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野狗 绿眼睛杂毛 ...
-
大梁清泰三年，惊蛰刚过，胶东巡抚衙门里，傅语深终于处理完手里的事务。
此地名曰巡抚衙门，里面坐着的却是连任多年的胶东总督的长子，日复一日的替父亲处理着繁冗的麻烦，看似有点不合规矩，不过大梁朝廷早已自顾不暇，许久不曾过问各地政事，尚且愿意在这破败的国土上和洋人扯皮并且关心百姓的官员本就难得，还哪管什么规矩。
傅语深抬头看了看窗外微亮的天空出神，昨夜本来想着忙完就回去给小迟庆祝生辰，忙起来还是错过了。最近胶东形势有点紧张，德意志那边一直在施压想吞下更大的利益，真是难缠。他放下手里的案卷，揉揉眉心，叹了口气。
昨日浴恩提醒说回来记得给小迟带礼物，不然小迟会很失落。傅语深嘴上说着都十七岁了还吵着要生辰礼，不过还是命手下去买了一个语迟喜欢许久的小玉熏炉和一对袖扣，顺便给这位小他十五岁的嗜甜弟弟买了些他从小喜欢的糕点，又顺带着也给游瀚买了一枚很精美的胸针，毕竟二十岁，算是个大生日。
此刻这些小盒子还摆在案头，傅语深站起身，拿上他并不情愿准备的这些生辰礼走出衙门，司机已经恭候多时，他坐上车，阖目小憩。卯初三刻，傅语深踏入府门，和早起的佣人打了招呼，就直奔弟弟傅语迟院子的方向。
傅语迟一向是贪睡，趁这个时候把礼物放到他的床头，这小子起床之后大概会欣喜许久。傅语深想着这位骄纵的小祖宗尾巴翘老高的显眼样子，嘴角不禁地上扬。穿过一段连廊，马上就要到弟弟的院子门口，他看到一个高挑的人影悄悄闪进了语迟的院子，身影穿着寝衣，自然是没地方装武器，看上去比语迟稍稍还要高上一点儿，动作有点熟悉，肯定不是有恶意的外人，只是这个时候到小迟的院子里来，不知道是何目的。傅语深眉头微蹙，放轻脚步跟上。
那人影很熟练的推开傅语迟的房门走了进去，然后傅语深听到傅语迟微微转醒的迷朦嗓音应了一句：“你来啦。”紧接着屋内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暧昧动静。傅语深大惊，猛地推开门闯了进去。
屋内温度有点高，傅语深的近视眼镜蒙上了一层水汽，朦胧间他看到榻上的两个人影，他最熟悉的那个半卧在床上，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环着坐在床边那人的脖颈，两人唇齿相依吻得极其投入，床边那人正是刚窜进去的那抹身影，此刻初升的阳光打在他的发间，镜片雾气未散，但傅语深凭着那稍浅的发色分辨出了此人的身份。
手里给二人买的生日礼物糕点倏地落地，玉熏炉从盒子里摔了出来炸成了好几片，动静很大，两人动作一顿，瞬间分开，眼神转过来。傅语深镜片的雾气也终于散去，他看清了两个人凌乱的衣衫和神情惊愕的泛着红晕的脸——陆游瀚和傅语迟，他的两个好弟弟。
傅语迟显然吓坏了，嘴巴慌乱地张张合合许久却发不出声音，陆游瀚先伸手帮傅语迟拢了拢衣襟，然后转身，冲这傅语深径直跪了下去。
大嫂何沐被不明所以去搬救兵的仆人拉过来的时候，看到面色铁青的傅语深拿着鸡毛掸子在抽小迟，一向挨打就作揖求饶四处乱窜的小少爷傅语迟竟然跪在原地，咬着下唇一言不发，而陆游瀚在一旁一次次想挡下来让大哥抽自己，却又一次次被傅语深推开。
“伯重，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来给小迟他们送生辰礼的吗？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语迟你这是犯了什么错，怎么不知道认错求饶啊。”何沐说着，拦在了傅语深和傅语迟之间，表面是在斥责这个木头一样沉默的弟弟，实际上是护着他免受更多的皮肉之苦。
“浴恩你让开，我今天就要打死这个混蛋。”
比起父亲傅翀性格上近些年远近闻名又日渐明显的说一不二，傅语深其实更像母亲陆清韵，他一向是个温言细语又少年老成的性子。
但此刻，这位谦谦君子镜片后面的眼睛气得通红，狠狠推了凑过来领罚的陆游瀚一把，“你给我滚开，你不过是我家的养子，我犯不着打你。”说着他狠狠踹了傅语迟一脚，然后转身，手依然指着二人，声音带着愤怒的颤抖，对着妻子说：“浴恩，你不要拦我，我今天非要打死这个臭小子清理门户，我本来想着他虽然整天吊儿郎当跑东跑西的，但总归心里有数，可是这死小子他竟敢和这条野狗搞到一起！”
何沐愣了一下，又回神仔细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二人，这才从两人深红的双唇和凌乱的衣襟下的痕迹看出了端倪。她示意暴怒的傅语深收声，转身看了一下，确认只有一个心腹侍女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于是连忙命她封口，同时下令封锁消息，先不让父亲母亲知晓此间发生的种种。
傅语深看着何沐这一连串的动作，也稍稍冷静了下来，他压抑着一种无措的愤怒注视跪在地上的两人，他看到了陆游瀚浅色的眸子里泛着泪光，这才意识到刚才那句野狗说的有些太过了。手里的鸡毛掸子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一气之下扔到了屋子的角落，傅语深摔门而去，点燃了一根烟。
那是建兴三十年二月初十，距今已经过去了七年整。那天傅语迟十岁生辰，吵着闹着哭着喊着求着要去租界转转，于是一行人乔装打扮混了进去，还没来得及吃喝玩乐，却意外在街边看到了一个棕发绿眼奄奄一息的洋人混血，那孩子一看就是饱受虐待，脏兮兮的躺在地上，像一条杂毛的野狗。
时年二十五岁的傅语深本想着把这孩子送到医院就不再管，毕竟这小孩有洋人的血统又不知来历如何，最好还是少和他有牵扯，免得招惹是非，可惜傅语迟吵着闹着说洋人才没那么好心，怎么可能管这小子的死活。那天，一向爱玩儿的小少爷竟然连租借都顾不得逛，张罗着把这个小孩带回了家。
后来这孩子病好了，像是烧糊涂了记不得很多事情，只说自己母亲已经离世，父亲不知是谁也不知所踪，不知道生日，只知道自己13岁了，问他叫什么名字只能回答上来“youhan”，再就一问三不知，睁着一对儿泪汪汪的漂亮绿色眼睛沉默。
母亲陆清婉实在不忍心让这样小的一个孩子在外面漂泊无依，自己家又不缺这一副筷子，能养的活这一张嘴，于是找了个理由，说傅语深和傅思敏两兄妹都长大了，和语迟年纪差的太多，小儿子从小也没个同龄的玩伴，当下做主让孩子当了养子，跟自己姓，起名陆游瀚，从此和小儿子一起过生日，就定在每年二月初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野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