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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卷一》:第十六章 悲苦   次主院 ...

  •   次主院,无音院
      楚惊鹊最终还是将祈月带到了无音院。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无声地将昏暗的光铺满室内,映出榻边那个几乎要蜷缩进阴影里的小小身影。
      孩子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却盛着一个十岁孩童不该有的悲恸,以及一种被执念淬炼过的、不肯熄灭的倔强。
      祈月望着他,恍惚间,似乎穿透时光,看见了年幼时那个独自蜷缩在角落的自己。
      彼时她才明白,楚惊鹊所言之缘,究竟是什么。
      她不曾经历过举族被灭、至亲喋血的血海深仇,无法轻言懂得他此刻所承受的痛楚。但她懂得被至亲“放弃”的滋味——应拭雪和风柘季慕并不喜欢她,她很小的时候,便已从那些毫无温度的温和伪装下,异常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们为她精心编织了一个看似安稳、备受呵护的童年,可那并不是真的。她不怪他们,只因她很早就明白,期望本就是这世间最易落空的东西。现今,她十七岁了,早已不是那个会被轻易蒙蔽、渴望虚无缥缈温暖的孩童,更不会如他这般,将自己全部的希望,都寄托于另一个人的垂怜之上。
      因为,根本不会有人垂怜她。
      凤鸿恕在看到祈月的瞬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终于找到了唯一认可的归宿,眼睫一颤,小小的身体便软软向前倒去。
      祈月下意识疾步上前,伸手接住。
      “九凤……九凤姐姐,我知道您是神明,求您救救我娘……我可以用我的一切和您交换……”他冰凉的手死死抓住她,颤抖着对她行了凤鸿氏的大礼。
      “世间没有神明。就算有,他们也不被允许过多插手人间之事。”祈月叹了口气,“我不是神明。”
      祈月知道,她其实一直都不是传说里的那个人。
      她也不信神明。
      只是她精于卜算,能通过去未来,早在咸池回禀凤鸿恕闯入谷中之日,便已为此事起过一卦。
      卦象清明,却冰冷彻骨。
      官鬼两现,必出内贼。妻财旺相,必得所求。她知道她此番救他,的确可以获得她想要的好处,只是也要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
      可祝纾之事,对一个孩子来说,还是太过残忍:“祝纾……已经死了。”
      “今日,已是她离世的第三日。”
      早在他入祈月谷那日,那个在颠沛流离与追杀中,死死护着孩子的母亲,便已永远的离开了:“恕儿,我们,回不了家了……”母亲抚摸着孩子杂乱的头发,留下了此生的最后一句话,“去祈月谷吧……去找那位神女……她是个心善之人,你一定要求她护佑你……记住了吗?”
      “娘,不要睡……我,我一定求她救你……你要等着我回来……”
      他明明跑的很急,可终究还是错过。
      “她性情坚韧,灵力高强,若非如此,也无法在家族倾覆后,护你至今。可世事无常……”
      “节哀。” 这二字轻飘飘地落下,却重逾千斤。
      怀中的孩子猛地一颤,眸中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掏空的茫然:“为什么……我不相信!”
      已经三日,那处冰寒蚀骨,他也不一定能找到回去的路:“我明明……我明明很努力……她为什么不再等等我……为什么……”
      “我要去……我要去找她!”他挣扎着起身,虚软的双腿却使不上力。
      祈月语气决绝:“凤鸿恕!她为你争得一线生机,并非为了让你为她送死!你不能去……”
      “姐姐……”他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像迷失在风雨中的雏鸟,“为什么?”
      是那样干净的一双眼睛……
      祈月心头一软,那些更显理智却也更伤人的话,忽然就哽在了喉间:“因为……外面太危险了。”她终是放缓了语调,尽管听起来依旧没什么温度,“我会派人将她迎入谷中。”
      凤鸿恕垂眸落泪——其实他没有能力保护母亲,甚至还连累她至死不得安宁,如今,就连为她收敛骸骨、堂堂正正的祭拜,都成了奢望,只能在这异乡隐于暗处……
      “凭什么……”初时的软弱已然被彻骨的恨意与不甘替代,“凭什么该死的不是那些害死我娘的人!”带着不管不顾的决然。
      他扑进她怀中,泪水滚落。
      祈月瞬间一僵,孩童纤细的骨骼,脆弱得仿佛一折即断,却又带着灼人的温度:“凤鸿恕。”
      “对不起……”他哽咽着,语到最后,竟是就那样在她怀里突然没了意识。
      祈月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亦只觉他在睡梦中还在轻轻颤抖。
      已经有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她记不太清。
      “睡吧……”少女安抚着怀中的孩童,“记住,你答应了你母亲,要好好活下去……”
      ………
      祈月谷,三清院
      夜雾深重,檐下灯笼摇曳,昏黄光晕在青石砖上投落幢幢暗影,将院落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锦缎华服的女子立于阶前,唇线紧抿,下颌微抬,流露出一贯的倨傲之态。风柘绥生得与兄长季慕相似的眉眼,却淬着截然不同的冷厉与审视。
      此刻,女子声如寒刃,陡然划破幽暗夜色:“来人!搜!”
      天喜死死拦在门前,身形虽单薄,却寸步不让:“绥主卿,少主吩咐,不论是谁都不能擅闯三清院——您不能进去!”
      绥广袖一挥,天喜便摔倒在地:“什么时候这祈月谷竟轮到你一个奴婢做主?搜!”
      正当侍卫欲动之际,天喜眼中却蓦地一亮:“少主!”
      风柘绥尚未回头,便觉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灵压悄然弥漫开来——如极细的雾,又似初冬的寒霜,无声无息地浸润而下,并不刚猛,却无孔不入。
      空气中响起难以察觉的细微铮鸣,恍若无数枚看不见的针凭空凝结,精准地压向每一个闯入者的周身大穴。院内侍卫甚至未觉剧痛,只感周身气脉骤然凝涩,膝下一软,便身不由己地接连跪倒在地,不过转瞬,竟无一人能站立起身。
      绥修为深厚,强运灵力与之相抗,脸色微微发白,只觉得那力量似柔实韧,如层层金丝裹缠,越是抵抗,越是深入骨髓。
      “放肆!”一声清冷威压的呵斥随之响起,与那绵里藏针的灵压浑然一体。
      绥回首——
      今夜是十五,满月。
      月华如水,悄然浸满庭院。
      少女静立于清辉之下,一袭迷楼灰素衣,仿佛拢着一身寒色。墨玉般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更衬得肌肤胜雪。她眸若清潭,顾盼间自有敛而不发的威仪,此刻正从容望来,仿佛未睹满院狼藉与跪伏一地的身影。
      祈月毕竟年幼,她方才修补完巽院结界,此番已是尽了全力。
      绥来者不善,内院往来的书信和天阶傀儡,切不可被发现。
      她指尖微动,一缕灵力便将天喜轻轻扶起:“绥主卿如此兴师动众,闯我院门,”眼波轻转,声线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所为何事?”
      绥压□□内那如附骨之疽般阴柔纠缠的灵压,冷笑一声:“谷中进了贼人,损毁青女崖阵眼,至今藏匿未获。本司军奉太族长之命,清查谷内各处。”
      “哦?”祈月眸光微敛,“可有凭证?”
      “太族长手令在此,少主过目。”
      祈月目光掠过那卷手令,纹样印信确凿无误。
      看来绥此番准备,比她预想的更为周全。
      她唇角轻扬,似笑非笑:“可本少主这院子,您今日若执意踏入,便不知是否还能安然走出。”她声调倏地一沉,“屋内确实放着些东西……绥主卿若实在好奇,可与本少主单独入内一观。但这些人——”她目光扫过那些仍跪地难起的侍卫,“今日,一个也不能入院。”
      绥眼珠一转,心知必有蹊跷,却不肯示弱,假意忧切:“少主误会了,若三清院真潜藏外贼,危及少主安危,那本司军这负责布防之人,岂非罪过?”
      “谢小姑关切。”祈月语气平稳,却步步紧逼,“可您别忘了,此处,是三清院。”她微微抬眼,“小姑究竟是担忧贼人,还是觉得,我这名正言顺的少主,竟连守护自家庭院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未落,周遭气息微动,数道身影悄然现身——青木卫倾巢而出,与绥带来的震院侍卫一一对峙,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少主多心了。”绥语气渐缓,却依然将话刺向祈月,“只是深更半夜,少主不在院内,又一再阻拦公务,难免令人起疑……该不会,正与那外贼有所牵扯?”
      祈月忽而笑了,甚至轻轻拍起手来:“小姑此话说的好!”她笑声清泠,目光却锐利,“其一,无实证而无端揣测,妄议少主;其二,无少主传召擅闯少主庭院——依家规,当杖二十,鞭笞四十。绥主卿莫非是忘了?”
      绥一时语塞,心中惊怒交加。
      这家规也为丁零嫃所定,此刻被她拿来反将一军——那压抑已久的不甘骤然翻涌,语气瞬间失控:“谁准你用这般语气同长辈说话!真是反了天了!”
      祈月唇瓣微启,笑意清冷如月下霜痕:“小姑多心了。侄女自然是一心为小姑着想,才出言提醒,免得您……一错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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