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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至亲至疏 还是当皇帝 ...


  •   “《山海经》有云,西山经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三青鸟,即为青鸾。总章元年二月初二,天后陛下夜梦青鸾作为信使为西王母传信。不久天光大亮,郡主于东宫降生。天后大喜,以为祥瑞,为郡主赐乳名青鸾,赐寝居之所名为三危殿。”

      紫微宫城道上,李期颐的车驶在前方,刘虎在后给张渚讲注意事项。

      “上元二年,郡主之父皇长子孝敬皇帝去世,皇次子雍王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天后便在九洲池东、集仙殿西为郡主新修一座殿宇,仍名三危殿,咱们现在要去的就是这里。”

      张渚认真诚恳地听,时不时予以回应。

      说着说着,三危殿到了。

      李期颐在宫外实在是忍了很久,现在回来了,当即吩咐宫人备水。

      张渚一身脏污酸臭味,自然也被刘虎扔进了浴桶搓洗,还给她准备了一身新制的宫人服饰。

      虽然她用的水是温凉的,但她也脏得顾不上这些,终于把自己洗干净后,她简直幸福得想落泪。

      刘虎笑道:“张娘子打扮一下果真气度不凡,郡主见了一定欢喜。”接着就引她去三危殿正殿见李期颐。

      李期颐此时也沐浴完毕,换了一身轻薄透亮的白色纱衣,慵懒地倚靠在榻上,一左一右两个宫人拿扇子为她扇风,淡粉色的头发长而飘逸,被风轻轻吹动。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李白的这句诗用来形容她恰如其分。

      张渚羡慕,不愧是养尊处优的天龙人,连风都有人给她扇,而她用的洗澡水都是凉的。

      她又被她胸前金光璀璨的璎珞闪瞎了眼,回想起刘虎提醒她的话,“郡主仁善,对宫人们一向大方体贴,很少责罚,所以就算你不小心磕碰摔碎殿里的器物也不是什么大事,最多罚点月钱。但切记一点,郡主身上常年佩戴的璎珞,那是当年郡主满月时天后之母太原王妃所赠,郡主珍爱异常,除了睡觉从不离身,你可千万不要去碰它。”张渚更难受了。

      李期颐听见脚步,抬眼,粉眸微弯:“张娘子来了。”

      张渚摒弃杂念,按照新学的礼仪行礼:“奴婢拜见郡主,郡主叫奴婢大名就是。”

      李期颐笑道:“张渚,阿虎应该已经告诉你我这里都有些什么差事要做,你可以说说你的想法。”

      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一个人的胃。三危殿有独立的私厨,那她去做个厨娘正好。

      张渚毫不犹豫,决定道:“奴婢对膳食颇感兴趣,想去厨房当差。”

      李期颐有点惊讶,但她没多说什么,点头道:“也罢,你想去厨房当差我不反对,但你若有闲时,可自去宫中的内文学馆和其她宫人一同学习经史书律,方能不荒废了你的才华。”

      张渚:“多谢郡主指点。”

      她刚要退下,有宫人走进禀报:“郡主,上官才人来了。”

      李期颐立刻坐起,显得对此人很重视:“快请进来。”

      张渚深觉幸运,这才多久,她就能见到这么多名人。

      上官才人,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女宰相上官婉儿啊!

      一个青年女子走入殿内,一袭青袍衬得她越发清婉秀丽、风仪端雅。

      她轻盈一拜:“奴婢恭祝郡主万福。”

      李期颐几步上前,扶起上官婉儿的手:“免礼,上官才人怎么这会儿来了,可是阿婆有什么事?”

      上官婉儿浅笑道:“是天后派奴婢来看看郡主从宫外施粥回来身子有无不适,现在看见郡主无恙,等奴婢回去禀告天后,天后必定安心。”

      李期颐笑道:“麻烦才人大热天跑一趟了,我刚从宫外回来还有些疲累,等我休整一日,明日一早便去给阿婆请安。”

      上官婉儿摇头道:“奴婢来时,天后让妾叮嘱郡主修养身体,过两日再去见她也不迟。”

      李期颐笑道:“阿婆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乖乖听话,不辜负阿婆的好意。”

      上官婉儿行礼:“既如此,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李期颐亲自把她送出殿外,待她走远,心想:瞧上官婉儿为人,既如松柏般□□,又如柳枝般柔韧,与她交往如沐春风、神怡气清,以此观之,其实为不世出之绝秀。

      她向左右由衷感叹:“阿婆慧眼识珠,我远不及。”

      仪凤二年,时年十四岁的上官婉儿被武后召见,考校文章。上官婉儿援笔立成,皆如宿构。武后欣赏她的才华,将她从一介掖庭罪奴一跃提拔为五品才人,且多加宠信。武后对上官婉儿有知遇之恩,是满宫皆知的事实。

      刘虎语气酸溜溜的:“郡主这么说,不就是觉得奴婢等皆不如上官才人嘛,奴婢可要吃醋了。”

      她胳膊怼阎豹:“是吧?”

      阎豹默默点头。

      李期颐莞尔:“你们两个是我的心腹臂膀,别人再好也不如你们,可别再逗我笑了,我正燥热着呢。”

      三人大笑。

      ——

      徽猷殿

      上官婉儿给武后禀报李期颐的情况。

      武后颀长丰硕、方额广颐,端坐于案后沉静理政,即便不言不语,也能感受到她气势凛然、不怒自威。

      她听完合上奏章,笑道:“这次想来可是把这孩子给累坏了。你说她从小娇生惯养的,怎么突发奇想要亲自去给灾民施粥了?”

      上官婉儿笑道:“想是郡主见天后这几日为了灾情劳心竭力,欲为天后解忧。”

      武后眼晴干涩,用力闭了闭眼,然后捏捏眉心:“唉!这孩子孝顺我最清楚,不过我猜应该还是她心里不忍见百姓涂炭而自己无动于衷、坐享安荣吧。”

      死尸遍地、人民相食的场景给她带来的震撼冲击还是太大了。

      上官婉儿说道:“当年奴婢还在掖庭时,曾听闻郡主幼时喜食牛肉,后偶然得知耕牛于民生之重,便再没吃过了,一时宫里宫外引为美谈,至今称颂。”

      武后听她说起多年旧事,也怀念起从前:“是啊,那年青鸾才刚六岁,就十分懂事明理了,要不我和天皇怎会在诸孙中最疼爱她呢。转眼九年已过,物是人非。”

      她生性豁达,只伤感一时半刻,脸上就又重现笑颜,开始和上官婉儿商议宫务。也亏得她身体壮实,这才能朝政宫务两手抓两手硬。

      日落西山,珠帘清响,天皇李治从内室踱步而出,身上只着一件中衣。

      上官婉儿忙行礼:“见过陛下。”

      他懒洋洋地抬了抬手,脚步不停,目的地明确,直接走向武后身边自然地躺下,枕上她的膝头。

      李治容貌不过中平,只白净的肤色、细长的眉眼衬出他几分文秀而已,再加上他如今上了年纪,兼常年病弱,面容苍白削瘦,越发连这几分秀气也似无了。坐在他旁边,年长他四岁的武后则气色红润、神采奕奕,近六十岁的人,头上竟连一丝白发都没有,看上去反倒比李治更显年轻。

      上官婉儿抬头看了一眼李治,并未主动请退。她虽然名义上属于李治的宫妃,但实质上是武后的内臣,因此不会有人觉得她和李治能有什么男女之间的暧昧关系,她自己也从不避嫌,满怀坦荡。

      因此她只是恭敬地候着,等待来自武后的命令。

      武后也没让上官婉儿退下。

      她轻轻地抚上李治的头,柔声问:“陛下睡了一觉头还疼吗?”

      李治闭着眼睛,回道:“比午时好些了,但也还沉重。”

      武后怜惜不已,有技巧地给他按揉两边额角,为了哄他开心,想着跟他说说李期颐的事。

      谁想李治率先开口:“我想封禅五岳,不如就在嵩阳和蓝田二县造两处行宫,天后觉得如何?”

      武后双手停了一瞬,随后继续按揉,她笑道:“陛下已经封禅过泰山彰显功绩,要是还想封禅五岳,也不急于一时,何不等风疾好些再考虑此事。”

      李治坚持道:“我风疾不算严重,且我也不是这个月就要造,等下个月天气凉爽了再造也行。”

      见武后沉默不语,李治软了语气:“二娘,我知道你是顾虑如今四境不宁、天灾不断,我作为皇帝应该体恤民情,可我觉得大唐内地承平日久,国库还算充盈,足够同时用于兵费、赈灾和封禅了。造行宫的材料可以拆掉以前的旧宫节省耗费,用不了多少钱的。你就答应我吧。”

      他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扶额哎呦了几声。

      武后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抹烦躁和冷意,看他头疼得厉害又觉不忍,半晌后才叹了一声,妥协道:“罢了罢了,你是天皇陛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还能不答应不成?回头我让韦机去办这事。”

      韦机,原名韦弘机,是李治的宠臣,曾任司农卿,前几年因罪被狄仁杰弹劾以致免官,现在是白身。李治一直有意恢复他的官职,但碍于武后而不能。

      李治见武后答应建造行宫非常高兴,听见韦机的名字更是满足,头也不疼了,也不哎呦叫唤了,抱着武后的腿说道:“二娘,还是你心疼我。”

      武后笑道:“陛下高兴就好。”

      她心中有些郁愤不平,但没有显露在外,把话题转移到了李期颐上。

      果不其然,李治听完李期颐之举也很是欣慰,止不住地夸她孝顺仁善。

      “可惜了,若青鸾是个小郎君,我也无需为了太子伤神了。”

      《唐律疏议》规定:“王、公、侯、伯、子、男,皆子孙承嫡者传袭。无嫡子,立嫡孙;无嫡孙,以次立嫡子同母弟;无母弟,立庶子;无庶子,立嫡孙同母弟;无母弟,立庶孙。曾、玄以下准此。”

      虽说皇权大于国法,但皇家也是家,立谁为储君大体上也要考虑重嫡轻庶的国情。

      李治共有八子,前四子是庶子,与储位无缘,后四子是武后所生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且自为行第。皇长子李弘属于嫡子,李贤等三子属于嫡子同母弟。

      李治的言下之意,李期颐如果性别为男,那废太子李贤和现太子李显在他心中就失去了成为太子的机会,他会选择立嫡孙李期颐为储嗣。

      ——他选择性的忽略了李期颐的生母并非李弘的正妃裴氏而是良娣元氏,因此李期颐实际上不属于嫡孙的事实。但这对李治来说这不重要,把她过继给正妃就是了。

      最重要的是本朝太子实在一言难尽。

      第一个太子李忠不必多说。第二个太子李弘英年早逝。第三个太子李贤虽出色但叛逆,武后和李治都对他失望至极将他废黜。现如今第四个太子李显性情顽劣。今年二月,李显的嫡长子李重照在太子尚存的情况下被李治破例立为皇太孙,并为其开府,显然就是李治不放心太子李显转而寄希望于太孙李重照的表现。

      可要是李期颐是太孙,以她的品行和能力,李治认为自己就无需为了李贤和李显两个不合格的继承人犯愁了。

      武后对李治的想法不置可否。她也曾想过若李期颐是个男孩就好了,但现在她不这样认为,李期颐现在就很好,不必是个男孩。

      李治自顾自沉思,刚还在可惜李期颐非男子身,这会儿又突然旧事重提,说起李期颐夫婿的人选。

      “青鸾已经及笄,也该给她找个夫婿了。我看崇明这个孩子就很不错,是你的亲侄孙,和青鸾青梅竹马,又为人稳重,办事妥帖,两个人相配也是一对佳儿佳妇,把青鸾嫁给他我很放心。”

      武崇明,是武后之父武士彟长孙武审思的独子,简单来说就是武家礼法上的承嫡者。

      武后外甥、原先的周国公武敏之死后,武家还活着的后人武三思、武承嗣、武崇明等人被从岭南召回京城。

      虽说周国公的爵位不知为何被武后赐予了武家二房的武承嗣,但武崇明作为武后的嫡长侄孙,向来受到武后的重视,年纪轻轻便官居将作少监兼相王府司马,身份地位足以尚郡主。

      对李治的提议,武后摇头道:“算了吧。”

      李治惊讶地看向她:“你那么喜欢崇明这个孩子,之前还想把月儿下嫁给他,现在青鸾和崇明是同辈人,比月儿和崇明更合适,你怎么反倒不愿意了?”

      因武后喜爱日月天,李治崇尚道教文化,所以夫妻俩给儿女起的名字多出自日月天意象和道教典籍。

      例如,长子李弘、次子李贤(李德)、三子李显(李哲)的名字与道教有关。而长女安定公主、四子相王、幼女太平公主的名字则与日月有关。

      月儿,即为太平公主。初名李月恒(geng),取自《诗经》“如月之恒”。因念起来拗口改叫李月恒(heng),意为明月恒常,寄托了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真切祝福。

      武后解释道:“可我看青鸾对崇明只有兄妹之情而无男女之意,与其成亲后相看两厌,不如还是让她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夫婿吧。至于崇明,他和月儿的事是我想岔了,陛下对武家恩荣甚多,他作为武氏外戚已足够沾光,不必再让他尚主了。”

      李治拉着武后的手说道:“二娘贤良淑德,真是古今第一贤后。”

      武后笑了:“陛下此言差矣,比起文德皇后,妾还差得远呢!”

      上官婉儿默默无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听闻天皇年轻时候也算英明善谏,现在人老了,做事也不管不顾起来。

      把李治撵走后,武后面露无奈。上官婉儿低声问道:“天后真的要顺从天皇的意愿修建行宫吗?奴婢担心此事会引起朝廷大臣和民间百姓对天皇的不满。”

      武后平静地说道:“天皇执意孤行,就算是我也奈何不了他。我若坚持反对,对我自身有弊无利。说到底,天皇才是大唐皇帝,我只是辅政皇后而已。皇帝都不急,我这个皇后急什么?”至于其它的,她是顾不得了。

      上官婉儿思忖:看来不论是皇帝皇后还是天皇天后,皇帝终究是皇帝,后终究是后,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即便太后临朝称制,那也只是暂代皇帝行权而已。

      她本能地想:还是当皇帝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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