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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卷一》:第十五章 两难     细 ...

  •   细雨无声,如丝如缕,悄然浸湿了幽静的小径。
      子衿的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终究还是没敢回头——连余光,都没敢往身后掠。他步履沉缓地离开,方才强撑的镇定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与子悠,皆是纥奚氏精心安插入祈月谷的棋子。他们的父亲,从未将庶出子女视作骨肉,不过是可用即可弃的卒子。他们名义上皆记于那位手段凌厉的嫡母名下,生母却不被承认。
      子衿知道,父亲允诺子悠的那些虚妄幻想,根本是镜花水月。应昀瑄心深似海,又自幼与风柘祈月定亲,哪里会看得到她。可子悠被情爱蒙蔽了双眼,更被父亲描绘的虚妄前景所惑,根本不肯听他的劝。
      他生母的命,还牢牢攥在嫡母与父亲的手中,他不得不向家族传递情报,保全她和长姐子悠。
      他承认,现今待在祈月谷,已换取了暂时的喘息。
      可他永远都无法对她坦诚。
      “公子,祈月小姐怎么没遣人送您回来?”青雀撑着伞急步走近,她仔细将一件斗篷披在子衿肩头,动作轻柔,目光却始终停留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您先前不是说,此番定要向她投诚,换取她的信任么?”若能得那位的信赖,日后探听消息告知族长,公子也不必总是如此被动。
      子衿目光空茫地望向前方,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其实,还是她帮了我。”
      他想起第一次来临风谷的那日——
      彼时他怀揣着卑劣的算计而去,口中言辞恳切却满是虚情假意。她的行踪,亦不过是遣了青雀,从堂妹同馨那儿旁敲侧击得来的零碎消息。
      “小姐,少主过几日应当就回学堂了,您别太难过了。”
      “可表姐今天去了临风谷啊……也不知道外祖母会不会怪罪她。外祖母最不喜生人入谷了,更何况,表姐还出手救了他们……”
      他知道丁零嫃会对她发难,她明明自身难保,却还是应下了他的请求。子衿从未被人那样保护过——他贪恋温暖,也痛恨自己的欺骗。
      侍女嗓音柔柔:“公子您没事吧,是祈月小姐发现什么了吗?”
      子衿不言。
      他眼前仿佛又清晰浮现出祈月的那双凤眸:“馨儿素来喜爱招逗那些异兽,你既害怕,便把这个带着。这香球是我调的,寻常兽类不敢近身。” 她将那个香囊还给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母亲给的东西,不要随意送给他人。”
      他接下:“多谢小姐。”
      可我,没有随意。
      “公子?”
      “无事。青雀,我们走吧。”
      雨丝冰凉,落进心口,荡不开一丝涟漪。
      ………
      转眼便是四月中旬。
      近来,祈月去临风谷勤了些,也收了峦岫,飞刃,羊刃与血刃四人入内侍候,嫃暂歇了再往她里屋塞人的念头。
      但三清院诸事,嫃大抵都了如指掌。
      祈月不便直接驱散她遣来之人,纵使设法打发了,她也依旧可遣新人。如今她尚未承继族长之位,无力与嫃相抗,更不敢赌她是否会另寻一个更伶俐、更顺从的孩子来替代她。
      到那时,又有何人愿予她一条退路?
      雨未歇,天边仍晕着一层青灰。
      庭前花树缀满湿漉漉的白英,风一过,便扑簌簌落下一阵冷香,氤氲在沁凉的空气里。
      咸池方才在坎院厨房煨好了羹汤,正欲送往三清院,忽闻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呼唤:“咸池姐姐……”
      竟像是个孩子。
      咸池脚步一滞,转头望去:“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那孩子也不多话,只急急往她手心里塞了几张银票,手心冰凉:“求你,让我见见她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咸池本想回拒,可那一双眼眸实在清澈,她望着便有几分心软:“好吧。”她压低声音,将银票塞回袖中,“你和我走,莫要惊动了人。”
      祈月谷,次主院
      “诶,咸池姑娘!”李婶眼尖,老远便扬声招呼,“这是谁家孩子?外头下着雨呢,他身上都湿了,快进来换身衣裳吧!”
      孩子裹着一件宽大的墨色斗篷,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吞没,只隐约露出小半张沾了泥污的脸。
      咸池语气故作轻松:“李婶啊,我方才忙着少主的羹汤,忘了拿伞。”她将孩子扯过,“这是我远房表弟,他家里人要去幽都办些事,托我照看两日。乖,叫李婶。”
      孩子躲到她身后,咸池则故意侧身,挡住他的脸:“害,这孩子怕生,您多担待。”
      李婶摆摆手,还未接话,便听一道清泠嗓音自无音院门前传来:“咸池。”
      咸池身形微僵,回首一望:“楚、楚学究……”
      楚惊鹊的目光没有望她,而是落在她身后那瑟缩的孩童身上。孩子似有所觉,将脸埋得更低,小手不自觉攥紧了咸池的衣摆。
      “你表弟?”楚惊鹊语声平静,却自带一番审度之意,“根骨倒是不凡,我已许久未见这般资质的孩子。”她略俯身,声音放缓了些许,“小公子可愿随我去无音院小住几日?”
      咸池急忙拦话:“楚学究!您那儿都是女子,他一个男孩,恐怕不大方便。”
      楚惊鹊淡淡截过她的话,目光仍凝在孩子身上:“只是个孩子而已,不妨事。”
      咸池不好再劝,孩子亦静默了一会儿:“我……”他悄悄抬眼望见来人,朝咸池轻轻点头,“愿意。”
      寂静中,只听得见屋外雨落之声——
      雨中的烟霭之气,无声地浸润着衣襟。
      祈月刚去了一趟祠堂,取了些关于四境令的东西回来,周身沾了雨,犹带几分萧索:“红鸾,去看看外头出什么事了。”她一路归来,见数名守卫神色凝重地四处搜寻,心下正觉有异。
      “少主。”咸池疾步近前,面色苍白地压低声音,“凤鸿恕他不知怎的,竟破了青女崖的阵眼,闯入谷中还伤了震院的人……现今怕是已惊动了绥主卿。”
      凤鸿恕?那孩子不过十岁,身中毒蛊,却竟能破了祈月谷的阵眼!若是真凭一己之力……当真是百年难遇之资。
      “人呢?”若被风柘绥察觉,这孩子性命恐怕难保。
      “回少主,他被楚学究带走了,但楚学究似有意相护,特命奴婢传话——”咸池声气愈低,“今夜亥时二刻,巽院西殿。”
      祈月心下稍安。
      楚惊鹊与凤鸿氏有旧,想要护着凤鸿恕不奇怪。巽院掌院十灵是她的亲传弟子,加之巽院本就僻静,罕有人迹,风柘绥一时半会也搜不到人。
      ………
      亥时二刻,巽院
      冷雨初歇,祈月推门而入时,楚惊鹊正执一卷竹简,昏黄烛光映着她侧脸,静如寒玉。
      祈月行礼:“见过楚学究。”
      楚惊鹊目光仍落在简上:“嗯。”声音淡然而清晰,“青女崖阵眼被破,震院六人受伤——此事,你可知晓?”
      祈月眸光微凝:“方才听闻。震院守卫四处搜寻,动静不小。”
      “绥主卿认定是外贼所为。”楚惊鹊终于抬眼,“她欲借此清查各院,尤其是你身边之人。”
      祈月不言——是她疏忽了,季慕长久不归,嫃又无改立族长之意,待绥安了宅院,必会对她出手。
      “阵法我已修复。”楚惊鹊依然漫不经心,“阵眼破得蹊跷,手法精妙,非常人所能为。”
      两人目光于空中相接,俱是沉静,却各有心思。
      祈月不喜这般被人压制,哪怕对方没有意图想要害她:“学究邀我前来,不应只为此事。”
      “自然。”楚惊鹊自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被损毁的玉珏,其上符文已碎,“这是在阵眼残迹中发现的。并非外力强行击破,而是以精纯灵力逆向解构,生生化去。”她将玉珏递予祈月,“此等手段,祈月谷中能叫的上名字的,至多五人。”
      除却她,季慕和楚惊鹊,便只剩了嫃与绥身边的各一阵法高手——雒荣与……风柘晚婴。
      看来,的确不是凤鸿恕强行破的阵法。
      “祈月,有人在你眼皮底下动了手。”楚惊鹊语气中带了一丝罕见的锐利,“一旦证明此事是你纵容或指使,必会动摇你继位之名。”
      楚惊鹊不涉俗务已久,能让她出手,必然不是小事。
      “多谢学究。”祈月指尖抚过玉珏上断裂的纹路,触手生寒,“学究是想,以此为凭,与我换凤鸿恕?”
      “果然是我的弟子。你我心有灵犀,既如此,我也要谢你一回。”楚惊鹊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再度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无音院,也并非永远无音。”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无需亲自出手罢了。
      祈月握紧手中玉珏,素衣微动:“弟子谨记教诲。”
      阴谋的蛛丝,已在雨夜中悄然织就一张湿冷的网。
      其实对祈月而言,这并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可她不会杀凤鸿恕——因为她不想见到四境再添烽火,东境需要一把真正干净且锋利的剑。凤鸿恕是,洛水青塬亦是。他们该是未来平定山河的刃,而非早夭于阴私算计的祭品。
      只是此刻,她羽翼未丰,连自己的前路都如雾里看花,她只能尽力。
      “阿纾是我少时的故交。”楚惊鹊的话带着属于过往的涩然,“可她的孩子,此刻最该见的人却不是我——而是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烛光下。那是一枚长命锁,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锁身上细刻的凤纹却仍显嶙峋,似欲挣脱枷锁,冲天而去:“恕儿将此物贴身藏着,是他的决心。”楚惊鹊将长命锁推至祈月手边,“他愿以凤鸿氏世代守护的半块‘四境火令’为投名状献于你,这是他……所能给出的全部诚意。”
      烛火在祈月沉静的瞳孔里跳动。她看着那枚长命锁,仿佛看见一个孩童将家族最后的重负与希望,一同捧出。
      楚惊鹊凝视着她,那目光似要穿透她如今冷静自持的躯壳,触到内里那个也曾茫然无措的灵魂:“你前些日子问我,人世悲苦如潮,何以为舟,何以自渡?”
      她声音轻如叹息:“你想要的答案,或许就在那孩子身上。既有此缘,便去见一面吧。”
      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攥紧祈月的心口,比雨夜的寒气更甚。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唤出了那个深埋心底、从未敢宣之于口的称谓:“师父……”
      楚惊鹊却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烛光在她侧脸投下寂寥的影:“祈月,”她唤她的名,“我担不起你这一声师父。”她望向窗外沉得化不开的夜色,目光似乎已飘向极远之处,“因为,我或许……要离开祈月谷了。”
      祈月指尖一凉,倏然收拢,长命锁坚硬的边缘硌入掌心。
      “一年后,若恕儿有福分能遇上我游历北境的那位故人,”楚惊鹊的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我便带他,一同回九嶷山了。”
      九嶷山是方外之地,凤鸿恕天资过人,去那处的确比待在祈月谷更好。那里是楚惊鹊的来处,如今竟也要成为她的归途么?
      “待恕儿长大,是去是留,由他自决。”楚惊鹊收回目光,最后看了祈月一眼,“至于你……”
      她未尽的话,消融在重新淅沥起来的雨声中。
      世间离别,多是无声无息,再无归期:“你我若已缘尽,便再不会相见。祈月,你多保重。”
      有些路只能独行,有些担子注定无人可分。
      她的家就在这里,她躲不开,逃不掉,亦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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