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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士绅 旧脐带 ...

  •   其实就连傅语迟都一直隐隐记得,小时候的父亲好像和现在不太一样。

      那时候父亲的房间是傅语迟最喜欢偷偷钻进去探险的地方,那里面总是堆满了一些漂亮的玩意儿,桌子上总摊着一些父亲正在设计的奇怪的图纸。他虽然调皮但不算顽劣,所以一般都只是看看翻翻不会搞破坏,父亲每次发现了钻进来的他,就笑盈盈地抱着他介绍自己的藏品,这些后来被堆到库房积灰的金石学物件儿们,曾经都被父亲轻轻抚摸着讲给他听。随他们一起被封存的,还有那个好像只存在于幻想里的温和爱笑的父亲

      建兴二十六年,傅语迟六七岁的一个季夏傍晚,父亲大概是刚忙完一项大工程,告假没去衙门在家休息,大哥归家的时候带着几封信和几块他最喜欢的糕点。他那时候刚认一些了字,捧着一块酥饼忙不迭地往嘴里送着,边吃边看哥哥满脸笑意地拆开了其中一封写着“伯重亲启”的信,想着是谁给哥哥写信,但也只看到一个沐字就被大哥用明天的桂花糕哄着去跑腿儿了。他被塞了两封信,一封给母亲,是姐姐送上海寄来的家书,另一封是写给父亲的,但他认的字实在有限,没看懂是谁发过来的。

      语迟跑着把信送到父母院中,母亲接过看到姐姐的信笑了笑,接过两封信件,抱抱傅语迟说“小迟真顶用,都能给母亲送信啦”,就让乳母带着傅语迟先回了他的卧房。

      晚膳时候父亲急急忙忙出了门,大哥问起的时候母亲也只是说有些公务要处理。

      那日夜间大雨,傅语迟被雷雨声惊醒,偷偷抱着枕头溜到了父母的院子,想让母亲哄着睡。可是他钻进卧房却发现榻上没人,他就又顺着屋檐找到了亮光的书房,门半掩着。

      傅语迟揉了揉眼睛,还没来得及推门,就看到母亲陆清韵背对着门,平时看上去柔弱温婉的女人此刻左手颤抖提着一把父亲很喜欢的重剑,剑尖之下只一段断了的麻绳。有一个人瘫坐在地上,母亲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脸,但傅语迟听到了声音很像父亲的啜泣声,他刚想张嘴叫娘,就看到母亲抡圆了胳膊狠狠给了地上那人一个耳光,大声骂了一句“懦夫!混账!”,然后那人身子一歪,紧接着他看到了父亲挂满泪水的有些青紫的脸和猩红的眼,傅语迟吓坏了,不管不顾的就往自己的院子里跑,甚至没走屋檐下,狠狠淋了雨又钻回了自己的被窝,等乳母第二天清早发现他不对劲儿的时候,他已经烧得有点不省人事,浑身湿淋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虚汗。

      等这场大病好起来,父亲已经变成了现在的父亲,因而傅语迟时常觉得,小时候的关于父亲和那一晚的记忆太不真实,大概是自己烧糊涂了产生的幻觉。

      其实不是幻觉,只是被家人默契不再提起的过去。

      傅翀这人从小就挺矛盾的,他听话顺从,但又有点野心,大抵就是父母长辈安排什么就做什么,但只要做了就要做到最好做到无人能敌。傅家祖上是大梁鼎盛年间开疆拓土后竟然得以功成身退的大将,而后子孙都在朝中任职,但因为这家人很有趣,忠君又长情,恪守本分并未形成任何党羽势力,子孙也不算多,因而得以平安保全,这在世家门阀里少见又难得。

      傅翀和弟弟傅翔幼时受着很传统的教育,在京中学堂学儒道学文章学兵法,他的喜好也很传统甚至沾点儿纨绔——他喜好金石文化。只是其实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大梁已经被外族炮火叩开了国门,实在不算太平盛世,不过朝廷威严尚在,他们这些传统士绅门阀依然愿意为了大梁效忠。

      后来时局更紧,朝廷招募留美学生,去西方学技术学科学,他和弟弟也是第一批应召出国的。在外六年他苦学知识,却时刻没忘记自己是为了忠君报国而留洋,学成要继续报效大梁建设祖国。那时大梁管理海外学子的出洋肄业局为了管理这些接受了许多西方知识的学生们的思想走向没少焦头烂额,傅翀是家世最好的却是最让他们省心的一个。留洋第六年的时候,马上大学毕业的傅翀生了一场大病,这场病堪堪好的时候,他就被当时的出洋肄业局正监督,也是父亲的旧友王昶,出于担心他有个好歹不好和他父亲交代的原因送回了国。回国后算是借了祖荫他顺利入职工部,而后娶得心上人生儿育女,甚至三十八又得一子,再后来又出任胶东巡抚,仕途不算平步青云,但还算安稳,像是在乱世的夹缝里窃来了一份岁月静好。

      只可惜,他休假在家的那个夏日黄昏,一封信打碎了这一切。
      那封信说京城实现,皇族出逃,百姓受辱,国已不国,还说无数官员和家眷都已经殉国,他慌乱之下赶到衙门想和同僚数年的时任胶东团练任鹏核实此消息真假。赶到府衙,只看到老友悬于梁上的尸身和“以身殉国”的一封血书,顿感如遭雷击。他浑浑噩噩走出衙门的时候,天已经几乎完全黑了,灯火初上炊烟四起,街上百姓尚不知京城大变,仍是笑盈盈地和这位父母官问好,但他今天却没想往日一样笑盈盈地回应,只是沉默地低头赶路。

      往日不太饮酒的傅翀那天喝到烂醉,没人知道他在书房中的一个时辰想了什么,只是陆清韵终于忍不住破门而入的时候,看到了傅翀脚下刚刚倒下的板凳。陆清韵大惊,几乎没来得及呼吸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这个纤细的夫人一瞬间拔出了架子上的重剑,斩断了系在房梁上的麻绳。眼前人落地,直到听到他搀着呛咳的啜泣,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陆清韵看着眼前的爱人,平生第一次动粗骂人,然后听到小儿子哭着跑出去的声音,她猛地回头追进了雨里。

      傅翀一个人瘫在地上,手指拂过麻绳断处,大哭大笑,心里却忽而清明了。妻子一剑斩断的不只是这一根麻绳,更是那一根连在他这个传统士绅身上的,曾经给他无限养分,而今却捆绑束缚让他窒息的,来自那些长于权谋却短于见识的统治者的,旧时代的脐带。

      那一夜他躺在地上,第一次想了多年来从来没敢思考过的问题。江山万代,人活百年,或许时代已经不再属于大梁,或许他该效忠的是这片养育他的土地和爱戴他的百姓。

      于是胶东虎横空出世,于是金石如往昔,收入角落不再被提起。
      只是看到小儿子语迟喜欢这些小玩意儿的时候,傅翀也从没有制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士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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