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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卷一》:第十四章 纥奚     “ ...

  •   “噗嗤——”东方夙既已与神鉴定亲,自不再将祈月视作威胁。她早猜透祈月所言之意,此刻终是憋不住低笑出声。
      子衿本已察觉气氛不对,正欲起身劝和。神熹却故意露出几分扭捏之态,轻声唤住他,佯装请教:“子衿兄,方才先生讲的这处,我尚有不解,能否为我细说一二?”
      子衿不擅拒绝,只得收回目光,暂且应付眼前人。
      “你……”心事被当众点破,子悠只觉颜面尽失,面颊涨得通红,“我……我何时……”
      呵,果然。
      敢在她面前随意谈论应氏,有几分胆色。她还当纥奚子悠有什么本事,是察觉了应氏水族不得上岸过久的秘密,还是发现了应拭雪的踪迹?
      原来不过是这点儿女情长,真是浪费她的感情!
      先前收下那两张帖子,祈月本就满心不悦,此刻面对子悠莫名的敌意,更懒得留半分情面。
      祈月语气轻缓,却带着三分讥诮:“纥奚小姐留恋应五公子便罢,可别总惦记着学堂末位——您不及西戎氏富裕,又比不上另一位恰能与本少主同氏。日后选修,可比文史难。小姐离开谷中,指日可待了。”
      “你——”子悠气得说不出话。
      纥奚氏又有何底气在此撒野?纥奚子衿发下毒誓,许诺十年效力,才换得三年在祈月谷暂居。可他这位姐姐似乎对此一无所知,也难怪会被家族当作联姻的筹码,当真是毫无用处。
      子衿的心本就多半系在祈月身上,即便隔着屏风,也能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悦。
      他连忙放下手中书卷,快步上前赔罪:“少主海涵,家姐并非有意冒犯,还望少主莫要动气。”
      神熹仍站在子衿座前,俏脸含嗔,闷闷不乐。
      学堂另一角。
      玉玲珑的案几上摆着几包喜糖,她笑着招呼:“快尝尝,这是我娘做的,可好吃了!”身旁两位少女各取一块,她也自顾自拈起一块送入口中,“你们听说东南战事了吗?打得惨烈极了,凤鸿氏这次大败,不知日后还能不能保住八大氏族的名号。”
      玉玲珑出身幽都玉氏,正是昔日三家分酆的氏族之一。前段时间她回家议亲,才于学堂缺席,如今既已与棠溪氏定亲,倒也少了不少烦忧。
      风舞雩想起楚惊鹊自幼在东境长大,与凤鸿氏还有些旧交,难怪连着几日心绪不佳。她转开话题:“听说这次邹屠氏麾下有位将军格外骁勇,一手拂雪剑法出神入化,厉害得很!”
      “你说的可是‘柳仙云霁’?据传……他是妖族出身。”玉玲珑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可他用兵如神,锐不可当,这次一战成名,实在不简单!”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姜苕,终究按捺不住少女心性,插话问道:“妖族?那……他长得好看吗?”
      这话一出,话题瞬间从凛冽的战事转到了缥缈的风月上。
      祈月这处唤子衿起身。
      她不在意子悠的挑衅,反对那位“柳仙云霁”有几分兴趣。这名字随风入耳时,她的目光虽仍落在书卷上,心里却已悄悄记下:“纥奚公子不必紧张,本少主只是提醒令姐几句。”
      邹屠云霁……
      邹屠氏近来骤然崛起,如今又有这样的人物出现,恐怕会搅动四方风云。学堂里的少男少女们,仍沉浸在各自的小天地里:有人埋头苦读,有人嬉笑打闹,有人将心事藏在心底,全然没察觉到一场大乱即将来临。
      祈月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你,带她下去。”
      近来,峦岫回禀,谷中的西戎氏和丁零氏都没有什么动作,但纥奚氏的家书,似乎传的有些频繁。
      ………
      祈月收到应昀瑄回信那日,暮色正漫过三清院的飞檐。
      她展开信笺,墨痕清峻如峰,寥寥数语便点破归墟之域的入口,连应拭雪的旧事也一并提及,末了只余一句“其余,容六月金玉满堂宴,面陈。”
      眸光微凝时,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纥奚子衿立于殿外,见祈月独自立在窗前,夕阳为她素白衣衫镀了层淡金,倒像朵凝着霜露、偏又开在幽暗里的月神花。
      他静立许久,直到祈月回眸望来。
      子衿敛衽,姿态依旧温文:“见过少主。”
      祈月瞟了一眼纥奚子衿身旁:“纥奚公子一个人来的?近来在谷中,住的可还舒心?”
      “劳少主挂心,一切都好。”子衿垂着眼,心里却猜不透她的用意。对于祈月,子衿是感激的,她救了他,也帮了他,哪怕她想利用他,他也甘心。
      少女的语调轻如鸿毛,却冷的像寒冰:“是吗?近来,本少主到是听闻令姐心绪不佳,不仅对应五公子颇为关切,家书也是传的很勤。”
      每一次,每一次纥奚鹤崇都是这样——“是吗?子衿,可近来,墨娘有恙,她思念你。家书,可要快些寄回来。”
      母亲的话言犹在耳:“子衿呐,别管母亲了,带着子悠,跟着你叔父去祈月谷吧……就留在那里成家立业,不要回来了……”
      子衿脸色煞白,指节攥得泛青:“家姐万万不敢!若有冒犯少主,子衿代她赔罪。”他姿态谦卑至极,赶忙跪下,“请少主明鉴。”
      祈月暗自蹙眉:至于怕成这样?她虽是风柘氏的少主,却还不至于到随意取人性命的地步。这人在临风谷装旧识套近乎的胆识哪儿去了?倒害得她平白被风柘神熹又添了三分厌恶。
      “不必跪我。”她话锋微顿,“心慕本是人之常情……莫要行差踏错便好。”
      子衿稽首,脖颈白皙,颤抖的活像只受惊后蜷成一团的白兔:“子衿惶恐。”
      祈月瞧着他这副模样,料想也问不出什么要紧话,语气便软了三分:“起来吧。”
      子衿依言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掐进掌心,却听少女忽然转了话锋:“不知纥奚公子,对近日声名鹊起的‘柳仙云霁’,所知几何?”
      他微微一怔,似未料她骤然问及此事,沉吟片刻才谨慎答:“略有耳闻。听闻此将用兵奇诡,出身妖族,容貌……艳绝。如今助邹屠氏崛起,恐非池中之物。”他答得滴水不漏,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向她沉静的侧脸。
      少女凤眸微眯,唇不点而朱,衬得玉面莹白如瓷:“妖族……”祈月轻声重复,“邹屠氏野心不灭,又得此良将,南境必乱。纥奚氏久居南境,想必对此中局势,洞察更深?”话音未落,她忽然向前迈了半步。
      少女衣袂间的冷香骤然涌进子衿鼻息,他下意识后退,却撞上廊柱旁的雨声——雨势未歇,凉意缠在两人之间,像道无形的屏障。
      她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带着近乎蛊惑的压迫:“纥奚子衿,不知,在此乱局之中——你,意欲何为?”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所有委婉粉饰,直抵人心最深处。
      子衿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掐进掌心:“纥奚氏人微言轻,只求偏安一隅。”
      “我问的是你。”祈月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谷中那些讳莫如深的往事,她比谁都清楚。
      在她之前,曾有多少兄姊未能活过稚龄,连名字都未及序入族谱,便如朝露般消散。所有知情者,似乎都被祖母彻底抹去。
      纥奚子衿既能入临风谷见丁零嫃,定也有风柘绥的授意,且他还能知晓她何时前去临风谷,必不会是个单纯的普通世家子弟。
      子衿知她试探之意,可依然垂首:“子衿愚钝,不知少主何意……”
      话音落下,一时静默。
      她深知眼前之人亦有他的心思与背负,正如她自己,她从来都不是任何人唯一的选择。
      嫃可以扶持她,却也可以放弃她。
      应拭雪的疯癫,应昀瑄的深沉,乃至风柘季慕转身离她而去之时的决绝……她早已习惯被衡量取舍,更不愿意信任真心。
      她可以救人,却永远不能将被救,托付给任何人。
      祈月不再逼问,将目光投向雨幕中摇曳的树影:“寒食将至……令姐便留在谷中吧。”她望着眼前恭谨之人,还是选择了和他背后之人一样的手段,“你,回去查查邹屠氏。”
      “是。”他躬身行礼,退步离去时,只听见身后少女的轻声叹息。
      雨丝缠在风里,越来越沉,裹得人连呼吸都发滞。
      去岁此时,也是这样的冷雨——
      她孤身入巽院,妄图以自身的微末医术救回母亲,却险些被应拭雪生生困死于那方寸绝境。应拭雪手中的银针贴着她喉间划过,蚀骨的阴寒与绝望几乎将她吞没:“娘……我,我是常羲……”
      她眸中是如水般沉静的蓝,话语却刺的她生疼:“你不是她!”她笑着,哭着,“我的常羲……早就死了……”
      父亲虽制住了她,可那时他袖间染血,唇色苍白,望着的她的眼里满是责怪,一言未发。她忘不了父亲那样的眼神,更忘不了母亲疯狂的言语。
      她其实根本不愿知道此前发生过什么,也不想去探究,可偏偏她没有忘记。
      雨还在下,似乎要渗进早已冰凉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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