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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计成二 圆 ...

  •   圆月挂上树梢,清辉洒满重檐。

      明月宫中,灯火辉煌。

      昌和帝与谢皇后端坐在膳桌前,一边闲谈,一边用膳。

      花韵执筷,替帝后布菜,星旗捧着汤盏立在一旁。

      昌和帝夹了一筷面前的桂花糕,送入口中细细嚼了,忽然叹了口气。

      “这桂花糕倒让朕想起他们小时候。”

      他搁下筷箸,望着那碟金黄的糕点出神。

      “当年在潜邸,老四和老二在花园里追着跑,撞翻了膳房送点心的食盒,桂花糕洒了一地。”

      “老三也不恼,蹲在地上捡那些没沾灰的,一边捡一边念叨‘可惜了可惜了’,惹得下人们都笑了。”

      皇后执帕拭了拭唇角,浅浅一笑。

      “臣妾记得。那时候老三才这么高。”她比了个齐腰的手势,“陛下还说,这孩子将来是个惜福的。”

      “是啊。”昌和帝眸光微黯,“一晃数年,孩子们也都大了。”

      “不似儿时那般亲近,见了面反倒愈发‘客气’,哪有一点兄弟情分。”

      昌和帝此言,让谢皇后僵了一瞬。

      ‘若是陛下当初肯下狠心彻查,我的辰儿何至于枉死?’

      ‘如今,既要朝局稳定,又要感慨他们几个没有兄弟之情。’

      皇后强压着心中怨气,面上唯有一片温良。

      昌和帝今日感慨,她怎能不清楚其中深意。

      几位皇子涉嫌谋害太子的事,陛下一直压着没发落,封爵的事也一拖再拖。

      朝臣们明里暗里递了多少折子,几个妃子更是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可陛下一概不接话茬。

      他既要给太子一个交代,又要平息诸位皇子及其背后势力的催促,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皇后放下帕子,提起银匙舀了一勺燕窝羹,轻轻吹了吹。

      “臣妾倒觉得,孩子们客气些也好。”

      “到底是大了,各有各的心思。”

      “能在御前守着规矩,亦是知分寸,明事理。”

      昌和帝听出她语气中的阴阳,抿了抿唇,没接话。

      皇后也不急,将那勺羹汤送入口中,细细品了,方又开口。

      “说起来,几个孩子如今年岁都不小了。”

      “老二、老三、老四,早就过了开府的年纪,却还住在宫里。”

      “底下那些太监宫女,私下里不知怎么议论呢。”

      “他们几个……朕自有安排。”昌和帝眉头微蹙。

      皇后笑了笑,起身替他布了一筷菜,语气温柔。

      “臣妾知道陛下的难处。”

      “那几个孩子,从前有些事是做得不妥当。”

      “陛下压着不给封爵,也是为了磨一磨他们的性子。”

      “可这事总不能一直悬着。”

      “外人看着不像话,几位妹妹那边,怕是也等得心焦。”

      “臣妾想着,陛下何不趁着万寿节,赏孩子们一个恩典?”

      “也好让他们搬出去开府,各自立起来。”

      昌和帝执筷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

      皇后迎着他的目光,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眼中是再坦荡不过的关切。

      “你这个嫡母,倒比朕这个做父皇的想得周全。”

      昌和帝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只是那几个孽障做下的事,朕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皇后垂眸,语气愈发柔和。

      “臣妾身为嫡母,陛下的孩子,自然都是臣妾的孩子。”

      “孩子们犯了错,做母亲的还能真跟他们计较不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语带哽咽。

      “璟辰若还在,也定是希望弟弟们都好好的。”

      提起太子,昌和帝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他伸手覆上皇后的手,轻轻拍了拍。

      “皇后大度,朕这些年……委屈你了。”

      皇后摇头,温言道:“陛下言重了。臣妾不委屈。”

      昌和帝望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从前太子在时,帝后之间好似隔着一层。

      如今太子去了,那些围绕储位而生的微妙,反倒淡了。

      眼前这个女人,毕竟是同他携手二十七年的发妻。

      他看着皇后鬓边新添的几根银白,忽然有些心酸,良久方才开口。

      “那便都封为郡王吧。”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万寿节一并加封。”

      皇后面露难色,语气中带着迟疑。

      “陛下,臣妾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昌和帝抬眼看她:“但说无妨。”

      “臣妾知道陛下压着爵位,是为……为勉励孩子们再多历练。”

      皇后斟酌着,没有将二人心知肚明的原因说出口,而是换了个说辞。

      “只是,历来皇子成年后封亲王是常例。”

      “若是三个大的都只是郡王,外头不知内情的,怕是要非议陛下了。”

      “再者说,哥哥们都只是郡王,那璟衡、璟霄以后该如何安排。”

      听着皇后提起五六皇子,昌和帝眉头微蹙,久久不语。

      皇后见他似有松动,又温声劝道:

      “臣妾也不是替他们求什么,只是想着皇家的体面。”

      “要不……好歹有一个亲王?也算全了规矩。”

      昌和帝闻言,眸光微动。

      再抬眼看皇后,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你倒替朕想得周全。”

      皇后垂眸,唇边浮起一丝浅笑。

      “臣妾不过是随口一提,陛下若觉得不妥,权当臣妾没说过。”

      昌和帝双眼微眯,只是望着她,良久不语。

      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忽然抬手,替皇后夹了一筷子鲈鱼。

      “梓潼莫要自谦,你说得在理。”

      “一个亲王,两个郡王。”他略一沉吟,“如此也好。”

      皇后面露惊喜之色,喃喃道,“虞郎……”

      月色渐深,明月殿内烛火融融,帝后对坐用膳的身影,比往常更亲近了几分。

      而此时的谢府中,谢行舟端坐在书桌前,展开皇后宫中飞鸽传来的密信。

      三两下读完后,他轻轻一笑。

      “娘娘真是,招不嫌老,有用就行。”

      随即将信笺利落地点在烛火上,化成一堆灰烬。

      “算算时日,我安排下去的人,也是时候出现在四皇子面前了”

      烛火摇曳,映在他清隽到极致的眉眼之间。

      随着皇后与谢相暗中推动。

      没过几日,皇帝将要在万寿节为诸位成年皇子封王的消息传遍京城。

      因昌和帝此番只打算封一位亲王,诸位皇子之间暗自交锋,较往日更甚几分。

      二皇子的人紧锣密鼓在漕运上奔走。

      三皇子则频频召开清谈会。

      唯独四皇子一改往日作风。

      每日优哉游哉地往梨芳楼去,查看那戏班排演的进度,仿佛对亲王之位毫不在意。

      直至四月廿日午后,四皇子的车驾行至梨芳楼门前。

      刚下车,便听门内传来一阵喧哗。

      四皇子脚步一顿。

      梨山凑上来低声道:“殿下,好像是张天宝那小子。爱说‘家父张二河’那个。”

      四皇子不动声色,抬眼看向门内。

      只见大堂中,张天宝正与一个锦缎华服的年轻公子对峙。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操着一口地道的河清口音,面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

      张天宝脸红脖子粗,指着对方鼻子怒骂。

      “你他娘的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那河清公子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嗤笑一声。

      “我说你们武库司造的兵器,也就那样。”

      “怎么,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张天宝气极反笑。

      “放你娘的狗屁!武库司督造的兵器,供应全军,你敢说不行?”

      河清公子合上折扇,往掌心一敲。

      “供应全军是供应全军,好不好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跟我们河清的铁器比,你们那些,至多勉强能看。”

      张天宝嗤笑一声。

      “河清?笑话!穷山恶水出你这种刁民的地方,也配跟京城比?”

      “穷山恶水?”河清公子也不恼,慢悠悠从一旁小厮手中接过一柄短匕。

      他把匕首往旁边的木桌上一插。

      “噗”的一声,匕首入木三寸,稳稳立住。

      “来,这是我家下人日常削果子用的,你拿武库司的刀来比比?”

      张天宝一愣,盯着那匕首看了两眼。

      刃口泛着冷光,形制寻常,看似确像普通家用之物。

      他腰间挎着一柄镶金嵌玉的短刀,是父亲特地为他弄来的上等货色。

      “比就比!谁怕谁!”

      河清公子抽出匕首,往他面前一递。

      张天宝拔出自己的佩刀,两刃相交,用力一磕。

      “铛”的一声脆响。

      张天宝的刀刃上,赫然崩出一个小口。

      而河清那把匕首,完好如初。

      张天宝脸都绿了。

      围观的几个闲人发出低低的惊呼。

      河清公子收回匕首,在手里掂了掂,笑得更得意了。

      “我说什么来着?武库司的东西,也就那样。”

      张天宝憋红了脸,半晌憋出一句。

      “你……你这是哪来的?”

      河清公子把匕首丢给小厮,慢悠悠道。

      “河清随便一个铁匠铺打的,十两银子三把。”

      “怎么?我们清河那‘穷山恶水’的地方都能造出来,你们京城没有?”

      张天宝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话可说。

      四皇子的目光落在那柄匕首上,瞳孔不由放大。

      ‘好东西!’

      他冲禹岭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经此一事,四皇子也没了查验戏班的心思。

      他心事重重地乘车回宫,一路上那柄匕首的刃光总在眼前晃。

      ‘一把匕首能说明什么?’

      ‘兴许是那纨绔吹牛,兴许是碰巧得了把好刀。’

      他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

      车架停在宫门前,四皇子刚下车,禹岭便迎了上来。

      “殿下,那河清公子的住处查到了,就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

      “底细还没摸清,只知姓崔,旁人都叫他崔三郎。”

      四皇子脚步一顿。

      姓崔?

      老三生母崔嫔,便是出自河清崔氏。

      可河清那地方,除了几条河,还有什么?

      “继续盯着。”他说,“别打草惊蛇。”

      禹岭领命。

      四皇子迈步入府,心中却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放不下来。

      ‘河清,崔氏,铁器……’

      ‘若只是巧合便罢,若不是……’

      他想起那匕首入木三寸的利落,想起张天宝崩了口的武库司宝刀。

      ‘河清那边的铁,凭什么比京城的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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