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天门》牖容

2、清韵 泥的表面温

　　那年收养陆游瀚这件事，由陆清韵心软主动提出，不论是为了给小儿子添个玩伴或者因为什么其他原因，其实大家都不感到特别意外。

　　在傅家兄弟几人眼里，母亲一向是个柔情似水又坚韧如水的女人，永远言笑晏晏温柔可亲。对于外人而言，这位高挑纤细的总督夫人有着令当世所有年龄相仿的妇人都羡慕的专情丈夫，对她百依百顺三个儿女和顺风顺水的生活，就算收养这个带洋人血统的野孩子是她善心泛滥，也无人敢置喙。

　　不过这位陆家大小姐的早些年其实过得并没有那么顺利，而这称得上鲜有人知的过去才是她毫不犹豫收养这小孩的主要原因。

　　大梁纯熙十年，她十二岁，父母归乡路上被流寇所害之时，她的名字还叫陆擎云，这名字是族中长辈所赐，和哥哥的名字擎晔一样，谈不上对孩子的祝愿，寄托的全是对家族未来的期许。陆家自旧时便是中原大族，族中一向人才济济，她父亲更是官至直隶总督兼内阁大学士，他们这一支在族中一时间风光无限风头无两。然父母一朝陨落，树倒猢狲散，几个姨娘带着孩子分别找了族中其他长辈做靠山，只剩她和哥哥陆擎晔无人看顾相依为命，被族中人呼来喝去，再没了往日一切。兄长本为了她能有吃有穿，即使失了上学的机会也一直隐忍，直至偶然目睹一位远房堂兄对她满嘴油滑的挑逗，才下定决心带着她离开故土。

　　两人一路颠沛流离走到胶东，灰头土脸地叩响了兄长幼年挚友傅翀傅翔两兄弟的家门，也是那个时候，陆清韵决定舍弃“擎云”这个带着那个恶毒家族旧烙印的名字，成为了“风竹散清韵，烟槐凝绿姿”的一代才女，成了现在这个姓陆，但只和陆擎晔这个陆有关的陆家女。

　　傅家长辈虽大都是武将出身，但旧时与陆氏兄妹已故的父母曾是关系不错的同僚，所以即使那时候傅家兄弟都在外留洋，也还是收留了这两个孩子。在傅家那几年，陆擎晔一直努力想要考取功名，不过或许时运不济又或是因为前些年耽误了读书，他的科举之路很不顺利。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机缘之下陆擎晔得到了恩师顾章和宗南明的赏识，跻身行伍，不久便凭借不凡的军事天赋和目空一切的野心连连升迁至兵部侍郎，得以带着妹妹北上京城。

　　拜别傅家时，傅家两兄弟尚未归国，傅家长辈分别赠兄妹二人表字“尉廷”，“雅吟”，同时送上的是无限不舍与殷殷嘱托，陆擎晔郑重叩首，承诺来日必百倍报今日恩情。或许真的是缘分使然，傅翀不太久之后（建兴四年）归国任工部侍郎，陆擎晔邀他来府上给他接风洗尘之时，傅翀就这样与那时刚年满十九岁的陆清韵一见钟情，竟是成了一对良人爱侣。

　　那时二十二岁的傅翀还不是如今的胶东虎傅昊苍，恰恰相反，他那时是个高大但谦逊腼腆的读书人，甚至不少人都调笑说他家人给他字的名和字都太彪悍和他这人很是不相干。他留洋那六年学的是土木营造和水利工程，最大的爱好是收藏金石和其他有意思的玩意儿，看上去是一个除了钻研公务如何利民之外没什么野心的公子哥，或者说，他是个留过洋却又无比保守传统的士绅。

　　但那时候国家内忧外患不断，外有各方洋人虎视眈眈，数十年来一直国境线反复试探，觊觎大梁这篇东方神圣的土地，内有延续千年的帝制开始被动摇，大梁的统治者又始终无法主体民族联结。朝堂局势波谲云诡，派系斗争的忧和救国存亡的志使得人人自负又人人自危。或许是运气好，又或许是陆擎晔的扶持与助力，他这样不争不抢的反倒在后面的十几年一路高升，甚至在建兴二十三年右迁胶东巡抚，后因家族长辈皆是名将又兼任胶东团练大臣，他在每一个职务上都尽心尽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响应着朝廷的每一次或大或小的号召，直至建兴二十六年那场国变。

　　一场国变之后，一载春秋之间，明哲保身固步自封的雀化作大展羽翼直击苍穹的鹰，无人问津的看门犬成了称霸一方的胶东虎。

作者有话说

　　目前出现的年号顺序：纯熙（元年-二十三年）—建兴（元年-三十四年）—清泰（元年-四年）。而后大梁覆灭，开始用大历与洋人的洋历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