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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因何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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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宗的金丹修士时韵,向来是七派中出了名的“孤高散人”——避俗务如避瘟,收徒更是想都别想,连袁子川数次劝她收个传人,都被她以“麻烦”二字怼了回去。可谁也没想到,她竟破格收了个刚入宗门、来历不明的小丫头做关门弟子。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不仅在凌云宗炸开了锅,连其他六派都对此表示十分好奇——究竟是何等天赋异禀的弟子,能让时韵打破多年的规矩?
林砚秋也没有想到月珠只去见了几位师父一面,回来竟然拜入了时韵师伯名下。不过她转念一想,这样倒也未必算是坏事,有时韵师伯在后面护着,任谁想要打探月珠从禁地里出来的事情,都要首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了。
再说了,单凭她一个人努力瞒着月珠的身份,又能瞒到几时呢?况且,时韵师伯与她的师父袁子川师出同门,情同手足,想来师父定然也会对月珠多加照拂。
既然现在有了时韵师伯和师父这样在七派中说话有些份量的人,那么她的压力反而减轻了几分,凭这两位金丹修士想护住一个月珠那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再说回我们的月珠,自从那天在崖边和袁子川、时韵几位师父见面后,月珠在宗门的日子可以说是横着走。
其他的师父管教徒弟往往都是刻板严肃,就连平时随和的袁子川却也是外松内紧;唯有拜入时韵名下的月珠,作为时韵唯一的亲传弟子,每日里总是蹦蹦跳跳的,活得像只无拘无束的小灵鹿,今天去药圃侍弄药草,明天又跑到山下的看凡间农户们在地里翻土、驱虫。
当然,月珠每天还是会有一段时间老老实实地在宗门后山的一处莲池旁练功,时韵师父给她的很多经书,她只要看过几遍、再跟着书本实践几个来回,也就能自如地按上面的方式调息运转,就是上面那些十分高深的术法她也能很快上手。
时韵师父从前并没有带过徒弟,因此常常事无巨细,但月珠能感受得到师父和阿叔一样是真心为她在思虑眼下和未来的。
“在修炼上我真是太放心了,还不到七天你竟然就能将这套雷法应用自如。我瞧着你师叔带徒弟,教这套雷法用了好久,常常气得眉毛胡子倒立。”时韵师父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为月珠擦拭额头上的汗珠:“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你就好好练练基本功和这些术法,我还要去藏经阁翻翻,看有没有什么功法能叫你更有效地操控你的四颗灵珠。”
“师父。”
月珠喊了声师父之后就只张嘴发不出声音。
时韵师父没反应过来,追问了句:“你还有什么疑问可以提出来。”
月珠自己岔开话题:“师父,我阿叔给我做的这些玩具都是用的最普通的材料,怎么我用起来就有这么大威力?”
时韵师父拉着月珠的小手:“这倒是个好问题,或许是你天生灵气比其他人足些。就像是凡间人们盘核桃一样,你无意中用自己的灵力长期地浸染它们,渐渐地就受到了你自己灵力的影响。”
“原来是这样啊,意思大概了解了,但是……”月珠到底不是很懂世事:“什么是盘核桃?是吃的吗?”
时韵师父“噗嗤”笑出声来,伸出胳膊将月珠揽在怀里:“我这个小徒弟真是可爱呢,将来抽时间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就知道了。”
“那个……师父……我……”
月珠拽着衣角低着头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怎么了?”时韵师傅拢了拢月珠鬓边的碎发:“咱们的小月珠怎么今天变得吞吞吐吐的?可是受了谁的委屈都跟师父说,师父去给你做主!”
“我想向师父请假,去百草堂看一看。我阿叔以前是百草堂的弟子,我想去看看他以前住的地方,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物。”
时韵师父看看四周确认没人后,才拉着月珠的手:“你说的阿叔就是那个上次禁地试炼后自愿留下来教你读书写字、学习做人道理的那个修士?”
月珠轻轻地点点头。
“那你就去看看吧,若是人家把你堵在山门外,你就直接报上我的名号,师父去给你出气。”
月珠又恢复了之前活力满满的样子:“谢谢师父!”
时韵师父想了想,干脆从自己腰间摘下一块写着韵字的羊脂玉佩,系在月珠腰间,玉佩触手温润:“师父就把这块玉佩送给你,这样不管你走到哪里别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徒弟,看谁……”
师父还没有说完话,月珠就转身扑到她怀里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百草堂是沿着翠微山下的碧溪旁,依山势而盖起的一排排小房子,布局错落有序,风格质朴,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个与世无争的小村庄。
月珠站在百草堂的山门前,在门口值班的百草堂弟子见到月珠腰间佩戴着师父时韵的玉佩,对她的进入竟并未加以阻拦。
她却并没有直接从那两个弟子身边走过去,而是向他们开口询问:“这位师兄,你知道这里一个叫做李伯年的弟子吗?”
被月珠问话的弟子看看身边的同伴,摇了摇头:“不敢不敢,按照辈分你比我高,这声师兄实在担不起。弟子入百草堂也有些年头,不过也并未听过李伯年这个名字,或许你可以去找我们主事的绍迁师祖打听。毕竟您的师父时韵师祖和我们绍迁师祖算是平辈,看在您师父的份上,师祖他应该会帮这个忙。”
月珠道了声谢,便匆匆进了山门。
山门内,百草堂的弟子们无不是挽着裤腿、蹬着草鞋,浇水、清洗、晾晒、烘烤药草,忙忙碌碌好不热闹。
月珠连想拦住一个人问路的机会都没有。
她沿着房舍中间的小山道一路向上,道路上也多是来来往往背着竹筐的弟子。她悄悄踮着脚尖瞥了暼竹筐里的东西,发现里面满满的都是药材,却也失去了兴趣。
月珠小心地躲避山道上的行人,一路向上来到一栋面前有着宽敞空地的房子。房屋门口一个手摇蒲扇、留着斑白山羊胡子的老头正坐在摇椅上,指挥弟子们搬运药材。
月珠学着之前林砚秋的样子,对面前的这个老头行礼:“小徒月珠,拜见绍迁师伯。”
老头闻声瞧见月珠,第一眼就望见她身上佩戴的玉佩:“你就是时韵新收的徒弟?能让她那么一个怕麻烦的人收到门下,想来你也定是有些过人之处。你今天到百草堂来是有什么事?你师父生病了?”
月珠回忆着出发前林姐姐帮她编好的借口一字一句地复述道:“我家中有一个表叔早年拜入百草堂,后来听说他死在了禁地,我想来这里再找找,看看他在这儿还有没有什么遗物。”
绍迁随口便答应了:“这个好说,你表叔叫什么名字?”
“李伯年。”
月珠赶紧报上名字,她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毕竟她从未说过谎,第一次说谎心里实在紧张,手心都攥出了汗。
听见这个名字,绍迁却犯了难。他在脑子里疯狂地回忆这个名字,显然什么结果也没有。
“没事,应该不是什么大麻烦,”绍迁强行挽尊:“如果他是死在了禁地,那遗留在门派的东西应该是打包起来收进库房,我带你去库房里再翻找翻找。”
说着,绍迁便回房间里摸出库房钥匙,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灵力托着两人凌空而起,朝着山脊另一侧的库房飞去。
库房是一栋依山而建的石屋,两扇厚重的木门上刻着繁复的防盗符文。绍迁插入钥匙,灵力催动下,木门缓缓开启,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
库房内部宽敞深邃,堆放着如山的药材,有的用竹筐盛放,有的用陶罐密封,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药尘。月珠跟在绍迁身后,轻身在药材堆中间跳跃,行有半柱香的时间才来到仓库尽头。
绍迁一只脚轻轻点在一只竹筐的边缘上:“我想想门在哪里,存放弟子物品的门许久未曾打开都被这些药材压住了。”
等他找到位置轻轻一挥手,那些挡路的药筐就自动摞到别处给地面让出一块可供开门的路。
一个个挂着刻有名字竹片的藏蓝色包袱,层层堆叠,将里面那个狭长的小房间塞得满满当当。比外面库房的药草味不同,这个小房间里陈腐的味道十分浓烈,实在难以叫人深入翻找。
“这……师侄还是自己慢慢找吧。”绍迁捏着鼻子:“我就去外面等你了。”
“好吧。”月珠刚说完,才想起来还有礼数没有尽到,恭恭敬敬地对绍迁行了礼:“有劳师伯亲自为我引路了。”
绍迁已经迫不及待离开这个地方了:“好说好说,我会派人在外面守着。你若是找到想找的东西可以自行离开,这里会有专人负责重新落锁的。”
无奈,月珠索性仗着自己身材娇小直接钻进这些包袱堆,不停地翻看这些包袱上面的姓名牌。一直翻到最下层最里面的位置,月珠才终于看到一只小包袱,包袱上的小竹片正刻着“李伯年”三个字。
月珠用手背擦拭掉顺着眉毛流下来的汗水,打开这个小包袱,里面除了两三件旧衣服,就是一本写着“药石经”的泛黄旧书。
就这些了吗?
月珠里里外外翻了这个包袱,确认再无其他。原来阿叔在百草堂的日子过得也是这般简单。
回宗门的路上,天上下着雨,路上的行人都急匆匆跑着避雨。月珠不急着赶路,也不是施法避雨,只是将阿叔的包袱紧紧护在自己胸口。至于自己,她就这样则任凭被雨水淋着,打湿了头发和衣服。
金爷爷希望她能入世历练,却没想到世间却是这样一般场面。一个人死去,转瞬就消磨一空只留下这几件衣服和一本书。一想到这里,月珠的脸颊上又流下两行水流,就像阿叔离开她那时候一样。只是这次天上下着雨,雨水和着泪水,令她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泪。
等回到宗门,林砚秋已经在她回廊处等着她。
林砚秋看着面前已经被淋成“落汤鸡”的月珠,衣角、鬓角还都止不住地往下滴水。林砚秋一边急忙将手里的披风给她围上,拉着她进屋,一边说:“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虽说咱们修仙之人不会感染伤寒,可也不能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啊。”
月珠被林砚秋拉回卧房,桌边的小火炉上茶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月珠还借着小火炉烘烤着有些冰凉的手指,林砚秋已经斟了杯热茶放在她面前。
月珠将阿叔的几件旧衣服和那本旧书放在桌上,语气已经全然没有平时的活力:“林姐姐,你说……一个人在世间怎么这样渺小,什么也没能留下,也没有人记得。我今天在百草堂,就连活了很久很久的绍迁师伯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宗门里有这样的一个人。”
说着说着,月珠的鼻子微微抽动起来,泪水簌簌地滴落到了桌面上:“你说会不会是因为阿叔选择留下来陪我,才会被自己的师门遗忘?”
“你怎么会这么想?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林砚秋连忙拿着帕子帮她擦干净泪珠:“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每个门派都是弟子千千万。那些高阶的修士是一定认不全下面的弟子。唯有那些强大的人才可能被人记……”
说到这儿,林砚秋停顿了,对于在尘世中历练的实际年纪如稚子一般的月珠来说,自己方才的那番话到底是过于冰冷了。于是,林砚秋转而安慰她:“对于你阿叔,我不觉得他的选择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培养了你啊!”
月珠止住了啜泣,抬头望着她。此时的月珠顶着一对红红的眼睛,眼角还挂着泪痕,看起来像是被老鹰吓到在地洞里瑟瑟发抖的小兔子,可能是她的话,对于当下的月珠来说过于晦涩难懂,令月珠不由得问出了一个字:“我?”
“你看,你阿叔教你认字、读书,教你吐纳,领你入门,还教你学会做人的道理,帮你建立是非观,让你长得这样纯真善良的模模样,怎么能不算是你阿叔的成就呢?想我爹说过的,真正的留下,从不是物质的堆砌,而是有人因他而变得更好。”林砚秋看着月珠听她说得入了神,继续讲:“所以你要更加努力才是啊,未来有一天你足够强到被世人记住,世人自然也就会知道在你的成长路上还有你阿叔!”
“那应该还有我师父,”月珠似懂非懂地眨眨眼,不过终于一扫愁容:“林姐姐,你说得对。我一定好好练功,为了阿叔,为了师父,还有……”她说着说着目光再次聚焦在林砚秋身上:“还有你,林姐姐,我一定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
月珠话锋一转,歪着头问林砚秋:“林姐姐的爹爹能讲出这么多道理,一定也是像我阿叔和师父那样很好的人吧?”
此话一出却又轮到林砚秋愁眉不展了。
月珠隐约感知到自己触碰了不该提到的话题,自己起身蹲到林砚秋面前像只小猫一样两只手搭在她的腿上仰头望着她:“怎么了?林姐姐家里……”
林砚秋伸手将月珠的凳子拉到身边,叫她重新回到座位上:“你听说过九黎国吗?”
月珠摇摇头。
林砚秋哑然,对啊,月珠一个自小在禁地里长大刚刚来到人世的小姑娘,怎么会这么快就熟悉人世中的地理呢?
“那是七派的势力范围之外的一个国家,向东一直走到海边就是我的故国。”林砚秋为自己斟了杯茶,继续说:“我家就在九黎国下面的一个叫做莲塘坳的小村子里。”
接下来,林砚秋为月珠讲了自己家乡的情况,两人一坐就是一整夜。直到夜幕已经蒙蒙亮了,林砚秋才讲完了自己的故事。
月珠听得出神,半晌才说:“所以你是为了破除家乡的诅咒才选择出来寻仙问道的?那你的家乡和家乡的亲人就一直被冻在冰里?”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林砚秋说完,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不多时又跑回来手里却多了一个剔透的物件:“你看看这个……”
月珠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物件,这竟是一块被封在冰里面的落叶,被冰包裹着的落叶,还保留着最初的模样,甚至是边缘的锯齿都清晰可见。
“这是从我的家乡带出来的,这冰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诅咒或者术法,即使三伏暑气也不能使它融化分毫。所以我修仙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融化了我家乡的冰雪,哪怕能有一丝希望,我也不会放弃的!”
月珠呆呆地望着林砚秋,刚刚她在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一直在闪闪发光,好像有一团火随时都会喷薄而出。又过了半晌,小火炉上的茶壶响了又响,月珠才握着林砚秋的手:“林姐姐,我也要变得很强很强,到时候我们一起回你的家乡去,我们一起把你的家乡的冰融化,把你的亲人救出来。”
“对了,”月珠突然想到什么:“能不能把你的那把铁剑借给我一段时间,有些猜想我需要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