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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卷一》:第五十五章 风波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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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临风院主殿。
入夜,廊下的风灯一盏未灭。
嫃坐在上首,手边的茶已换了三道。姜玉竹垂手立在屏风旁,禀报绥的来意:“太族长,绥主卿已在院外候了许久了。”
嫃瞥她一眼,玉竹躬身退了出去。
未几,绥轻推殿门而入。她今日难得一身素色衣裙,褪去往日锋芒凌厉,举止温婉恭顺。甫一进门,便盈盈屈膝下拜,礼数周全无半分差错:“女儿,给母亲请安。”
嫃默然不语,绥亦耐住性子,不急不躁。
良久,嫃缓缓搁下茶盏,语声微凉:“禁足方解,便奔波思过窟,纥奚氏那边,能有何等要事?”
绥笑意不变,语气柔顺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纥奚氏那两个的证词您都过了目,也没别的事,就是神熹实在喜欢得紧,女儿便将那两个都拨去伺候她了。女儿此来,是想和母亲说另一件事——常羲身边那个丫头,是个大人物。她已有一月身孕,亲口供认,腹中孩儿乃是神鉴的骨肉。”
嫃眉梢微不可察一动:“此话当真?可曾召医者诊脉?能否辨出胎中男女?”
绥语气笃定:“千真万确。兑院数名医师共同诊脉,更有老成医者断言,她腹中乃是一名女婴。”
“女婴,倒是难得。”嫃眸底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可惜神鉴是男儿身,唯有待她诞下孩儿,验了亲,方能定夺血脉真伪。”
“母亲的意思是,要留下?”
“自然。”嫃抬眸,目光沉冷,“此事重大,晾她一个小小侍女也不敢肆意撒谎攀附。即便真欲借子上位,赌无查验之能,杀她二人尚且轻易,留着,又有何妨?”
风柘氏子嗣稀薄,多一缕同族血脉,便多一分宗族底气。若不是风柘祈月冷心寡欲,怕也是不肯诞育子嗣。这般来路暧昧的孽种,她半分容忍也不会施舍。
“她是常羲身边的丫头?是哪个?”
“是桃花。”绥接下话来,“她生得绝色,上巳节祭舞那日,母亲还曾特意赏赐。昔日桃花私通神鉴生了二心,常羲念及旧情,仅将她逐出三清院罚去思过窟,想来不知她已珠胎暗结。”
她字字委婉,句句暗藏机锋,明褒暗贬:“常羲素来恪守规矩,分寸有度。若是早知此事,断不会轻易轻罚,必定严加处置!岂会落下纵容侍女私德败坏、放任族人行止不端的话柄呢。”
“此事你查探详尽,算你有功。”嫃眸色渐冷,早已看穿绥暗藏的算计,却顺水推舟,淡淡附和,“常羲终究太过心软,这般背主失德、私行不端之人,她竟也狠不下心处置!”
绥笑意更深,适时开口:“那依母亲之见,桃花该如何安置?她怀胎时日尚浅,孕相不显,此事尚且能够遮掩。”
嫃唇角勾起一抹冷冽讥讽:“既然常羲对旧日属下心软留情,不舍重罚,那便将桃花送回三清院,交由她亲自管束,安心养胎。一月身孕无从外露,正好掩去外人耳目,压下这桩丑事。”
绥此番前来,本意是想借机为神鉴脱罪,连忙顺势进言:“可桃花身世低微,孩儿来路不明,日后长大,难以入得风柘氏族谱。依女儿浅见,不如将神鉴放出思过窟,顺势纳桃花入他院中,名正言顺,也好遮掩丑闻,保全族中颜面。”
嫃淡淡扫她一眼,一语定音,字字惊人:“何须这般麻烦。桃花本是常羲院中人,理当由常羲出面认下此事,全权代为管束。至于神鉴,行事荒唐短视,酿成此等丑事,难堪大任。寻一门寻常亲事,早早将他遣嫁便是。他与东方氏的婚约,便由你亲自前去交涉,若她们肯要神鉴嫁去便罢,若不肯要,就此作罢,免得日后再生祸端。”
绥心头一凛,惶恐俯首:“是,女儿遵命。”
“金玉满堂宴筹备得如何了?”
绥不敢再提神鉴之事,恭谨作答:“礼单已然拟定,少主朱批核准,余下章程,只待母亲过目便可敲定。只是女儿斗胆一问,棠棣同馨此番是否能随常羲一同赴宴?”
“嗯。”嫃语声淡漠,听不出喜怒,淡淡默许,“准了。”
棠棣同馨虽皆是她的子嗣,可在嫃眼中,从来无甚过多分量。偌大氏族,人人皆是太族长棋盘之上的棋子,各有命数。年纪尚浅,心性未熟的孩子,连入局博弈的资格尚且没有。
绥心中茫然,她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此番请托,究竟是对是错……
“退下吧。”
绥起身行礼,转身缓步退出。
行至院门,帘幕欲落之际,嫃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棠棣与同馨的课业,你多加紧盯。他们皆是日后要担起族中重责的主君、主卿,早早收心定性,安分守礼,方能一世安稳。”
绥身形一怔,心底涌上一阵隐秘欣喜,连忙躬身深深一拜:“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门帘垂落,隔了院内院外两重寒色。
姜玉竹自屏风后缓步走出,为嫃换上新沏的热茶,轻声问询:“太族长,绥主卿那边,可要暗中派人紧盯?”
“不必。”嫃眸光淡若寒潭,“她眼界狭隘,野心外露,翻不出什么风浪。”
“是。”
嫃的目光落于空茫夜色,神色沉敛难测。
她心底从未对绥抱过半分期许。这个女儿手段虽然阴狠,野心极大,骨子里却不知随了谁,格局太过狭隘。留着她,只为磨一磨祈月的性子——毕竟,一路坦途养不出杀伐决断的掌权者。
祈月通透彻骨,绥那些阴私算计,在她眼里一览无余,拙劣可笑。
但,这就够了。
她从不需要绥赢,只需要让绥在,在她过世之前,永远制衡,永远撕扯。
窗外夜风渐起,吹得风灯轻轻摇晃。
嫃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夜深人寂,她却毫无睡意。
恍惚间,她竟想起祈月年幼的模样——那孩子三岁通灵阵,五岁炼蛊,十岁便能卜算推演,更学会了不动声色藏起心事,在她眼前从容说谎。她看着她一日日长大,褪去稚嫩,学会隐忍、学会算计、学会把所有柔软与情绪,死死压在冷淡漠然的皮囊之下,一步步长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可骨子里,总有改不掉的软肋!
祈月太守承诺、心太软,做不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狠绝,不愿染权谋腌臜,更舍不得随意践踏旁人性命与真心。论本心,她确该出世清修,远离纷争,可偏偏生在这权阀中心,一身慈悲,全是大忌!
这些无用的柔软与良善,在嫃眼里,只是牵绊与隐患。
她深知这份天性根深蒂固,却偏要亲手磨平碾碎。
身居至尊之位,无绝情狠戾之心,便注定坐不稳江山!
她不信,自己亲手教养、步步打磨长大的孙女,熬不过这层层磋磨,渡不过这无边寒局!
“太族长,该歇了。”玉竹轻声提醒。
嫃没有回头。
“季慕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密报断续传来,皆非佳音。金玉满堂宴在即,族中大局为重,此刻万万不可贸然改立族长,还望太族长早做最坏打算。”
她缓缓转身,长年握权沉淀出的平静,凉薄又窒息,无悲无喜:“常羲最近如何?”
“校检稳居榜首,文试武试皆拔头名。应公子、西戎公子入住三清院,少主调度周全,院中诸事安稳。”
“应氏呢?”
“安分。”
嫃唇角微勾,一抹凉淡讥讽转瞬即逝。
水族来人,怎会真心安分?
他对祈月的这份心思,她看得清楚,所以她从不要他安分。祈月太过清冷,无波无绪,唯有情爱牵绊、人情纠葛,才能搅碎她在感情之上不该有的漠然,逼她入世。
“桃花有孕之事,明日你便传令下去。”嫃语声沉沉,“再命常羲彻查邹屠氏五仙旧案,金玉满堂宴之前,每日呈上一份查探线索。若是半月之内,查不出半分有效头绪,今岁的金玉满堂宴,便罚她去寒水牢过罢。”
玉竹微微蹙眉,低声劝谏:“少主年纪尚轻,邹屠氏五仙旧案盘根错节,牵扯极广,恩怨纠缠多年,贸然涉足,恐遭反噬,后患无穷……”
“她已十七,”嫃语气骤然转冷,威压顿生,“我在她这般年岁,早已执刃浴血,征战立威,虽未成婚,却已诞育子嗣,独当一面了。”
姜玉竹瞬间噤声,垂首不敢再多言一字。
流云掩去月色,廊下风灯骤然一暗,须臾又缓缓亮起,微光摇摇荡荡,衬得整座临风院寒寂无边。
嫃重回主位,端起新沏的茶,茶烟袅袅,朦胧了她眼底所有深沉莫测的心绪。
她这一生,步步皆是自选,从未有过半分悔意。当斩之人赶尽杀绝,当舍之情斩断利落,当压之欲尽数收敛。半生浮沉,半生权谋,她的行差踏错更无需向任何人解释半分。
祈月、绥、季慕……所有人,皆是她手中棋子。她用心培植,用心制衡,用心布局,只盼她们能为风柘氏稳住基业,拓土开疆,永立不败。至于棋子的喜怒哀乐、所求所念、爱恨不甘、痛彻心扉……从来不在她的考量之中。
云开月落,清辉遍洒人间,寒凉孤绝。
嫃缓缓阖上双眼——来日诸事繁杂,金玉满堂宴迫在眉睫,她的孙女究竟会如何落子破局,她很期待。
登高者,注定孤绝。
可她手握权柄,坐拥宗族基业,子孙环绕,从不畏惧孤身一人。
她这一生,所求自始至终,唯有一胜,别无他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