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天门》牖容

4、祖宗 谁把谁当祖

　　那时候陆游瀚刚被傅家收养，大家都说小少爷给自己捡了个竹马，这捡回来的小可怜儿则是给自己认了个祖宗。
　　那时候没人预料得到这骄纵的没边的小祖宗后来被捡来的绿眼睛兄弟管得服服帖帖。

　　您问小少爷有多骄纵？怎么说呢，家里下人提到他都是下意识看看这位爷有没有新闯祸，然后沉默叹息，再想起他那张无辜的小脸蛋儿，只剩又爱又恨。

　　陆清韵总说后悔自己一把年纪才又生傅语迟，有点生得太晚，这才使得这孩子自幼也没个同龄的玩伴，所以爱闹一些，身体也比哥哥姐姐孱弱一些，总是容易受惊或是生病。乍一听不免心疼这位傅家幼子大概是生不逢时，其实大可不必，因为但凡不是陆清韵，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这位傅小少爷年幼时候那真是孱弱到整天上蹿下跳东跑西颠上房揭瓦，惹祸了没劲儿了，这位祖宗就随机换上一副泪眼婆娑精神不济的面孔，宣称自己生病受惊，其实很可能是自己作妖给自己累着了，又或者纯粹是仗着无尽的宠爱无法无天，撒娇张口就来罢了。至于他儿时没有玩伴，这说的倒是没错，但也只是没有个同龄人和他又争又抢，因为有一堆人随时就位等着少爷要啥给啥。

　　您大概要问了，傅语迟又不是家里独子，这家里有兄弟姐妹的又怎么会小时候没打打闹闹过？这您就问到点子上了，因为他兄长傅语深长他十五年，姐姐傅思敏大他十三岁，差这么大年纪确实是抢不起来也闹不动了。那就算是吵闹不起来，哥姐长大了应该会替父母管着照顾着规矩着吧，毕竟差这么大真可以说得上“长兄长姐如父母”了。
　　这话没错，傅语深年纪上确实是管得住他，但奈何傅家老大性子像母亲，从小就读书习礼，被规矩得特紧，在弟弟三两岁开始构建和家人之间相处模式的小小孩儿的时候，他又尚且没开始接掌军务，简直是个没一点脾气，过于温和的棉花人，因而对这个偶尔撒泼打滚的弟弟是一点儿降不住。后面几年先是开始接手胶东事务，又是娶妻生子，一点点忙了起来，闲下来的时候对弟弟也大多时候只有怜爱，看他惹点小祸一直觉得顽皮可爱。
　　傅语深的妻子何沐出身大梁八旗正黄旗，父亲何进曾与傅翀一起在京为官，任职吏部侍郎，后来去做了东三省总督，外祖沐家是端木家后裔，承袭翰林院五经博士。何沐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嫁进傅家之前每日规规矩矩，实在没有半点行差踏错，因为不敢。何进和沐文若本就是家族联姻，这门亲事与其说是沐文若中意，不如说是何家得沐家青眼，家族联姻的孩子，哪怕是女子，也要承担两个家族的未来，像个泥人任人拿捏。何沐是幸运的，父亲选了傅家，选了她闺中密友的兄长，与她青梅竹马暗生情愫的傅语深。自她来了傅家就再没人为难她，非但不必每日小心翼翼，甚至还时时刻刻都被人疼爱着，原本紧绷的人放松下来许多，因而看着小迟蛮横的样子，只觉得小孩子就应该这么张扬恣意。
　　相比较兄嫂而言，姐姐傅思敏其实那时候就是个很有点个性脾气的，毕竟念捷大小姐是能干得出“七岁不满京中不让女子上学堂直接出手把手下仆人用药迷晕了绑起来自己女扮男装冒充隔壁不想上学的玩伴去读书”这样伟大事迹的奇女子。所以小萝卜丁形态傅语迟唯一不敢蹬鼻子上脸的就是这个姐姐，不过傅思敏一向和谢长风在一起读书或者学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总之很忙，没空理这么一个那时候两三岁的小破孩。语迟四岁那年，刚和思敏订婚不久便一同去江南游玩的谢长风在上海意外离世，家里人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自那之后，谢思敏就留下当了女校老师，只偶尔写信回家，更是管不着他了。

　　不过，就算这少爷坐拥蒙蔽双眼的慈母，满眼宠爱的长兄和分身乏术的亲姐，那他爹傅翀也算是后来镇守一方的大员，自是很有些能耐的，又怎会管不住小小幼子？
　　大家伙儿估摸着大概是因为公务缠身又上年纪了吧。语深和思敏小的时候，傅翀公务没那么忙，更没一心扎在政务里面，所以有精力也有脾气管管孩子，不过两个孩子一个纯乖一个蔫坏，平时读书做事还真不用他发脾气。等到真出了事儿（没错，就是发现傅思敏女扮男装去上学），也只能先解决事儿（你想人都这么想去上学了，自然是功课很好不用操心的，傅翀没觉得想上学有错，加之以极其护犊子，竟然就一直让思敏女扮男装上了好几年学，直到发现思敏在学堂和谢家小子走的太近）。事情解决好了责骂几句讲讲道理说通了也就好了。
　　到了小儿子这里，他上了年纪脾气本来就柔和很多，傅语迟六岁那年之后他又大部分精力都在胶东这片土地上，再加上这小崽子和他哥哥姐姐最大的不同就是每次犯事儿之后下跪认错说好话的速度都快得令人发指——虽然下次一定还干，但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就算罚也是点到为止，连皮肉之苦受的都很少。最关键的是，自启蒙以来，傅语迟真是学什么像什么，不论是四书五经策论兵法抑或是琴棋书画骑射功夫，都能融会贯通。更令傅翀惊喜的是，他这个小儿子喜欢金石还爱研究傅翀设计的那些图纸，和自己如此相像的老宝贝疙瘩摆在眼前，自然又是心软无比。

　　所以傅语迟十岁之前，管家文伯和一众下人只能一脸失望地看着傅家几位“大人”，再一脸绝望地看着混世魔王傅语迟，然后祈求今天无事发生，傅小少爷安生地读书写字或者强身健体，别去别人家偷鸡摸狗烧屋子，也别在自己家上房揭瓦碎花瓶。

　　直到这个黄毛绿眼小贼出现，他们本来以为是又多一个大麻烦，毕竟洋人能有什么好东西，结果发现虽然他们要多伺候一个人，但小少爷每天惹祸的次数少了不少，而且这安生日子竟然奇迹般的持续了下去。
　　傅语迟起初热衷于照顾病患，说是照顾，其实就是一边围着病床添乱，一边拉着人家问东问西，那孩子大概病得太严重也回答不上来什么。傅语迟问不出来什么正经的非但不生气，海每三句就要说一次你长得真好看，然后研究研究人家的浅色头发和绿眼睛。
　　一段时间之后这假小洋人病好了，小少爷也知道了这位美人儿比自己大三岁，可他站起来个头跟自己差不多，还格外瘦削弱不经风，小少爷觉得这可不行，就开始游瀚哥哥长游瀚哥哥短的劝人吃饭劝人多活动还劝人和自己一起读书，不知道的以为这小少爷是多么板正的一个好孩子。
　　渐渐地，傅语迟尽量不像以前那么毛手毛脚，怕吓到陆游瀚，倒不是担心陆游瀚本就寄人篱下，如果和自己一起闯祸会受人白眼以至于更加战战兢兢，毕竟在傅语迟的心里，陆游瀚已经姓陆，那就是自己家的人了，哪有说什么寄人篱下的道理。大抵只是十分关照大病初愈的这位新来的漂亮哥哥，不希望自己犯错连累他一起受罚，因为身边有陆游瀚，傅语迟出门儿在外闯祸也变少了。

　　一年之后，陆游瀚人长高了体格结实了，头发颜色变深了一点，渐渐不再一言不发，书读的也愈发漂亮，最厉害的是他竟然已经发展到能不动声色地制止傅语迟开始制造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摸不着头脑的文伯还在探究其中的奥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