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收网局 五 ...
-
五月初五,晨。
四皇子宫中,虞璟璇端坐在书案前,指尖轻叩桌面。
两份密报摊在面前,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夜。
‘好好好,没想到我这两个好哥哥本事如此之大。’
‘老二贪墨漕运,老三私采盐铁。’
‘这两桩事,随便哪一件捅出去,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可怎么捅,是个讲究。’
他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蹙。
‘别到最后他们没咬起来,我倒是落得一身骚。’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两份密报上,沉吟良久。
“禹岭。”
“属下在。”
“潞国公府上,有个叫周贵的门客,是咱们的人。”
“把这份东西……”他指了指其中一份关于私铁的密报,“想办法让他递到老二面前。就说,是他自己查到的。”
禹岭接过,应声退下。
“梨山。”
“在。”
“崔氏那边,有个常在清谈会走动的门生,叫崔衍。”
“把通航银的票据拿给他,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梨山领命而去。
四皇子倚在椅背上,唇角缓缓勾起。
‘老二,老三。’
‘你们慢慢咬。’
‘咬得越凶,越好。’
‘至于亲王之位,弟弟到时候就笑纳了。’
离万寿节还剩五日,朝堂上风云突变。
先是御史台有人弹劾潞国公一脉私设关卡、盘剥商户。
出面弹劾的是御史中丞崔浩,证据详实,条理清晰。
潞国公当场驳斥,说崔浩污蔑构陷。
语带机锋攀扯吏部尚书崔旭素来与潞国公府不睦,此番指使门生弹劾乃是公报私仇。
崔中丞岂肯退让,当场再抛证据。
数张盖着潞国公辖下关卡印鉴的收费票据,日期、数额一应俱全。
潞国公府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当即有人站出来,冷笑一声。
“崔浩说我潞国公府贪墨,那你们河清崔氏偷采盐铁、私铸兵刃的账,敢不敢拿出来说道说道?”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崔浩脸色骤变,正要驳斥,那人已经从袖中掏出一沓纸,当众呈上。
“这是河清崔氏在南边私开矿脉、私铸铁器的证据。”
“所铸兵刃去向不明,意在何为,请陛下明鉴!”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目光在潞国公与崔尚书之间来回游移。
谁都看得清楚,这哪里是潞国公和崔尚书在斗,分明是二皇子和三皇子在掰手腕。
偷采盐铁已是死罪,若当真私铸兵刃、蓄养私兵,那便是图谋不轨。
昌和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最后目光落在潞国公和崔尚书身上。
“好,很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私设关卡,贪墨漕运。”
“偷采盐铁,私铸兵刃。”
“你们两家,真是朕的好臣子。”
潞国公浑身一颤,连连叩首:“陛下明鉴,臣冤枉!崔浩污蔑……”
“住口!”
昌和帝一拍御案,龙颜大怒。
“冤枉?那你告诉朕,这些票据是真是假?”
潞国公哑口无言。
昌和帝转向崔尚书。
“还有你们。私铸铁器,运往何处?说!”
崔尚书脸色惨白,伏地不起。
昌和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来人。”
殿前侍卫应声而入。
“潞国公府与河清崔氏涉案人等,一并押入大理寺候审。”
“给朕查。查个水落石出。”
侍卫领命,将瘫软在地的潞国公和崔尚书拖了下去。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出一语。
昌和帝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退朝。”
他转身离去,背影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与失望。
御书房内,昌和帝坐在龙案后,面色铁青。
魏内相小心翼翼奉上茶盏,被他一把推开。
“那两个孽障!”昌和帝咬牙,“当朕看不出来,是他们两个在背后互相攀咬。”
魏内相垂首不语,只静静立在一旁。
昌和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半晌无言。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与失望。
“端贤太子在时,何曾让朕操过这样的心。”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悲哀。
漕运和清流两派的领头羊折了进去,谁也没捞着好。
连带着二皇子和三皇子也灰头土脸,见了面连正眼都不给对方一个。
谢行舟看准时机,让几个不起眼的言官在朝堂上适时递话。
今日替潞国公辩两句,明日为崔尚书争几句。
火上浇油,令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人彻底撕破了脸。
两人都憋着一口气,非要让对方爬不起来。
虞璟瑶在朝堂上作壁上观,看着同样优哉游哉的四皇子,暗自冷笑。
‘四哥的日子过得过于逍遥了,也该给他紧紧皮子了。’
万寿节前两日,二皇子宫中。
幕僚捧着卷宗皱眉。
“殿下,这个周贵……他递来的私铁线索太详细了,不像是个普通门客的手笔。”
二皇子抬眼:“什么意思?”
幕僚斟酌着道:“周贵之前不过是潞国公府上一个寻常清客,素日只做些跑腿传话的营生,哪来的河清那边的路子?”
二皇子眸光一凛。
“去查查这个周贵的底。”
三皇子那边,也有人递上了类似的疑议。
“殿下,通航银的票据,来得太巧了。”
“崔衍说是他自己查到的,可他一个清谈会上混脸熟的,哪有这种本事?”
三皇子放下茶盏,眸光渐沉。
“查。”
二人这一查,就查到了四皇子头上。
周贵,远房表姐的婆家,曾与四皇子府上一个嬷嬷沾着亲。
崔衍拿到的票据,辗转追查,源头竟是梨山。
二皇子和三皇子拿到结果时,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
“老四?”
“虞璟璇?”
两人隔着宫墙,却几乎同时骂出了声。
“他妈的!老四在背后递刀子,让我们俩在前面咬?”
二皇子气得摔了茶盏。
三皇子冷笑出声。
“好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翌日朝会。
二皇子和三皇子联手上了一本。
参四皇子虞璟璇,居心叵测、挑拨离间、构陷兄长、图谋不轨。
四皇子站在朝堂上,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时,整个人都懵了。
“你们……你们血口喷人!”
二皇子冷笑。
“老四,那个叫周贵的门客,他远房表姐的婆家与你府上一个嬷嬷沾着亲。”
“这点弯弯绕绕的关系,他递到周府的私铁线索,你敢说不是你指使的?”
三皇子跟着开口。
“通航银的票据,追来追去,追到了梨山头上。”
“有人亲眼见过梨山与崔衍的小厮私下碰头。”
“梨山是谁的人,用我多说吗?”
四皇子嘴唇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昌和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如水。
他看着底下三个儿子,一个冷笑,一个讥诮,一个面如死灰。
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个皇子齐齐住口,垂首跪地。
昌和帝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他们。
“朕原以为,你们不过是年轻气盛,争强好胜些罢了。”
“可如今……”
昌和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没有把话说绝。
“退朝。”
他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格外疲惫。
留下三个皇子跪在原处,谁也不敢起身。
众人尴尬退走,唯有礼部尚书急的在原地团团转。
“三位殿下,臣的小祖宗们呦。”
“明个就是万寿节了,就不能让陛下消停一日吗?”
“老臣这折子,都没机会呈上去。”
“万寿节最终的一应章程,陛下都还没过目呢!”
礼部尚书姓郑,是先帝留下的老臣。
曾经也为几位皇子讲经,算得上半师之谊。
如今见他老人家一把年纪还捧着奏折干着急,跪在地上的三人皆面露惭色。
谢行舟见状,上前温声解围。
“郑大人,陛下今日怕是没心思看这些。”
“不如传个话,请皇后娘娘拿个主意,如何?”
郑尚书重重叹了口气,终是无可奈何地朝着皇后宫中去了。
谢行舟依次扶起三位皇子,语重心长道。
“三位殿下,谢某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无论何事,都没有陛下的圣寿重要。”
“陛下最看重兄友弟恭,三位不如携手去给陛下认个错。”
“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
虞璟垣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同时对谢行舟深深一揖,齐声道。
“谢,谢相指点。”
御书房外,三人并肩而立。
“儿臣等,叩见父皇。”
昌和帝坐在龙案后,手中朱笔未停,眼皮都没抬。
三人跪着,不敢动。
一炷香。
两柱香。
昌和帝终于搁下笔,抬眼看他们。
那目光从二皇子脸上缓缓滑过,落在三皇子身上,最后停在四皇子脸上。
恍惚间竟像是看见了多年前,端贤太子领着他们在潜邸花园里放风筝的模样。
那时老大在前头跑,老二老三跟在后面追,最小的老四跌跌撞撞撵不上,急得直哭。
一晃眼,老大没了,剩下的三个跪在这儿,互相咬得一地鸡毛。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茫,旋即被冷漠盖住。
鼻中重重一哼,令三人同时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