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深渊 空荡的教室 ...
-
空荡的教室里，叶菩撑坐在地，手腕上的黑印像渗进皮肤的墨，刺痒隐隐传来。
戚音立在门边，镜片后的眼睛安静的注视她。
“为什么帮我？”叶菩看着她慢慢走近，先问出口。
“帮你需要理由吗？”
不再是课堂上那种软糯无害的声音，此刻她的嗓音里掺着一丝揶揄。
“那换个问题，”叶菩抬起眼，语气犀利“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玻璃，明晃晃地照在两人之间。叶菩被光刺得眯起眼，戚音背着光，轮廓融进一片朦胧里。
“就不能是对你感兴趣吗？”
戚音蹲下身，与坐着的叶菩平视，圆圆的眼睛滴溜溜的转。双手托腮，头微微歪着，像个单纯的好奇者。
“你……有意识？”
“大家都有‘意识’呀。”她轻笑。
什么意思？
小七？小七？
叶菩在心中呼唤，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寂。
“我只是好奇，你能坚持多久。”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逗弄一只猫——一只被主人用逗猫棒戏耍，却不知明天就要被抛弃的猫。
一种微妙的厌恶从心底爬升。
“既然选择救我，就没必要打哑谜了吧。”叶菩静静注视着她的眼睛。
戚音站起身，慢慢踱到窗前。
叶菩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没说话。
“你会放弃吗？”她忽然问道，声音轻得像是自语。
但叶菩听清了。
“当然不会。”叶菩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逆光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见一声短促的轻笑，随后是那依旧轻柔、仿佛蒙着雾的女声：
“以前很多人也这么说。‘不会放弃’。然后呢？一个接一个，在漫长的虚无里永远沉溺。”
“永远沉溺不好吗？答案，就那么重要吗？”
她忽然转身，眼中映着窗外虚浮的光。
“在这里，我们在意的一切都存在。”
近乎狂热的语气。
“叶菩，如果我说，往前一步就能触到你一直在找的答案——你的来历、你的过往、你所有的一切。那么，要不要加入我们？”
她向叶菩走近，伸出手。
叶菩没说话，只是同样一步一步走向她，缓缓抬手，却在指尖即将相触的瞬间，轻轻拂开了对方摊开的掌心。
“你被那个所谓的‘理想国’彻底洗脑了吗？戚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叶菩皱着眉，显然觉得这番言论十分荒谬。
“明知道这一切是谎言，是幻影，是转眼就碎的泡沫——”
“那又怎样！”戚音的神情骤然激动起来，近乎癫狂，“你怎么就能断定这里是假的。”
“这分明就是——”叶菩后几个字没讲完就再次被打断。
“你知道那些选择挣扎的人最后怎样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缩在角落里，一步都不敢再踏出来，”戚音指着窗外，三两步走到叶菩身边死死的按住她的肩，“我们明明是一样的！都在找一个所谓的答案，我们明明就有着相同的目的！”
“现在这个机会就在你眼前，能让你一步触到真相——代价仅仅，仅仅只是接纳这里的一切！”
不同于之前几乎要燃爆的态度，戚音此刻温柔的可怕，声音如柳絮一般徐徐拂来，一个字一个字钻进叶菩的脑袋。
“代价真的只是‘接受’而已吗？真相就那么容易拱手奉上吗？”叶菩往她身上倒泼一盆凉水，“戚音，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没资格评判你的选择。但你好好想想，哪有这么白掉馅饼的好事。”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我只信自己找到的答案。至于你所谓一步就能触到的结果——我很确定，我不想要。”
“刚刚，谢谢你救我。”
她深深地看了呆立在原地的戚音一眼，转身便走。
手腕却被猛地抓住。
戚音的手指慢慢下滑，最后紧紧握住她的掌心。体温透过皮肤传来，微微发颤。
“希望你的选择是对的。”
说完这句，她先一步松开，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踏出教室门的瞬间，空气好似泛起水纹。走廊骤然挤满喧闹的学生。戚音的身影没入人群，消失不见。
其实她早就应该习惯了。
这种变化。
这些……固执到底的人。
立在走廊旁，脑海中闪过无数人的面孔。戚音握着扶手的手渐渐用力到泛白。
耳边适时响起同学的提醒。
“戚音，老师找你去办公室哦。”
“知道啦。”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平日里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我的选择……没有错。
教室里，叶菩仍站在原地。
半晌，她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掌心静静躺着一张被汗意微微晕皱的纸条。
叶菩将它轻轻展开。
上面的字迹不尽工整，甚至带着一丝潦草，墨迹早已干透，纸张边缘处的白色浮毛十分显眼，像是被手反复摩挲过数百次：
“去学校后山的图书馆看看吧。那里，或许有你想要的线索。”
拇指移开，露出下方一行极小的字。难以分辨写下这句话的人，究竟是怀着善意，还是挑衅。
“祝我们都如愿以偿。”
叶菩轻轻念响，抬头看向戚音离开的方向，任由炽烈的阳光停留在眼眶。
滋……滋……
[叶菩？]小七的声音响起，带着杂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欢喜。
[连接莫名中断了十七分钟。你遇到了什么？]
“一个…同学。”视线从窗外转移，“给了我一个地址。”
[哪里？]
“后山，图书馆。”
[她是你想找的人？]
“不是。”几乎立马被叶菩否定，“不是她。”
短暂的沉默。
[我没有那里的数据。系统显示它属于‘未定义区域’。]小七停顿，[你想去？]
叶菩轻轻的应了一声。
“嗯。”
[为什么相信她？]
叶菩摊开手掌，纸已被手汗洇湿一小块。
“准确来说，我并不相信她。”
“但是显然，我的存在对她没有任何威胁。”叶菩冷静阐述，“什么情况下人们才会共享信息呢？”
“——当她们自身也遭遇瓶颈的时候。”
叶菩小心的将那张纸折叠塞进衣服口袋，“所以，这段信息，我更偏向是她给我的一个陷阱。”
[既然是陷阱，你还要去踩吗？]
“去啊。凭自己，八百年我都出不去这个鬼地方。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帮我加快进程......”
叶菩眯起眼睛，“我当然是，求之不得。”
[利用你的弱点，达成她的目的。这就是你之前提的‘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错了。”叶菩抖了抖站酸的腿，“至少现在，我只能乖乖被她利用。”
[‘未定义区域’……你可能会遭遇无法预测的危险。]
欲言又止的话语带着不安的“情绪”。
“我知道。”叶菩忽然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状，“所以，要和我赌一把吗？”
[赌？]
“赌这一局。”她握紧掌心，笑出声来。
“我才是最后赢家。”
办公室内没有窗户。
空气里浮着灰尘与某种类似金属锈蚀的气味。数十个“老师”贴墙站立，身形在昏暗光线下模糊成一片剪影。
他们的头颅微微低垂，肩膀呈直线状，胸膛没有丝毫起伏。
戚音推门进来时，所有“头”整齐地转向她。
没有脚步声。其中一个脱离队列，以不似关节弯曲的方式“滑”到她面前。它的脖颈拉伸出异常的长度，头颅俯至与她平齐。
“你接触了异类。”声音像老旧的磁带摩擦，“你会扰乱祇的计划。”
“相反，这是在执行祇给我的指令。”戚音没有后退，“这是祇交给我的任务——试探，与诱导。你们过界的惩戒行为险些触发预警，那才会让祇真正的不悦。”
另一道身影从暗处“流”出。它的肢体过于细长，在墙上投下虫足般的影。
“你说了什么。”
戚音面色不变，“哪有什么，不过是看她实在吵闹，便想找个由头让她加入我们。给根棍子再给颗甜枣这种招数百试百灵。”
“倒是你们，万一真的触发预警，祇一定会怪罪你们坏了好事。”
办公室陷入寂静。只有某种细微的、仿佛湿纸摩擦的声响从角落传来。
那些“老师”的影子在墙上缓慢蠕动，纠缠，拉伸成无法名状的形状——多节的肢端、不连续的身体曲线、以及墙上忽然变深的阴影。
“你最好老实一点。”
戚音撇头看着那个发出动静的“人”，冷笑出声，“祇信任我，并且把权力交给我，你们就应该配合我完成祇的任务。而不是无端质疑我的行为。”
“记住，是配合，不是商量。”
戚音冷冷地扔出这句话，转身离开。门即将合上时，她听见门内传来粘稠的低语，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咀嚼词语。
“禁地……”声音忽然拆分成多层音轨，“那里有……”
“他们..永远都不属于这里。”
走廊阳光刺眼。她的身影被映射在身前的大玻璃窗上。
她抬手遮了遮，指缝间，看见自己清晰的、人类的影子。
离开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办公室的门。
门缝底下，一片过于浓稠的黑暗，正缓缓渗回缝隙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