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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卷一》:第十八章 家宴 祈月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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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月谷,主院,椿萱院
绥面罩寒霜:“呵!我就不信,一个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便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翻出来!”
棠棣眼见母亲近乎失态的情形,眼底忧虑深重,终是忍不住轻声上前:“母亲,若有儿子能分忧之处……”
绥动作骤然一停,猛地转过身,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这里没你的事,少来添乱!去,把你妹妹叫来。”
棠棣喉头一哽,将未尽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是。” 他垂首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三清院的方向,思绪沉沉。
他与同馨虽是一胞所生的孪生兄妹,奈何同馨天赋更高,又能说会道,自是更得母亲青睐,而他多数时候,不过是那个被晾在阴影里的存在。
谷中同辈并非无人,只是神鉴长居临风谷,神熹又愚钝,同馨素来与他这个兄长不对付,思来想去,能说上几句话的竟只有表姐祈月。可祈月本就事忙,素日除了在学堂,根本见不到她几面。外加同馨阻挠不许他亲近祈月,为此,兄妹二人没少争执吵嘴。
片刻,同馨踏进房门,已换上一身月白素衫,那款式用料,竟与祈月常穿的那件有八九分相似:“娘,您找我?”
绥直截了当:“你近日与祈月相处如何?”
同馨面露不解,她年纪尚小,对谷中诸多隐秘尚不清楚:“娘怎么忽然问起表姐来了?是因为……谷中闯入贼人之事吗?”
绥开口:“你可知三清院内院的那道结界?”
“知道啊!” 同馨点头,随即露出一丝为难,“不过那结界后面……”
“后面放了什么?” 绥逼问。
同馨踌躇片刻:“娘,您千万、千万别告诉表姐是我说的……”她吞吞吐吐,好似很难以启齿,“是灵堂,还有棺骨和菩萨相……好多,好多好多棺骨……可吓人了。”
其实同馨根本没见过里面究竟有什么,她只是觉得绥既已起疑,断不会善罢甘休。祈月素来爱折腾死人,这个理由绥必定会信,而且,以绥厌恶鬼怪的性子,不会亲自去查验。
同馨故意提起母亲的逆鳞:“娘……里头会不会都是鬼?表姐能收服他们吗?”
“闭嘴!”绥不耐烦地打断,“什么鬼不鬼的,恶心!”她转头便对上棠棣,“棠棣,明日临风谷家宴,唤你爹一道去。”
棠棣低眉顺眼地站在更远的阴影里,竭力淡化着自己的存在:“是,母亲。”
他面上是一派事不关己的漠然,然而那微微颤动的眼睫,却泄露了心底翻涌的不安与挣扎,自始至终,未敢多言一字。
——与此同时,望舒院
沈汀兰指尖微微发颤,捏着三月末的书考卷子与那份来自嫃的帖子,气得眼眶发红,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神熹……神熹……风柘神熹!”
无人回应。
“风柘神熹!你耳朵聋了!还不给我滚过来!”
神熹这才从屋外缓缓走来:“娘?”
“你就不能让我省一点心吗?”沈氏将那张不堪入目的卷子重重拍在案上,“你自己看看,你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你还想不想念了!啊?”
神熹咬了咬唇,忽地抬起头来,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执拗:“娘……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不想再念书了,我想成亲。”
沈汀兰猛地一怔:“什么?”
神鉴已与东方夙定亲,祈月也与应昀瑄早有婚约,的确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未曾早做打算。可神熹出身不比那两位。她心气本高,被她数落多次才甘愿承认自己天资寻常,可这般处境,叫她如何轻易开口为她议亲?
她按捺住心绪,语气稍缓:“好,那你说,是谁?”
神熹脸颊绯红,声如蚊蚋:“是……纥奚子衿。”
沈氏闻言冷笑:“呵,我叫你平日收敛些,莫总同少主作对。如今倒好——你自己掂量吧,少主能将纥奚氏让予你吗?”
她早已听得谷中风言,说祈月有意纳纥奚子衿为贵卿。虽然或有纥奚子衿自个儿的推波助澜,可传言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神熹急急辩道:“可他们又未完婚!再说她身边已有应氏、西戎氏……她根本不喜欢子衿!”
“你错了!”沈汀兰目光倏冷,如刃直刺。可她毕竟不是应拭雪,不忍就这样磨灭掉女儿的青□□意,只得迂回,“我且问你,若你是纥奚子衿,叫你选——你是选做她风柘祈月的贵卿,还是做你风柘神熹的正夫?”她语锋一转,愈发低沉,“还是你甘愿嫁去他家,只做一个庶子的正妻?”
神熹一时语塞:“娘……我,我不知道……您别逼我了……”
沈氏深吸一口气,指尖重重一点那惨不忍睹的卷面:“好。那你跟我说说,这又是什么?!”
“娘……”神熹拽住母亲的衣袖,软声撒娇,“念这些书有什么意思,您不如教教我,该怎么和未来的郎君相处……”
沈汀兰甩开她:“别给我嬉皮笑脸!站好了!我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
“其一,明日你自己去见你祖母。纥奚子衿应当也会到场,你亲自去问他,对你们今后有何打算。其二,你就此斩断念想,亲自将纥奚子衿送回少主那儿,向她示好,少主素来知礼懂事,不会随意责罚你,你往后也未必没有更好的姻缘。”
神熹顿时红了眼眶:“我不要!我只要纥奚子衿!”
“那你就自己去见你祖母。”
“可、可是娘……”神熹声音发怯,“祖母她……会不会因书考的事责罚我?”
沈氏漠然转身:“那是你的事。你不是口口声声要成亲么?等你成亲之后,你就是一家的主卿或是一家的主母了,这些事,终须要你自己面对。”
神熹忽而有了几分勇气,却也是半个字没有听进去:“哼!我自己去就自己去!你不过就是不想让我和子衿在一起罢了!我是不会放弃的!”
………
次日,临风谷,临风院
夜色浓稠,细雪无声地裹覆着临风院的飞檐,锦帷低垂,暖意混杂着酒菜的气息扑面而来。
衣香鬓影间,是各怀心事的寂静。
嫃与风柘叆叇高坐主位,绥与风柘祈月分坐两侧。绥的目光时不时刺向祈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同馨却似浑不觉气氛凝重,正与祈月小声嘀咕着什么,还好奇地去勾她袖口的纹样。
纥奚鹤岚面上是无可挑剔的温文,他熟练地布菜斟酒,举杯敬向嫃时,语调也万分恭顺:“母亲,小婿与妻君近来事忙,疏于问候,望母亲恕罪。”他眼睫微垂,恰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精明。
“无妨。”嫃的目光缓缓扫过席间每一张面孔,仿佛能穿透所有虚伪的平静,“祈月谷事务冗杂,抽不开身才是常事。”
“是啊,少主瞧着清减了些,定是操劳过度,可要仔细身子。”东方氏朝她友好的笑着,可她话音未落,神鉴便已按捺不住:“祖母,阿夙她不胜酒力,我陪她出去透透气!”
嫃眼皮都未抬:“嗯。”
神鉴几乎是半拽着茫然的东方夙离席。
倒是子衿微微倾身,用恰好能让周遭几人听清的音量,对祈月柔声:“少主为何事烦忧?子衿或能助少主解忧……”祈月执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抬眸,却不敢直视主位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纥奚子衿莫不是和嫃达成了什么交易?这才一定要将主意打到她头上。
她的卦上次所示是鬼爻动向,可她不能确定是哪个内鬼,又告了什么密:“有劳挂念,改日再议。”祈月不愿纠缠过多,嫃绝不可能就拿子衿这点事组这个局,她浅浅一笑,转向对席脸色紧绷的神熹,“四堂姐,今日怎不见二伯母?她可是病了?”
沈汀兰说话算话,果真未至。
神熹眼中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又强压下去:“母亲……只是微恙,不妨事。”说完便死死攥住酒杯,指节泛白,“谢少主……关怀。”
同馨朝对面不屑地撇了撇嘴,转而扯住祈月的衣袖,声音甜得发腻:“表姐——你发间那支白玉簪真是好看,我也要一支一模一样的!”
祈月侧过脸,见她眼巴巴望着自己,不由失笑,轻轻拍开她揪着衣袖的手:“一模一样的有什么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拿她没办法的纵容,“等你及笄,姐姐定为你打一支更精巧的钗,可好?”
酒过三巡,方才那点虚假的热闹骤然冷却,空气仿佛凝滞。
嫃缓缓放下银箸,声响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听闻前些日子,祈月谷里不太平,竟有宵小之辈潜入作乱?”
绥立刻接口,话锋如刀,毫不掩饰:“母亲明鉴。少主御下不严,难免纵容底下人生出异心。长此以往,只怕里外勾结,祸起萧墙。”
纥奚鹤岚面色温和,看似劝解,言辞却更为诛心:“家宅安宁如同筑堤,一处小小的蚁穴若不及早堵上,恐有溃决之危。倘若真有内贼隐匿,其害更胜外敌,不可不防啊。”他语气含笑,却将“内鬼”的嫌疑,牢牢钉死在祈月那处。
神熹见状,也阴阳怪气地附和:“正是呢,少主年轻,阅历尚浅,难免有疏忽遗漏之处,哪能事事周全。”
祈月端坐席间,没有回应,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杯沿,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她的确赌嫃会因此事发难,不过她没有对策,嫃请来这么多长辈,加上子衿当时的证词,她又能说什么?现今不是承认内鬼,就是承认子衿的话。
为了当初的诺言,她只能选择后者。
嫃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在祈月沉静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