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卷一》:第十七章 洛水 祈 ...
-
祈月本想直接动手,毕竟震院中当然也有她的人。
可恰在此时,另一个温和清润的声音自她身后悠然响起。
“婶母莫要动怒,此事原是子衿的过错。”子衿一身青绿长衫,身旁跟着青雀,行至祈月身侧半步之处,对着绥从容一礼,姿态恭敬而自然,“今日是子衿相邀少主出游,少主不愿子衿相送,子衿却放心不下,一路随她来此。”
他言辞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劳婶母忧心,万分抱歉。”
绥见是他,神色稍缓,但目光仍在两人之间逡巡,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纥奚氏的子侄本该也是她的人,她绝不希望他与祈月走得太近:“何种雅兴,需耗至深夜?”
子衿温文一笑,从容应道:“不过是些诗文,加之今夜月色甚好,这才晚归。”他话语温和,继而语气微转,略带探询,“子衿见院中灵气微有滞涩,才贸然闯入,实是不知谷中有要务,到是冒犯了婶母与少主。”
绥面色变幻片刻,目光扫过神色平静的祈月,又落回子衿身上。
今夜有人作证,她已难再强行搜查,更何况三清院那结界之后……也不一定就有她想要的东西。她瞥了一眼那隐有波动的院门深处,终是敛了厉色:“罢了。子衿,你素来知礼,日后还需注意分寸,莫要惹人闲话。”
她不再多言,冷冷瞥了祈月一眼,眼中警告意味分明,随即领着众人转身离去:“走。”
庭院重归寂静,唯余夜雾流动,灯笼投下的光影微微摇曳。
祈月眸中清冷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与审视:“多谢。”
子衿姿态从容:“少主言重。子衿既已是您的人。分内之事,岂敢承谢。”
祈月回礼,客套几句:“改日必请纥奚公子入院一叙。”
“恭敬不如从命。”
事毕,亦有鱼目混珠者,身影没入茫茫夜色。
…………
次日,北境,临风谷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陡峭的谷地。
丁零嫃所居的正院,暖炉焚香,帘幕低垂,却依旧透着一股难以驱散的冰冷。
姜箬叶垂首敛目,将探得的消息一一回禀完毕,屏息静立一旁。
嫃半倚在软榻上,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是说,常羲似乎对纥奚氏有意?”
她眼尾微挑,掠过一丝考量——纥奚氏的庶子,出身终究是低了些。不过,那孩子好掌控,先前让他办的事,也都能办妥,若只是娶回来做个贵卿,正好分散绥手中的势力,倒也并非不可。
嫃摆了摆手:“下去吧。”
一直侍立在侧的姜玉竹这才上前一步,为嫃续上半温的参茶,声音压得低缓:“太族长,纥奚氏那个传来凤鸿氏的消息后,老奴便奉您的令,请了雒先生前去查验,”她话锋微转,“那破解手法极是精妙,并非外力强攻,乃是由内而外悄然解构……绝非外贼所为,必然是出了内鬼。”
她抬眼觑了觑嫃的神色:“族长久不归谷。绥主卿此番动作,看似追查贼人,其意……恐怕是想借此风波,动摇少主继位之名。”
嫃接过茶盏,轻呷一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季慕不回……也好。应氏的事,他同我闹了不止一次,若不是当年我病重,又恰逢常羲出生。这族长之位,哪会长久留在他手?”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透着冷意,“名分嘛,得到过,也就没那么重要。现今,该让下头自己去争一争了。毕竟,这抢到手的滋味,总比旁人施舍来的,要香甜些,不是么?”
姜玉竹微微躬身:“那,太族长的意思是……要帮谁?”
“帮?”嫃轻笑一声,将茶盏轻轻搁下,“自然是看她们各自的本事。常羲那孩子,性情温吞,优柔寡断,就是缺了几分杀伐决断的魄力。绥儿坚毅果决,手段是有,却又失于过刚,少了些回转的余地。”她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雪沫,语气悠长,“终是一山难容二虎。若真到了不得不抉择的那一步,鸟尽弓藏之后,我们手里……不是还留着些人?”
姜玉竹心领神会:“太族长是指,内帐的……”
“玉竹啊,”嫃打断,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缥缈,“当年我为何执意要让季慕娶了应氏,其中的深意,你应当是明白的。”
老者语气平淡:“绥儿此番虽是用了手段,却也不算什么大事。至于常羲,她想要留下凤鸿氏的那个孩子,就要付出代价。后日,唤她来一趟吧。”
姜玉竹头垂得更低,语气万分恭顺:“太族长深谋远虑,老奴……明白。”
……
次日,祈月谷,三清院
四月的晨光温柔地铺洒在书案上,将空气中细微的尘埃照得晶莹浮动。窗外,几株晚开的花树斜倚墙边,风一过,便有粉白花瓣打着旋儿,悄悄落进廊下。
祈月独坐案前,望着琉璃盏中昨夜燃尽的灯花,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微凉光滑的壁沿,眸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桃花,给洛水氏备下的那份药材,可都妥善送去了?”
桃花正整理着谷中上呈的内务,闻言,她轻盈地转过身来,裙角微扬,脸上已漾起春花般明媚的笑意:“少主怎么还惦记着这个?放心吧,昨日午后奴婢就安排妥了。今儿个天刚亮,就让秦嬷嬷带着两个小子送过去了,保证能到洛水公子手里。”
洛水青塬虽是个病秧子,可他毕竟是祈月的第一个病人,祈月与此人的关系也是很微妙。桃花是后来跟着祈月的,她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因为他们从不见面,每三月祈月却会依照惯例给洛水氏送一份她调配好的药材,并一封信,还每次都不同。奇怪的是,不见钱财收回,也没有回信。
桃花一直觉得,祈月是在用卦给洛水氏诊治,虽然不解却也知道分量,她眼珠灵巧地一转,凑近了些,语气里带上几分试探的亲昵:“不过少主……奴婢瞧您近来,好像不常戴那串红珊瑚了?”
提及此,祈月指尖微顿,眼前似又掠过与子衿的那桩尴尬事:“那东西……似乎有些奇诡,易招是非。”她略一沉吟,“还是等下次见了应昀瑄,备一份厚礼,一并还回去吧。”
“别呀少主,”桃花眉眼弯弯,忙不迭劝道,“奴婢瞧着,应五公子对您可是真心实意的!这礼您既已收了这些时日,再退回去,终究是不大妥当。”
祈月默然片刻:“也是。既如此,便备两份礼吧,另一份予瑶儿便是。”
桃花见状,胆子又大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分享什么闺中秘闻:“少主,奴婢斗胆多句嘴……您,真的不考虑应五公子了?”
祈月目光未离案上内务折子,话也显得淡漠:“我与他……既无可能,不如早些言明,免得误人前程。”应昀瑄长她两岁,若没有这婚约,也没有嫃的施压,他家中的安排,或许会比现在更好。
桃花眨了眨眼,凑得更近:“为何呀?难道……”她狡黠一笑,“少主心里其实更属意洛水氏的那位公子?听闻那位也是风姿卓……”
祈月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桃花妆容精致的脸上,那目光平静,却似能穿透层层心思,直抵人心。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桃花,应昀瑄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我给你双倍。你老实告诉我,他同你说了什么?”
桃花脸上的笑容霎时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少……少主!没有的事!”她面色微红,声音又甜又急,“昀瑄公子至多是让身边人送些点心给我们,说是谢我们伺候您辛苦……奴婢就是觉得他待人周到,又是真心喜欢您,才多嘴这几句的。”
祈月不言。
桃花人缘好,生得明艳,不少侍卫仆从都愿与她谈笑往来。但她心思清明,深知分寸,从不因此得意,更绝不会将祈月之事外传。
屋内氛围微冷,桃花赶忙跪下:“桃花知错,少主恕罪。”
“桃花,”祈月语气听不出喜怒,“许多事,并非单凭‘喜欢’二字便能定夺。”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桃花发间一枚新添的珠花,语气如常却意有所指,“你近来怕是也没少收别人的‘心意’吧?”
上次祭祀之舞,桃花又得了不少青睐,就连神鉴都对她若有示好。可她明白,这些人一半冲她容貌,一半冲她是祈月的身边人。祈月素不喜人三心二意,即便她真对其中一二有心,也绝不敢叫祈月知晓。
桃花再不多言:“少主,奴婢对天发誓,绝无别的心思!这都是那些小子们硬塞的,奴婢也没法一个个还回去……”说着便忙将珠花摘下,扔在地上,“奴婢心里只有少主!旁人就是捧来金山银山,也及不上您半分!”
祈月望她指天誓日的模样,终是几不可闻地轻轻一叹:“真是个会哄人的丫头。”
“起来吧。去将天喜唤来。”祈月目光扫过地上珠花,“这东西,扔了,再去库房支一两金,打支更好看的吧。”
桃花稽首,如逢大赦:“是,奴婢多谢少主赏赐。”
恰在此时,天喜步履略急地从门外进来,神色不似平日轻松,她先是规矩地福了一礼,随即上前两步回禀:“少主,太族长那边传了话过来,命您明日一早,前往临风谷问安。”
祈月眸光倏然一凝:“是谁来传的话?”
“是玉竹姑姑亲自来的。”天喜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谨慎,“仪仗周全,态度虽客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郑重。”
祈月并未立刻言语,眸中思绪微转。
桃花见状,又补充:“少主……奴婢近日也有见着姜箬叶在咱们院外流连,她是玉竹姑姑的亲孙女。玉竹姑姑此番亲自前来传讯,恐非寻常问安那么简单。”
祈月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