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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卷一》:第二十章 寒水(上)     寒 ...

  •   寒水牢深入山腹,阴冷蚀骨。
      初入时,祈月尚能以灵力相抗,但这蚀骨的寒意如同活物,无孔不入,丝丝缕缕沁入经脉骨髓,贪婪地汲取着她残存的灵息,甚至是意志。
      此刻她才真切体会到,当年三姑母叔姒被囚于此,承受的是何等绝望的煎熬。
      这里只有永恒的寒冷与寂静——外界不曾送来任何食物,岩壁偶尔滴落的冰冷水珠,提醒着她时间还在流转。
      七日……听来并不算长。
      她大概不会因为这七日的时间死去,丁零嫃算的精准,七日……是她这具身体的极限,却远非意志的极限。
      可这里真的太冷了,她忽而就不愿意坚持下去了。
      她甚至想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去,自私的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反正这世间,似乎也没有太多她可以留恋的东西。其实,她不是任何人认为不可替代的人,既然没有那么重要,也不用承担太多责任……
      就这样无知无识的活下去或者死去,说不定也能换来他人的守护,就如同如今的应拭雪。
      意识模糊的边际,她做了一个梦。
      朦胧中,有温柔的白色身影伴在她身侧,月神花清冷的香气萦绕,那女子的发间还有支青玉簪。
      她看不清她的容貌,却能听见她的声音:“月儿,来,过来……到娘这儿来。”
      湛蓝的眸中映着她的倒影,温柔如水。
      “娘……”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朝她奔去,“我是月儿……”她想扑进母亲怀里,她想让她最后抱一抱她。
      可就在她即将触碰到那片衣角的瞬间,母亲脸上的温柔骤然碎裂,化为极致的惊恐与排斥,猛地后退数步,仿佛她是什么污秽之物:“不!你不是!你是谁?你把我的月儿藏到哪里去了?把我的月儿还给我!”
      她这才发觉她着的是一身红衣,不是白色。
      那些所谓的陪伴,关切的低语,还有她的目光真正看着的——从来都不是她。她眼中看到的,始终是那个她虚构出的,温顺乖巧的人。
      她还是变化了衣衫。
      母亲转而便柔和了神色,近乎诡异地笑了起来,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带着刻骨的寒:“月儿……你还是娘的好女儿……来,告诉娘亲,你为何总是不听话?为何不肯随我学医?偏偏要像你父亲一样,你们都要忤逆我!都要忤逆我!”
      她疯了——她的医术依旧精湛,能生死人肉白骨;她的衣着依旧素净,像佛堂供奉的女观音;她的容颜依旧艳丽,甚至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凄艳……可只有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眸中,凝着足以毁天灭地的疯狂。
      如同最缠绵的诅咒:“你看,它们多听话……死了,就再也不会违背我!”她弯腰拾起地上一尾僵冷的死蛇,那蛇身早已僵硬,她却怜爱地抚摸着,如同对待珍宝。
      已经,死了许久。
      女子的纤纤玉指抚过侍女渐冷的颈项,又看了眼倒在血泊中的侍从,唇边绽开一抹艳绝而扭曲的笑意:“不听话的,都要付出代价……你也是,月儿,你也是……”
      没死透的,被她用血蛊制成药人,在无尽的痛苦中哀嚎;气绝了的,便成了指间傀线操纵的傀儡,丝线缠绕在她纤白指尖,美的惊心动魄……
      是了。
      她早就疯了。
      那些年的温言陪伴,原不过是她织了半生的罗网,网住世人,也网住了曾经的自己。
      她曾渴望靠近,汲取那虚假的暖,却每一次都被那内里的疯狂割得鲜血淋漓。
      因为她的话是冷的,是彻骨的冷……没有一点温暖。
      是和这里一样的冷。
      没有任何区别。
      ……
      浮玉州,沧渊境
      「千顷琉璃浸玉渊,九重楼阁倚青冥。
      天工裁取银河水,化作龙宫十六筵。」
      应氏的宫阙深潜于万顷琉璃之下,宛如神人遗落凡间的梦境。无数流萤水母替代宫灯,在廊柱间翩跹游弋,洒下流转不定的星辉。
      只可惜,先民迁徙的深意似乎湮没在时光中,如今水族内部倾轧不断,纷争频仍。
      应氏已算安稳,毕竟应氏修行者众,实力强悍,因祖上迁徙,分管此处的司雨神官令其与人族先祖订过契约——龙族与人族各自相安无事,除四境令五枚全部现世之时,龙族不可与人族兵戎相见。
      因此应氏与陆上所有人族往来疏淡,除与四境令有关之事,从不表态站队。
      这沧渊境便筑于深海,远离尘嚣。
      “玄儿。”清越的女声随水流漫进来,昀瑶的身影转眼便落在殿内,指尖还沾着廊外的水露,“上次让你送往祈月谷的礼,可送到了?”
      少男独坐于与结界隔开的澜宫内,目光沉凝,正追寻着有关归墟之域入口的蛛丝马迹。
      昀瑄虽无少主名分,亦不似长姐昀瑶那般得父母青眼,却也并非毫无倚仗。他掌刑名审断兼外交通商之职,暗中经营的人手,足以护得自身周全。
      他抬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长姐?你怎么得空过来?”
      “怎么,我这做姐姐的,还不能来看看你了?”昀瑶顺势在他对面坐下,“我听说,你近来与外间书信往来频繁,连父亲都觉出些不寻常来。若不是我拦着,说你近来是在与海氏来往,商议商道一事,恐怕父亲早已亲自来拿你,到时连母亲都未必护得住你。”
      “多谢长姐。”
      “本来我还担忧,你是在暗中查探父亲明令禁止的那桩旧事,”昀瑶目光微转,“可细瞧之下,那些书信竟多是往来于祈月谷。你可是……终于打定主意,要与祈月定下婚期了?”
      昀瑄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语气平淡:“这……言之尚早。恐怕……她并无此意。”
      昀瑶轻叹:“倒也是。你终究不似拭雪那般特殊。况且,岸上也并非什么福地洞天,就是她当年那般惊才绝艳,上了岸后也是光华渐损。你二人注定聚少离多,天长日久,难免生出嫌隙。”
      于水族而言,水便是呼吸的空气。唯有昀瑄因为祈月,常年住在这为人族所设的澜宫——结界隔绝了水流,空气中也带着陆地特有的干燥,让他比族中子弟更能适应岸上的生活。
      “那倒无妨。”他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祈月性子清冷,若说嫌隙,她与谁都好似隔着些距离,可又与谁都谈不上真正疏远。”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竹简突然“咔”地断裂,编绳崩开,竹片散落在地。
      昀瑶疑惑:“咦,怎么回事?”
      昀瑄眉头紧蹙,蹲下拾起:“无事,只是……近来总觉有些心神不宁。”他天生灵识过人,天眼可随心意观微此方时空万物,不过时明时灭,并非总能由他掌控。
      此刻心头莫名一阵悸动,他当即凝神静气,试图捕捉那股不安的源头。倏忽间,灵台忽有清明一线穿入,视野骤然破开迷障——天眼竟在此刻自行启开!
      目光穿透重重虚妄阻隔,最终凝定在那处幽深之地:少女蜷缩在寒水牢的角落,双眸紧阖,容色惨白如纸,她被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寒意之中,唯有那微不可察的颤抖,证明生命仍在艰难维系着。
      若只是寒气侵体,她未必会有事,可看那模样,分明是陷入了梦魇……他见过很多次风柘常羲,或是冷静自持,或是决绝果毅,甚至是带着冷漠拒人千里,哪怕是上一次,周围灵场也并不如此刻那般杂乱。
      应昀瑄从未见她如此脆弱的模样。
      映入眼帘时,他忽而就想起被困海底炼狱的陵鱼氏,心头一紧:“长姐。”他眸光骤变,神色凝重,“你的碧海珠,可带在身上?”
      “自然带着,怎么了?”昀瑶见他神色不对,也严肃起来。
      碧海珠与碧落镜乃是一对法宝,碧海珠镇海,碧落镜镇陆,分则各镇一方,合则可瞬息穿梭时空,无远弗届。
      “借我一用,我必须立刻去一趟临风谷。”
      “好。父亲那边,我来解释。”昀瑶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枚氤氲着湛蓝光华的宝珠,“速去速回,后日之前,务必返回。”
      昀瑄指尖已燃起术法微光:“多谢长姐。”蓝光裹住他的身影,转瞬间便消失在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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