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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卷一》:第五十八章 夜游   这整整 ...

  •   这整整半日,昀瑄再未见过祈月踪影。
      午后时分,西戎闻景终于起身梳洗,昀瑄便独自辞别三清院,打算去往谷中几处偏僻之地寻访——他心中暗自思忖,若祈月的蛊毒当真牵扯族中隐秘,那仅凭物件线索远远不够,必得寻那些历经往事、尚还在世的族中老者问话,方能窥得几分真相。
      风柘主院皆是嫡系族人,戒备森严,无从下手,唯有从次主院着手。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院各有风气:坤院鱼龙混杂,巽院清冷静僻,兑院终日繁杂劳碌、人人步履匆匆。其余几院掌院他全然不熟,斟酌片刻,便决意先从最易打探的坤院入手。
      昀瑄择了最近的小径缓步而行,转过拐角,恰与一行人迎面撞上。
      为首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着一袭胭脂色绣折枝海棠襦裙,眉眼生得娇俏,抬眸顾盼间自带与生俱来的骄矜。
      正是风柘同馨。
      她身后跟着数名侍女还抬着几箱东西,分明是要去拜访什么人。她撞见昀瑄,脚步一顿,眼底漫起几分惊讶,转而被更深的不悦掩盖:“应公子安好。”
      “见过同馨小姐。”他不卑不亢,既不行繁礼,亦不刻意避让,只一句淡语,便算作招呼。
      同馨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遍,学着祈月平素的模样盯住对方:“我问你,表姐可在三清院?”
      原来是去见祈月的:“少主已出门了。”
      同馨秀眉一蹙:“去了何处?何时归来?”
      昀瑄略作沉吟:“少主行踪,在下不便过问。”
      “你——”同馨被他这不软不硬的态度噎得一窒,“你既听了外祖母的吩咐住进了三清院,连表姐去向都不知晓,住着又有何用?还不如换我去住……”
      昀瑄闻言却半点不恼:“在下只是客居闲人,岂敢僭越。”
      同馨瘪了瘪嘴:“算你还有几分规矩。我且问你,外祖母早前可曾吩咐了你什么?”
      昀瑄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半分异样,话语圆滑妥帖:“太族长只令我好生辅佐少主。倒是同馨小姐此番携礼前往三清院,可是有要事拜访?”
      同馨闻言,也将祈月搪塞人的本事学了十成十:“只是族中琐事,既然表姐不在,我便改日再去。”
      她转身欲走,脚步却又顿住,偏过头斜睨着他,语气带着警告:“对了,你安分些,莫要在谷中四处乱逛,也别去招惹我娘。若是你惹出事端连累表姐,我定然不会饶你。”
      昀瑄微微欠身,礼数周全:“是。”
      同馨走出数步,依旧满心不甘,又折返回头,皱着眉开口:“诶,你一个当少元俞的人,怎么这般好性子?少主院内未来的侧夫卿,贵卿,还有那些侍卿良卿通房,难道你都不打算管束吗?”话说到后半句,她神色略显别扭,“你……你好歹管管西戎闻景,别再让他三番两次派人往我院里来了,要是再来,我可就要动手了!”
      她对身旁侍女使了个眼色:“这些便当定物,我稍后让人把其他酬谢也送去三清院,分毫不会短了你。”阖静从后方几个箱子中挑了一箱抬至昀瑄面前,“你若还有别的想要,只管开口,但凡我能办到的,都依你。”
      昀瑄抬手便要推辞:“不必……”
      “不许拒绝!”同馨见他不接,不由分说强行打断,“你若是敢推辞,我便立刻去找表姐告状,说你欺负我,不仅收了我的东西,还对我的示好视而不见,让她罚你!反正在她心里,你才没我重要。”
      说罢她不再多留,扭头对着几个侍女冷声:“走。”
      一行人簇拥着她,转身离去。
      昀瑄立在原地,看着她留下的一箱东西,目送那抹胭脂色身影渐行渐远,唇角笑意敛去,眼底只剩一片沉静。
      风柘同馨,确实如祈月所言,天真刁蛮却也并非愚钝。好在他会乾坤纳物之法,否则,这些东西他也带不走。
      不过方才他欺瞒了她,早前他暗中改了牵丝的用法,如今不用天眼也可在千里之内锁定祈月的方位。
      此刻她已离了祈月谷,一路向西而去。
      祈月虽没有六神通之大能,但山医命相卜五道她一个人就占了四道。昀瑄则是天生灵目,自小就有天眼神通,基础不牢感知却敏锐,且自幼时便对祈月有着旁人难及的心神牵绊。即便他并未刻意想起她,纵相隔万里,若她身陷险境,他也必会心生预兆,几乎是次次都准。
      而此刻,他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却隐隐翻涌,久久不散。
      他深吸一口气,悄然攥紧袖中那枚微凉的少主令,压下心头纷乱心绪,依旧迈步朝着坤院方向走去。
      他知晓祈月既有独自离谷的打算,必有自己的谋划,他不愿贸然追去,打乱她的布局。而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留在谷中,把所有隐秘查探清楚,只待她归来之日,他手中,也能多几分她认可的且能护她周全的筹码。
      风柘常羲,你可千万莫要孤身涉险,逞强行事啊。
      ……
      与此同时,八荒城,一处废弃古庙内。
      风卷着幽冷阴气掠过神像,神像掩藏在光的阴影里,面目狰狞可怖。
      祈月一身月白长裙立在正中,周身还凝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灵气,她将令牌至于供桌之上,朝着神像恭敬行礼:“夜游万劫,神主无尚。金缕衣,请主上安。”
      面前丈许,暗门开启。
      来人一身连帽黑袍,只露出一截苍白削薄的下颌,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死气——是夜游傀儡。它姿态僵硬,语气冰凉:“圣女,请随我来。”
      祈月随那傀儡穿过三道暗门,脚下的砖石时而松软如泥,时而坚硬如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与新鲜血液交织的古怪气味。此处阵法异常,就连她这种自小学习灵阵的人,都不敢随意在此处走动。她习惯默记路径,却知道下一次来,这条路会被彻底换掉。
      夜游神从不让人摸清她的底。
      最后一扇门在她面前无声滑开。
      殿内没有窗,四壁嵌着惨白的人骨膏烛,将整间石室照得亮如白昼。正中的高台上,夜游神斜倚在一张长榻上,懒懒抬了抬手指,那只引路傀儡僵硬地退下,消失在暗处。
      她笑语盈盈,话却是冷的:“金缕衣,稀客啊。”
      祈月在台下站定,并未开口诉说来意:“上回您要的美人偶,已根据她生前的相貌炼好了。”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白玉珠,托于掌中。
      夜游神未动,身侧傀儡上前接过玉珠,奉至榻前。夜游神垂眸一瞥,亦不细看,只抬手令另一傀儡捧锦盒送至祈月面前:“你要的东西。赤阳焱草只有这些,金石和材料倒是不缺,你自己清点罢。不过,我前几日刚买了一批魅族,滋味不错,你要不要带一只干净的回去,尝个鲜?”
      祈月打开锦盒查验——数量对得上,品质也比青塬给的那批好:“多谢美意,但不必了。”
      夜游神闻言忽而一笑:“那可是魅族,你竟不要?怪不得你炼的傀儡比旁人的废物强出许多。”顿了顿,语中添了几分意味不明,“我倒不曾问过,你这手艺,师从何人?”
      祈月神色如常:“您知晓的。”
      夜游神偏头:“我可不知她还会这一手。”
      祈月不语。夜游神也不追问,她换了个姿势,支颐望她——平心而论,叔姒生得并不似嫃,或更肖她那个不知名的父亲;亦或因所修术法与她不同,她周身上下自蕴一股媚意,很是撩人:“你便没什么想问我的?”
      “有。”祈月道,“但您似有未尽之语。”
      “哈哈哈……果然是聪明人。”笑声骤敛,一股灵力威压如山倾下,“可太聪明了,也不好。说!她——看了我的信,打算如何?”
      祈月岿然未动,袖中绕指柔刃尖与归元钟凌空相撞。分明同属金系灵力,不知何故,她体内之蛊竟微微不稳。祈月心知此刻若露半分破绽,今日怕是难离此地,千钧一发之际,她将灵力凝于刃尖,画一生三阵以巧破千斤——刃走偏锋,借力打力,将归元钟的刚猛之势卸入虚空,只闻一声清鸣,钟刃各自弹开。
      她后退半步,开口却不输半分:“我不喜欢有人这样审问我。”
      “好——”夜游神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却也如她所料多了几分忌惮,“很好——”
      祈月看似毫发无损,喉间却有腥甜翻涌。她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已复平静:“我来此本为问此事。你的信交到她手上之后,她给我下了令——彻查邹屠五仙。是以,她应是未接你的示好,你与邹屠氏的合作,她也已得知。”
      夜游神盯着她看了几息,并不正面回应这“善意提醒”,只将话头落在五仙处:“可是狐黄白柳灰那几个?”
      祈月点头:“是。”见夜游神并未接话,她故作不耐,“你与她的恩怨,我不想知道。但下次傀儡的交换条件,便是五仙的线索——时日提前,十日之内,我要全部。作为交换,今岁十二月应下的那具傀儡,我提前一月送来。”
      夜游神一咬牙:“成交。”
      祈月点头:“多年合作,就不落纸为证了,我信你。”她行礼欲去,“告辞。”
      抬步向外时,身后还传来夜游神的低语,似自言自语,又似故意说与她听:“这要是用在她身上……也不知她扛不扛得住。”
      祈月脚步未停。
      她知道“她”指的是谁,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问。
      夜游神要傀儡做什么,她从来不问;就像夜游神从来不问她为什么需要赤阳焱草。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不问,便是最大的诚意。
      祈月走出古庙时,已是午时末。
      她站在庙门外的阴影里,回头望了一眼那尊狰狞的神像,心底盘算着方才的对话——夜游神今天的话比往常多,也很急切,情绪不稳。
      她取出袖中符纸,灌入灵力,传送阵的光芒在脚下亮起。光芒湮灭的瞬间,她眼前浮现的竟是嫃与叔姒二人不死不休的场面。
      也许,她是真的恨她罢。
      但夜游神要做什么,是她的事,她管不了。既然嫃给她下了令,那她要如何完成,也是她的事——嫃也管不了。
      ……
      古庙内,夜游神仍斜倚在榻上。
      她拈起玉珠,凑到烛光下细细端详。珠内的光纹流转有序,傀儡的每一个关节都被处理得恰到好处。这种手艺,别说十几岁的小姑娘,就是浸淫此道几十年的老手也未必做得出来。
      “金缕衣。”她低低念了一声,将玉珠放下,“算起来,也算是本座的侄女……还真是后生可畏。”
      她要傀儡,也算是为了嫃。
      凭心而论,她的确恨透了她。可她也不愿她就这么因为私欲而死去——死算什么惩罚?嫃是她的亲生母亲,可却杀了她的亲生父亲,还间接害死她心爱之人。她遍寻复生之法而不得,她却过得逍遥自在,甚至都快忘了她这个女儿。
      她怎会不恨!
      她要用没有生机的傀儡毁掉她的计划,锁住她的魂魄,让她的算计彻底落空!
      二圣女是夜游神对外的属下,三圣子却皆是夜游神亲生。
      密室里的几个少男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十成十。长子赤从暗门走出:“母亲,这批魅族我已调教完毕,可送去八荒城各处。”
      “嗯。”
      幼子靛天真开口:“母亲,刚刚那是谁?我怎么以前都没见过她?”
      次子缃鼓起勇气:“她……是我们的表姐妹吗?”
      夜游神闭目:“算是吧。”她对着几个孩子开口,“不过她这张脸,应该不是真的。”
      ——
      三圣子:赤(红色),缃(黄色),靛(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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