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卷一》:第二十一章 寒水(下) 临 ...
-
临风谷,寒水牢
蚀骨的寒意,早已浸透四肢百骸。四周的寒水仿佛拥有生命,贪婪地汲取着体内残存的灵力。
她只觉得冷……
太冷了!
火,她需要火。
极致的阴冷第一次触动了潜伏在海底轮深处的异火——与上次的灵台引动的火完全不同,它灼热、躁动、带着难以掌控的邪气,与侵入体内的寒气疯狂冲撞。
冰火交织,如同两股巨力在她纤细的经脉中撕扯,痛楚几乎要碾碎她的神识。
可她依旧没有醒来。
心魔织就的幻境,比肉身的痛楚更锥心——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月儿,你为什么不是我的月儿!”
幻境里的嘶吼穿透识海,白衣女子歇斯底里的质问将她仅存的定力击得粉碎。她无法凝神内观,只能凭借残存的意志,拼命将这股暴烈的火焰强行压制在方寸之地。
难以言喻的痛楚席卷了每一寸感知,极寒与内火交织,意识在撕裂的边缘明灭不定。
它们几乎要将她撕碎在这个梦境里。
而蛰伏在周围的阴暗,已开始骚动——
“我们夺走这个身体吧,她快死了!”
“一人一半!这可是上三道的身体,有了这个……”
……
不!不大对!
有东西……在和她抢这具身体!
夺舍,是夺舍!
不对,那些都是假的!假的!
她必须要醒过来!
“不好!她要回魂!快拦住她!”
“再耽搁下去,巡守的护法来了,我们都得形神俱灭!”
“你这乌鸦嘴……真的有人来了!”
阴暗的牢狱深处,忽然漾开一片澄澈的光华。
一抹柔和却坚定的蓝色光晕,如月华破开浓云,还带着三更夜雨的湿润气息:“滚!”少男清冽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碧落镜光华流转,魑魅魍魉无所遁形,瞬间四散奔逃。
祈月冰冷的身体被小心翼翼地拥入一个带着微光的怀抱,那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些凉,却奇异地隔绝了部分蚀骨的寒:“常羲!风柘常羲!醒过来……你快醒过来!”
她意识渐聚,却仍陷在黑暗的泥沼里挣脱不得。
蚀骨的寒意与丹田处撕裂的痛楚交织,几乎要将她最后一点清明吞噬。
是谁……谁会在此刻闯入这里?
一股熟悉的水系灵力温和地注入体内,带着沧渊深处特有的清凉。然而这抚慰非但未能缓解煎熬,反而像投入热油的冰水,激得她体内那簇邪异的火种躁动更甚,冰火冲撞的痛楚瞬间攀升至顶点。
她痛苦地蹙紧眉头,用尽所有力气,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帘——模糊晃动的视线里,最先撞入的,是一双熟悉的、湛蓝如静海的眼眸,此刻那眸中清晰地映着她狼狈不堪的倒影。
是了,应氏法宝无数,能无视禁制、穿梭地域的,恐怕也只有他们了。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心神不受控制地松懈下来,强撑的壁垒出现裂缝,虚弱和依赖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她下意识地朝着那双与记忆中的母亲相似的眼眸靠去,仿佛那是无边寒狱中唯一的浮木。干裂的唇瓣微弱翕动,逸出一声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唤:“兄长……” 随即,她便软软地倒进他怀里。
“别说话。”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气流拂过她耳畔,带来一丝微痒的颤,“你现在很虚弱。”
祈月顺从地阖上眼,集中残存的意志,尝试引导并接纳他渡来的灵息。那力量精纯而温和,奇异地与她海底轮那簇难以驾驭的异火产生了某种共鸣,躁动的火焰竟渐渐被安抚,内息随之缓慢平复。
然而,这番运功也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只有一丝微弱的力气回到冰冷的指尖。
她轻轻抬手,虚软地抵在他坚实的胸前,试图拉开一点令人心慌的距离,并挣扎着想站起身来:“这是我祈月谷的家事……我自能解决……不劳费心了。”
可惜,她高估了此刻身体的承受力。
这推拒轻如羽絮,非但没能撼动他分毫,反而让昀瑄环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顿:“真是……” 他低叹一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低下头,湛蓝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清晰地映出她苍白脆弱、却偏要强撑的姿态,“从没见过你这样的。”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专注的目光让祈月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尴尬。
方才下意识的靠近,此刻无力的推拒,因判断失误而显得像是欲拒还迎……而且,他的水灵之力似乎比她的灵力更得异火“青睐”,在体内流转时能带来令人脸热的熨帖感。
“我没什么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她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窘迫,“你……既来了,不如在谷中暂住几日?”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这般示弱,倒显得她底气不足。
对方果然捕捉到这片刻的柔软:“风柘常羲。”他连名带姓地唤她,语气里刻意模仿了几分她往日对他常用的强势腔调,“你这副模样,可没资格同我谈条件。”
他将她打横抱起:“现在,你没得选。我必须带你离开这里。”
……
与此同时,寒水牢外
棠棣同馨已买通了守卫,闯入其中。
忽然一股刚猛的力道当胸袭来,同馨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肩背重重撞上湿冷的岩壁:“唔!”
“同馨!”棠棣失声惊呼,下意识想冲过去,却被血薇与寒影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拦住,冰冷的兵刃已然出鞘半寸,寒意逼人。
跳动的火焰将这片阴暗之地,照得无所遁形。
绥自光影交错处缓步走出,她的目光先是锁住嘴角溢血的女儿,随即又扫过一旁的儿子。
“娘……”同馨强忍痛楚,用手背抹去血渍,“您还是知道了……”她眼里已含着泪,看向母亲的目光里带着不满与质问,“您为何非要阻拦我!”
绥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缓缓摊开掌心,一枚小巧的、属于同馨的耳坠静静躺在那里。
“为了一个与我作对、处处阻碍风柘氏前路的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你便要行此悖逆之事,甚至不惜拉上你兄长一起冒险?你知不知道,这个东西要是被你外祖母看到,你会是什么下场?”
“表姐何曾阻碍风柘氏?”同馨似乎并未感受到母亲对她的担忧,“是您与外祖母一直在逼迫她!她做错了什么?不就是保下了一个闯入谷中的外人,凭什么要受这般对待!”
绥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她风柘祈月护着的,从来就不是我们风柘氏的利益!我今日就告诉你,她护着的,是凤鸿氏的余孽!她与族规作对,是在掘我风柘氏的根基!你年幼无知,我不怪你,但你若执意要站在我的对立面,便是自毁前程!”
她的视线猛地转向瑟瑟发抖的棠棣,厉声喝道:“还有你!风柘棠棣!我让你陪着你妹妹,你就是这般尽责的?还是说……你心里,也向着你那‘无辜’的表姐?”
棠棣显然比同馨胆怯:“母亲明鉴!儿子……只是不忍看妹妹涉险……”他深知母亲与表姐已是势同水火,自己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他并非不担心祈月,但他更恐惧母亲的雷霆之怒,更恐惧失去现有的、本就岌岌可危的地位。
“风柘棠棣!你起来!”同馨见他如此懦弱,又气又急,“我们没错!错的是她们!是她们心胸狭隘,目光短浅!”
“你住口!”棠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惧与哀求,“母亲面前,休要胡言乱语!”他看似在斥责妹妹,身体却微微侧倾,依旧想将同馨护在身后。
绥看着眼前这一幕,胸中怒火翻腾,更夹杂着一种被至亲背叛的刺骨寒意。她与风柘祈月之争,是关乎未来族长之位的生死较量。而她的儿女,竟选择站在另一边!这比任何公开的挑衅都更让她难以忍受。
她今夜亲自前来,固然是怕寒水牢那些素来只听命于嫃的守卫下手不知轻重,伤了儿女性命。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她绝不能允许此事闹大,授人以柄,让支持风柘祈月的长老们抓住她“教子无方”、“家风不严”的借口!
“好,真是好得很!”绥怒极反笑,指尖内力一吐,那枚耳坠瞬间化为齑粉,自她指缝簌簌落下,“我风柘绥竟生养了一对如此‘深明大义’的好儿女!为了外人,不惜与亲生母亲为敌!”
她强压下狠狠教训这两个不肖子女的冲动。重罚他们,她心中亦有不忍,更怕逼得他们彻底倒向对面。而将此事闹大,更是愚蠢——嫃不会帮助任何一个人,她只要最强的,她必须没有任何错处。
“把这两个不知轻重的东西给我押回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关起门来教训,总好过让外人看笑话,让政敌有机可乘。
血薇与寒影立刻领命,上前便要带走同馨和棠棣。
同馨却奋力挣扎,回头喊道:“娘!您醒醒吧!打压表姐,对风柘氏到底有什么好处!你为什么要这样!”
“带下去!”绥猛地背过身去,不愿再看她那双与自己年轻时何其相似的、执拗的眼睛。
听着身后儿女被带离的声音,绥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孤寂席卷而来。权力的争夺冰冷而残酷,而她似乎,正在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她真的错了吗?
不,是他们错了,他们都错了!
——
同馨:你们不要再打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