总将“卿君”二字挂在嘴边调笑打趣的少男,此刻对着一只猫儿,吐露了最不像他的心事。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剩真切的、束手无策的茫然。
      她本该如往常一般合上窗,装作未曾听闻,转身避开。可此刻立于窗前,她竟迟迟不愿挪步。
      她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你倒是会挑时机诉苦,连猫都不放过。”
      昀瑄骤然抬眸。
      窗内少女一身黛色襦裙,墨发垂落,面容沉静如一潭寒水,可方才那句低语,却鲜活真切。
      “常羲。”他怔愣一瞬,转瞬扬起笑意,方才那点茫然被笑意尽数掩去,快得仿佛从未出现,“你出关了?我好——”
      祈月出声打断:“你好对着一只猫倾诉心事?”
      昀瑄唇角笑意微僵。他心知肚明,方才的话,她定是尽数听了去。
      他张了张嘴,本想嬉皮笑脸蒙混过关,可对上她那双清凌眼眸,所有玩笑话尽数咽回心底。今日的她,眼神格外不同——褪去了往日游刃有余的狡黠灵动,藏着一抹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沉寂。
      “我是想说,我好像觉得……你今日脸色不大好。”
      祈月微微一怔。
      “三日辟谷,精神不济罢了。”她侧过脸,避开他的目光,语气重归往日漫不经心的淡漠,“既已见我安然无恙,你便回去休息吧。”
      她没有合上窗,却作势转身。
      猫儿也打了个慵懒的哈欠,甩着长尾一溜烟跑开了。
      “常羲。”他轻声唤她。
      祈月未曾应声,脚步却顿住。
      “我不是在诉苦。”昀瑄抬眼望她,字字清晰,“我是在问一个人——怎么样才能让她觉得,我们可以彼此依靠,而非同富贵而不共患难。她凡事都习惯独自承担,从不愿分我半分。”
      祈月默然。
      她想说自己从未如此行事,想说他多管闲事,想说她二人本就无这般亲近的情分。可千言万语,到了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应昀瑄,”她垂眸看他,眼底情绪晦暗,“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是你替我做的决定。”他仰头望她,眼下淡淡青黑昭示着连日未眠的心绪,可一双眼眸亮得惊人,灼得她几乎不敢直视,“我想知道。”
      祈月别开视线,语气冷硬:“你会后悔的。”
      昀瑄毫无惧色,语气坚定:“我心甘情愿。”
      祈月已不想再谈:“你实在太过聒噪!”
      昀瑄知晓她并未真的生气,笑着哄道:“好,是我聒噪。那卿君可否赏脸,先下来用些吃食,再由我继续烦你?”
      祈月不甘示弱:“滚!先上来把你的衣物取走。”
      昀瑄忆起那日的画面,耳尖微热,温声应下:“好。”
      昀瑄闻声不再多言,足尖轻点,掠上二楼。祈月往后稍退半步,与他隔开距离。她方才强行压下噬魂蛊的躁动,心跳尚有余乱,只是掩饰得极好,面上不露分毫。
      屋内寂然。昀瑄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唇色,又落在那单薄肩头。这三日他守在门外,连一句问候都不敢贸然送去,只能在漫漫长夜里胡思乱想。此刻终于见到人,心底倒也安了几分。
      他指尖才触上衣物,身后便传来少女清冷的声音:“拿了便走。”
      ——依旧是他熟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昀瑄却没有立刻动作,反倒转身,静静地望着她。
      祈月背对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摆。方才他那句“心甘情愿”,的确搅得她心绪微乱。
      但她不能动心。
      弑樾的封印是唯一能压制此蛊之物,其要旨便是不可有剧烈的心绪波动。这个要求,想来也同样适用于先天被封、且已破开封印的丹田火灵——只是那封印来源,她并不知晓而已。总之,她如今自身尚且难保,又何必牵累无辜?
      “你就这般急着赶我走啊?”昀瑄半点也不恼,“我把你今日的早膳带过来了。我做的,很好吃的,你吃不吃?”
      昀瑄的厨艺祈月尝过许多回,他对她的口味也颇为了解。她本以为他又要借机提什么条件,闻言回眸:“拿过来瞧瞧。”
      昀瑄抬手施了个术法,食盒尚温,想来是一路以灵力温着的。清淡的米香混着一缕甜润的桂花气漫出。白瓷小碗里盛着软糯的桂花莲子粥,配着几碟小菜。粥熬得绵密,莲子也去了芯,显然是花了心思细细打理过的。
      祈月垂眼看向案上吃食,黛色衣袖垂落,遮住了微微泛白的腕骨:“怎么只有我的?”
      “我用过膳了。”
      祈月点点头:“那你回去歇着吧。看在这东西的份上,我准你后日再来禀报线索。”
      昀瑄自顾自的在她旁边坐下:“是吗?不过这回你可料错了。我不是来求你宽限时日的,我已经查完了。”
      祈月眸光微动,掩下意外之色:“好啊,那你说来听听。你本事这样大,我倒想知道你是否还能查出些我不知道的事。”
      昀瑄没有急着开口:“本事大不敢当,毕竟这是你的地盘。但十分之一的把握,还是有的。”
      祈月喝下一口粥:“说。”
      “你体内的异样,不单是那枚蛊所致,还有丹田连通气海的火灵之异。”他语气平常,“且都不是后天修炼而来。”
      祈月执勺的手微微一顿:“不错。”随即又道,“但这该是你给我送骨鳍寒髓之前,你水族的医师所言。所以,不算在这次线索之内。继续。”
      “我问过谷中的老人。”昀瑄抬眼望她,“你每隔一段时日总要闭门不出几日,对外的理由千奇百怪。天喜虽谨慎,我却留意过——你这次出关,她便焚了一道通灵符。可见真实缘由并非对外所言。”
      “除此之外,兑掌院天医替我补全了关于蛊的线索。你体内的蛊名曰‘噬魂’,本用于借尸还魂之法,也可类比子母蛊,用于控制宿主。但不论哪一种,都要求施蛊者拥有极强的精神力以控蛊虫。此蛊发作时受裂魂之痛,却也因受者不同而表征各异,只可以灵力暂缓痛苦,不解蛊便不可根治。”昀瑄话语笃定,“太族长不会放任任何人在她眼皮底下动你。故而,我断此蛊乃你祖母所下。”
      “你倒是留心。”祈月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认可,“合理。”
      昀瑄了解祈月知道她嘴上说“还不错”心里就是“很满意”,听了她的夸奖,昀瑄亦颇有几分得意:“你谷中的人嘴实在太严了。若非坤掌院天乙与我有几分旧交,这往来之人鱼龙混杂,我还真分不清哪些是你的人,哪些是旁人。”
      祈月搁下勺子,抬眸看他:“所以你查了四天,就查出这些?”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不以为然。
      昀瑄也不恼,反而笑了一下:“当然不止。我还查出了此蛊的解法——你想听听吗?”
      祈月一顿:“不必了。我知道怎么解。”
      室内一阵沉默。
      “你……不想解?”昀瑄的声音轻下来,“为何?”
      祈月凤眸微垂:“因为此解法会反噬施蛊之人。即便成了,也不过是以命换命,一死一生;更大的可能,是玉石俱焚。我还有些话想问她,她还不能死,我也不能。”
      直到此刻,她看他的眼神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懂她在设限,也懂她给出的“五日之约”不过是拖延的说辞,所谓的“考虑告知”不过是让他知难而退。
      可他还是查了。
      是在谷中,用她能接受的方式,查到了她允许他触及的极限。
      “你查到的这些,确实符合我的要求。”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肯再多说一些了吗?”
      祈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片刻,方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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