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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卷一》:第五十六章 有女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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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三清院。
祈月醒得比平日早,她起身拢着薄被靠坐,晨光自窗棂漫入,染了一室澄澈。
待咸池端着净水入内时,她已然起身。
清冷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水影清浅,映出一张清冷绝丽的容色;木梳从发顶滑到发尾,三千墨发柔顺如瀑,仅用一支木簪绾作低髻,镜中少女肤白胜雪,一双凤眸清冷潋滟,却因那件松霜色长裙,添了几分软意。
窗外偶有雀鸟轻啼,衬得院内一室寂静。
门外传来轻叩,天喜柔声开口:“少主,早膳已备在二楼正堂,请您移步用膳。”
二楼正堂内,昀瑄已然在座。他只着一身素色暗纹交领里衫,外头松松搭着一件玄色外袍,发丝微乱,全然是刚离榻的散漫模样。
案上错落摆着几碟精致早点:桂花糕、枣泥酥、琥蜜渍梅子、牛乳软酪,还有两碗百合小米粥,白雾袅袅,暖意融融。
见祈月走入,他也并未起身行礼,语气随意:“醒了,昨夜你睡得可还安稳?”
祈月走到他对面落座,身姿端凝:“尚可。”她伸手将那碗百合粥挪至自己面前,目光淡淡落向他凌乱的衣发,“晨起为何不整理衣饰、更换衣衫?”
昀瑄抬眼望她,顺手将牛乳软酪与蜜渍梅子轻轻推到她手边,又漫不经心打了个浅淡哈欠,眉眼间带着倦意:“我昨夜睡的不好,实在懒得打理,你既然看不惯,不如——你来替我更衣?”
祈月侧目看向立在一旁的天喜。天喜立刻上前朝她耳语:“回少主,昨日您吩咐备好的衣物器物,奴婢已送去昀瑄公子屋中。只是公子执意不用我们的人伺候,独自收拾院落,此番随行又只带了两名侍从,东西不多,不是作假。”
祈月眉头微蹙,低头舀了一勺细粥缓缓咽下:“知道了。”这么一想,该是她挑的衣服不是特别合他的心意,“用过早膳,我带你去裁制新衣,再看看首饰。”她昨日的确是要故意晾他,可她终究还是舍不得看他受委屈。
“嗯?”昀瑄微微一怔,“你今日竟无公务?”
祈月语气平静无波:“暂时没有。若我临时有事脱不开身,便让咸池领你去。”
昀瑄点头。
院外忽然有异,祈月转头,见峦岫快步入内,身后紧跟着步履端肃的姜玉竹。她目光与昀瑄短暂交汇,昀瑄正要起身,却被她抬手拦下:“你坐下。”
姜玉竹抬眼环视了下清静无扰的三清院,见少主身边的确有他人,反倒收敛声势,不曾高声宣读手谕,只垂首恭敬开口:“太族长手谕,请少主跪接。”
祈月下楼,从容屈膝:“祈月领命。”
姜玉竹双手将帛书递过,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她面上,试图从她神色间窥探分毫情绪。可那双凤眸沉静无澜,半点端倪也无从捕捉:“少主快快请起。如今您院中既有贵客,老奴不便久留,太族长的赏赐老奴亦让人抬入院中,礼单已予峦岫,还望少主细细阅览此道手谕,莫让太族长失望。”
姜玉竹恭敬一礼,便带着几个侍从悄然退离。
待人走远,祈月缓缓展开绢帛,神色微动。
昀瑄始终安坐原位未曾起身,他趴在二楼的栏杆上,遥遥望着她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此刻攥着绢帛的指尖却微微轻颤。
“小常羲,上来坐着看吧,别看完连饭都吃不下了。”
祈月沉默数息,缓步走上二层,将绢帛随手搁置案上,音色微凉,带着几分刺骨的嘲讽:“恭喜你,往后平白多了个无血缘的便宜女儿。”
昀瑄眉头一蹙,这般沉郁时刻,竟还不忘半开玩笑:“你有孕了?何人所为啊?”
祈月面无表情凝着他:“你觉得此事可能?”
昀瑄被她那清冷目光盯着,收敛了散漫姿态,背脊不自觉挺直,唇角的戏谑尽数褪去:“按理绝无可能。”他斟酌措辞,眼底残留的促狭忽明忽暗,“但你血脉特殊,前些时日我又渡予你不少灵力,世事难料,万一……”
“应昀瑄。”祈月眸光骤冷,语气不带半分玩笑,“你若想找死,我不介意成全你。”
昀瑄识趣,连忙服软:“行行行,我说正经的,你说,到底是谁的女儿要送给你?她爹娘怎么想的……”
祈月抬手将帛书一扔,语气不耐:“我不想说,你自己看吧。”
昀瑄接过,逐字细读。不消片刻,他面上慵懒温和的笑意褪去,捏着绢帛的力道渐沉:“太族长要你认下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他将帛书放回案几,“凭什么?”
“就凭她是风柘氏手握实权的太族长。”祈月语气恢复淡漠,“她要我学会物尽其用,只要我的抉择与她相悖,她便会次次敲打,时刻提醒。”
昀瑄沉默片刻,捏起一颗蜜渍梅子,不曾入口:“这孩子,是你三堂兄之女?那风柘神鉴如今何在?”琥珀色糖衣映着天光,透亮微凉。
“仍禁足在思过窟反省。”祈月神色不变,“想来是我上次为应拭雪一事出手太过决绝,不留余地,他已然被太族长彻底舍弃。”她微微一顿,又添一句,“还有,今早刚传的消息,绥已奉命前往东方氏退亲,眼下不在谷中。”
昀瑄将梅子送入口中,清甜滋味漫于舌尖,心头却是发寒:“好一番连环算计。”他冷声,“将有孕的侍女丢给你,废黜无用的神鉴,再遣走绥去结下仇怨。这不仅支开了你能推脱的人,明面上还给你记了传嗣之功。事事布局周全,不仅挑不出半分错处,反倒还要感念她手下留情、宽宥重用族人。你的这位祖母,果然名不虚传。”
祈月未曾接话,只静静思索——上回她明明令桃花喝下汤药,兑院也来人禀告过,她的汤药绝没有任何助孕功效,就算有了也只会滑胎,她怎会真的怀有身孕?
此事既被太族长拿来大做文章,必然已是多番查验,不会有假。算算时间,除非桃花与神鉴之后还有来往,否则唯一的可能——就是那碗汤药被了动手脚。可能是故意,也可能是哪个“医者仁心”的,因为小女孩之间的嫉妒,故意给桃花配了一副保胎药。
只是现今她没心思去揪出捣鬼之人,毕竟桃花现在已被送回她的手里,而这个孩子能不能保得住,也全看她的命。
“常羲,你打算如何处置?”昀瑄的话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强行拉回。
“手谕已下,我无从拒绝。孩子,我接下。名分,我也认下。至于往后如何……”她眼底骤然漫开一层幽深寒芒,“这孩子究竟是受制我的棋子,还是破局的变数,全看我如何教养,说不定也会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门呢。况且她的母亲也算是我的人,再不济用来迷惑风柘绥还是不错的。”
少女唇角微勾,暖光覆在她清绝侧脸,长睫轻垂微颤,宛若蝶翼拂风。
少男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神色归于平静:“既你已经决定,那我也一同认下好了,便宜女儿就便宜女儿吧,总比没有强。”
祈月斜睨他一眼,取过锦帕,细细拭去唇角的点心碎屑:“你倒是想得开。”她眼帘轻垂,“你本是外客,若是不愿牵扯其中,大可置身事外,不必勉强,更不必为旁人的算计费心劳神,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云淡风轻,好似只是随口闲谈——但昀瑄听得明白,这是她特意为他留出的退路,只要退亲,他的体面周全她必会保下,他便能彻底从这滩浑水里抽身离开。
可他偏不!
昀瑄微微倾身,澄澈湛蓝的眼眸清晰映出她强作镇定的眉眼:“卿君此言差矣。”他唇角微翘,褪去往日狡黠轻佻,“为夫既踏足祈月谷,你的难处,我便不会视而不见。何况,一个毫无血缘的稚童,又怎会横亘在你我之间生出隔阂?”
“再者说,你不喜欢手上染血,但我并不介意,实在不行就杀了,又有何妨?”
祈月骤然抬眼,与他四目相对。
是了,应昀瑄从来不是什么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龙族与人族的契约确实约束了他们在岸上可使用的术法,但是对他们而言,要不动声色杀一个区区凡人,还是太过简单了。
须臾,她声线微涩:“你多虑了,自然不会。”短暂沉默后,她眸中冷意稍稍褪去,透出一丝极淡极浅的柔软,“但你别忘了与我的约定,太族长此番步步紧逼,亦是在试探你的底线。你当真要执意陪我,与她周旋对峙?”
昀瑄周身慵懒气息尽数收敛:“放心,你的事我已有眉目。她的算计与秘辛,早晚有一日,也会尽数浮出水面。”
祈月指尖一动,凭空凝出一张素白纸笺,至他面前:“对了,将你先前查的那些关于邹屠氏、看似无用的零碎线索,尽数交于我。”
昀瑄目含不解:“无关紧要的细碎消息,你要来何用?”
“你不曾细看那道手谕?她命我彻查邹屠五仙。”她话语沉沉,烦躁暗生,“我要交差。”
邹屠五仙……她心底清楚,太族长步步紧逼,无非是要逼她动洛水青塬,更是逼她要去找昆仑之人。想来太族长那边怕也是遇到了什么阻碍,且此事必须要方外之人才能插手。
她要她去找他,她的师尊——弑樾。
这个名字是她是深埋心底且绝不愿再次触碰的,她绝不会因此事将弑樾拉入局中,哪怕于弑樾而言,她的“保护”不过是自不量力而已。
昀瑄与她心意相通,此刻也只静静望着她转瞬即逝的失态,了然于心,不动声色:“邹屠氏的查探之事,交由我吧。”他语气轻淡,说得从容,“眼下时机未到,你不可再上昆仑贸然涉险,昆仑的司雪神官不是你我能随意攀交的。”
祈月未曾应声,良久,她将心底翻涌的戾气、忌惮与烦躁全数压下,再开口时已恢复往日万事不惊的少主模样:“知道了。”
昀瑄见她眉头紧蹙,终是开口:“那你今日,还会带我去做衣裳吗?”
祈月瞥了他一眼:“这不是在等你吃完吗?快点吃,一会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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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樾:shi(四声)yue(四声)弑:极重的杀伐,指臣杀君、子女杀父母等行为。樾:本意树荫,衍生为庇护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