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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卷一》:第十九章 代价   祈月本 ...

  •   祈月本以为嫃会当即发难,谁知对方却忽地不再追问,话锋一转,语气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慈爱”:“祈月,你年岁渐长,与应氏的那桩婚事,究竟何时可成?”
      此言一出,席间所有目光霎时落在祈月身上。
      要命!丁零嫃究竟知道多少?
      她眼睫低垂,正欲开口——
      “外祖母!”同馨却抢先嚷了起来,声音带着几分娇嗔,“祈月姐姐今岁才满十七,未到婚嫁之龄!”
      席间顿时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
      绥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嫃倒未斥责:“罢了。老身倦了。叆叇,你代我好好照看诸位。”
      众人齐声:“恭送太族长。”
      祈月刚暗自松了半口气,却见已起身的嫃脚步一顿,头也未回,声音却清晰传来:“祈月,你随老身来。”
      ——炉香静沉,帘幕重重,将窗外风雪的呼啸隔绝得只剩一片模糊的呜咽。室内的暖意与一种更深沉的寒意交织,迫得人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祈月在距软榻数步之遥处停下,依礼深深一拜:“常羲问祖母安。”
      嫃半倚在榻上,眼帘微抬,目光如同能沉淀一切尘埃:“坐吧。”
      “谢祖母。”祈月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端坐,姿态恭谨。
      姜玉竹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而后垂首退至嫃身侧,宛如一道安静的影。
      “谷中近来诸事,你来说说——”嫃开口,似是寻常关怀,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议论窗外无关紧要的风雪。
      祈月语气亦无波澜:“祖母明鉴万里,想必都已知晓了。”
      嫃微微颔首,目光似透过她,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人老了……近来总想起你母亲刚去的那几年。你父亲心绪大恸,常与我争执。那时我便明白,过于重情,乃是大忌。”她话音微顿,似有金石之音,“无论真心还是假意,皆可成为负累,甚至是……授人以柄的软肋。”
      祈月心中微凛,十一岁那年的祭坛她永生难忘,指尖下意识地收拢:“常羲谨记。”
      “谨记是好。”嫃端起手边的参茶,轻呷一口,放下茶盏时,那一声轻微的磕碰,在寂静中格外惊心。“但光记在心里不够,须得落到实处。譬如,那些不该存于明处、不该由你背负的‘负累’,当如何处置?”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陡然压下一份千钧重量,“应氏便罢了,毕竟你与他,也算有几分自幼相识的情分——可凤鸿氏的遗孤幼子,你预备如何?”
      祈月搭在膝上的指尖猛地一颤,倏然抬眸,直直撞进丁零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里——那里面没有预料中的雷霆震怒,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清明,和一种等待她主动抉择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嫃早已洞察所有,却隐而不发,只等在此刻,轻描淡写地揭开真相,如同匠人打磨利器,要亲手剔除那些“不合时宜”的枝节。
      祈月知道任何隐瞒与狡辩都已徒劳。
      她离座,朝着软榻深深跪拜下去:“常羲受人所托,承诺护其周全。此事乃常羲一人之过,愿承担一切后果。”
      “承诺?”嫃轻轻重复这个词,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似怜悯,又似嘲讽,“你既选择扛下这本不该由你承担的东西,便要付出代价。风柘氏的规矩,不能因你一人之仁而废。”
      她冰冷地,下达了不容更改的判决:“风柘氏少主风柘祈月,擅作主张,隐瞒不报,私藏祸端,触犯族规。即日起,囚入寒水牢思过,七日为期。”
      没有疾言厉色,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威慑。
      “这是第二次——我不希望,还有第三次。”
      祈月再次垂首,她已经不想解释任何东西。
      嫃从不会对她心软,好在,只是寒水牢而已。
      她不畏水,但那水牢中积年的寒气,却足以冻伤经脉:“常羲……领罚。”
      ……
      太族长金口玉言,少主被罚入寒水牢之事,谷内竟无一人敢置喙。
      消息传开,谷中人心各异,倒显出几分热闹来——
      神熹高兴坏了,只差没把“少主被罚”四个字刻在脸上。神鉴也在这当口频频撩拨桃花,探查口风。相里玉的消息来得也快,他给昀瑄传了信,还吩咐了人盯紧寒水牢的动静。
      闻景本是想闯入寒水牢救回祈月,可这毕竟是嫃的命令。他本就是嫃定给祈月之人,目下还没有名分,底下人千劝万劝,他被说的胆怯,也只敢偷偷打听。毕竟,祈月谷的内务,绝非他一个外客能插手。
      ——而无音院内,侍女躬身禀报完消息,便垂首退到一旁,室内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惊鹊正坐在案前绣帕,银亮的绣针在她指间翻飞,听到消息时,针脚竟险险歪了半分——她随即稳住手,素白的指尖捏着冷白的丝线,继续绣帕面上那朵玉簪花。花瓣的针脚细密得惊人,只是那孤冷的花色,像把满室未说出口的担忧与沉郁,都凝在了上头。
      许久,她开口:“下去吧。”
      无音院的人都知道,少主被罚,是与绥的发难有关,可根因,却定是凤鸿恕。
      凤鸿恕抬起头:“楚姨,风姨!姐姐是因为我才被罚的!我已经没有娘了……我要去寒水牢!至少让我见见她……”
      “恕儿,你不能去!”风妙上前半步,轻轻按住他的肩,语气依旧平稳,“祈月是我和你楚姨最得意的弟子,七日寒水牢,她不会有事。”风妙的目光落在男孩泛红的眼眶上,“你若此刻闯出去,反倒会让她分心。你明白吗?”
      楚惊鹊语气更淡:“别去了,她现在……该是不想见你的。”
      凤鸿恕咬着唇,望着窗外的那一轮明月——暗淡得像落在湖面的雪。
      ……
      暮色四合,椿萱院内已点起烛火,四壁悬挂的云纹锦缎微微曳动,将室内映照得如同白昼。
      绥端坐主位,手边青玉案上搁着半盏残茶,氤氲的热气与角落青铜熏炉里飘出的龙涎香,交织成一片朦胧。
      她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七日太短,虽来不及朝祈月下杀手,却足够让某些人,认清形势。
      同馨与祈月交好人尽皆知,可此刻她却也不敢在母亲面前表现出半点担忧之色,到是见着堂姐子悠和堂兄子衿的谄媚,觉得令人作呕。
      子悠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棉絮,连垂着的眼睫都透着几分刻意的温顺:“婶母,子悠那日虽未亲见,却也听闻祈月少主因治下不严,被太族长罚入寒水牢整整七日……”
      绥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边缘,茶沫在水中晕开浅圈,抬眼时,眼底的冷光像淬了冰的刀,直戳戳落在子悠身上:“你倒是关切。”
      子衿心头一紧,忙接过话头:“长姐是觉得太族长罚得轻了。”他攥紧袖中的手,面上却笑得温顺无害,“这般处置,难免让人非议。”
      “哦?”绥挑眉,“你今日倒是明事理。”
      子衿躬身行礼:“子衿虽与少主交好,却知晓,自己与长姐,始终是婶母的人。”
      窗外月色清冷,似浸着股化不开的凉。
      “同馨?”
      紫檀座屏上雕刻的缠枝莲纹在同馨的裙裾投下细碎阴影,仿佛真要将人缠绕其中:“爹娘自然是馨儿最亲的人,表姐犯了错,受罚本就是应当的。”她眉眼弯弯,笑容乖甜,补了句看似蠢钝的话,“娘是觉得表姐被罚,不妥吗?”
      “棠棣?”风柘绥又唤了声。
      被点到名的少男身子一僵,下意识朝同馨望去,撞进她递来的警告眼神——那眼神冷得像冰,瞬间压下他所有犹豫,他慌忙低下头:“妹妹所言极是。”
      绥这才满意颔首。
      她抬手示意侍女取来一只鎏金香盒,盒面雕着缠枝莲纹,还泛着盈盈暖光:“这是浮梦香——燃之暖身暖心……”她将东西朝子悠推了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你们姐弟,便代我去寒水牢走一遭,让少主也沾沾这暖意吧。”
      子衿正要开口推辞,却见子悠的目光落在鎏金香盒上,瞳孔都亮了几分——浮梦香是梦魇兽精魂所制,十分难得。她那点故作的矜持,瞬间碎得干净,忙上前接过香盒:“是!子悠定不负婶母所托!”
      子衿见状,只能压下心头的抗拒,跟着应下。
      子悠姐弟走后,绥独坐良久。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得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明暗不定,她忽然朝阴影处抬手,玄铁护腕在灯下泛起寒光:“寒影,去东院,盯着同馨。”
      帘幕微动,身着暗红劲装的侍女如鬼魅般现身,单膝跪地时腰间弯刀轻响,声音冷冽:“是,敢问主上,是怀疑同馨小姐……”
      “防患于未然罢了。”绥的目光划过舆图上寒水牢的位置,“同馨那丫头今日太过乖顺,倒让我想起三年前她偷偷给祈月送药的事……”
      ——同馨此时还不知自己已经被母亲看穿,正拽着棠棣拐进东院内,刚掩上门,棠棣便急急开口:“七日寒水牢!表姐她怎么禁得住……”
      “闭嘴!”同馨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厉色,又飞快扫过四周,确认窗棂外无人偷听,才松了手,“风柘棠棣,方才在母亲面前,怎么不见你这般着急?”
      棠棣语塞,攥着衣袖后退半步,语气带着委屈:“你不也装得很好?对着母亲时,哪有半分担心表姐的样子?”
      同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火:“我没工夫和你掰扯这些——后日我要去寒水牢救表姐,你去不去?”
      “你疯了!”棠棣倒抽一口冷气,往后退了半步,“寒水牢是禁地!祖母身边的护卫个个是高手,别说救人,只要被发现,失手杀了你都无人敢拦!”
      “我不管!”同馨抿唇,“你该知道,母亲已对表姐出手,现今就连祖母也偏心母亲。我必须救表姐!”
      “你要和祖母和母亲,站在对立面?就为了表姐?”棠棣虽然对祈月也有几分好感,却并不见得愿意为她付出到这种程度,“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失败,怎么和母亲交代?”
      “交代?”同馨冷笑一声,眼底闪过几分狡黠,“纥奚家那两个蠢货,不是上赶着要替母亲办事吗?正好借此机会,把这两条嗅着利益就凑上来的鬣狗,彻底赶出祈月谷。”
      月光透过雕花棂窗,少女立于月华之下,转向棠棣,语气里没了半分方才的甜软,只剩果决:“风柘棠棣,别废话——你到底去不去?”
      棠棣望着妹妹,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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