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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月独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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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进入汤淮地界,裴知远左肩箭伤已经收口,只动作间仍略带滞涩。
他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正阖眼小憩的云玉瑶身上。
鬓边一缕发丝随着微颤的车厢,来回在她玉色脸颊边轻扫。
裴知远藏在袖口中的手指下意识伸了伸,随即迅速收回,心底涌上一份警醒。
本以为那夜山神庙中的情景,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淡忘。
不曾想,反而在相处过程中愈发清晰刻骨,每日都在他闭目时清晰回放。
箭矢破空的锐响,自己扑过去时脑中那一片空白的决绝……
还有,将她护在身下时,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与悸动。
“失礼了。”
当时他嘶声说出的这三个字,如今在心底反复碾磨,竟品出些别的意味。
‘裴知远,你这岂止是失礼。’
‘简直是……僭越!’
可他当时来不及多想,此间却不受控制一遍遍想起。
想她满眼焦急关心的样子;
想她指尖那抹温柔触感;
想那一夜抱住她时,鼻尖萦绕的淡香。
想得多了,心底便像被那支箭擦过,留下一道深深的,隐秘又灼热的痕迹。
‘裴知远,’他暗骂自己,‘你读圣贤书,应知礼义廉耻。”
“夫人待你恩重如山,生出此等龌龊念头,你与那畜生有何异。’
念及此,另一道声音突兀响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为何不能倾慕于她?”
“卑鄙!若非夫人,你如今或许还在书坊抄书度日,哪来的松麓书院机缘,哪来的谢相青眼?’
‘笑话!若只是恩主,那夜你扑过去时,为何想的不是‘报恩’,而是——不能让她有事。’
两个声音在脑中激烈争吵。
裴知远喉结滚动,闭上眼。
告诫自己,‘不能再想了。’
“公子可是伤口又疼了?”
云玉瑶温润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她醒来时,正看着裴知远的眉头拧成川字。
后者闻声睁眼,撞上她清明的目光,耳根一热。
“没、没有。”他忙坐直些,“劳夫人挂心,已然大好。”
云玉瑶笑了笑,“你我已同行一路,为何还如此拘束。”
“咳咳……学生,学生……”
裴知远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云玉瑶见此,眼底闪过一抹笑意,没再多言,只伸手掀开车帘一角。
外头汤淮郡的街市景象流泻进来,河道纵横,舟船往来。
沿街店铺的招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还有小贩们热闹的叫卖声。
“快到了。”
她面上一片平静,可脑海中,【万界书】内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喧腾。
自山神庙那一夜后,书页上的「信笺」便再没消停过。
起初还只是惊呼与后怕,可随着这小半个月的场景同步,书仙们的讨论便渐渐变味。
「你看!裴公子支支吾吾那模样,是不是脸红了!」
「作者快快快!老实交代!」
「还用想吗?包红成虾子了!」
「患难与共、日久生情的剧本!虽老套,但好磕呀!」
「大柔朝101,我投裴公子一票!」
「楼上一看就是小孩子,作为成年人,我全都要!色色.jpg」
「女主,听我的,快把裴公子收了!」
‘书仙们真太放肆了,什么都敢说。’
云玉瑶甚是无奈,以意念回应。
「诸君莫要玩笑。妾身是有夫之妇,裴公子是端方君子,此话传出去,于他清誉有损。」
岂料这话像是捅了马蜂窝。
「什么有夫之妇?沈珏那狗男人配吗?」
「就是!他带女人回来时可没想过你的感受!」
「管它三七二十一?哪条律法写了你不能养面首?」
「等女主做了女帝,三宫六院都不是问题!咱们先预定个裴贵人!」
云玉瑶被这大胆言语惊得眉心直跳。
可心底深处,某个被礼教严密封锁的壁垒,却因这些话轻轻翘起一角。
她忙收敛心神,正色写道。
「诸君慎言。妾身一介妇人,何敢窥伺帝位?」
「这可是是诛九族的大罪。」
众书仙却不以为意:
「诛九族?等女主真坐上去,看谁诛谁!」
「那几个皇子派人来追杀你,女主你难道不要报复吗?」
「对啊,不管谁干的,你干脆直接上位,都给他们干下去!」
「就是!咱们现在目标升级了。从宅斗冠军到柔朝女帝!女主,我们挺你!」
「为表支持,打赏走起!全当给女主凑军费了!必须按我们的要求写下去!要不弃书!」
「允!」
「同意+1」「同意+2」「同意+10086」
下一瞬,书页上浮现出各色奇异光影。
有花束、有礼炮、还有会飞的铁鸟……
在异像涌现的之时。
【万界书】无风自动,边缘悄然浮现出一圈银丝缠绕的云水纹。
书脊处,那道象征愿力汇聚的光痕骤然明亮。
原本如细流般缓慢增长的愿力池,此刻竟如春潮奔涌,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霎那间漫过某个无形的界限。
噗——
【万界书】倏然灵光大盛,光芒消散后,感觉质感都更胜一筹。
云玉瑶心念微动,明悟了其中变化。
此书自与她绑定以来,愿力池中的积累始终如溪流潺潺,进度缓慢。
未料此番遇险,加之这些时日她与裴公子的相处细节,竟引得他们如此热烈的回应与慷慨打赏。
那骤然涌入的磅礴愿力,竟一举让池水蓄满,完成了从零到壹的突破。
紧接着,数行古朴字迹在扉页浮现:
【万界书·壹阶·初启灵光】
【书币:捌拾伍】
【解锁:万宝阁·初阶】
云玉瑶凝神细观,只见那【万宝阁·初阶】几字下,自然展开一片清光。
光中浮现数件物品的名目与图影,旁注小字说明:
【嘉禾种·壹斗:陆佰陆拾陆书币】(注:穗长粒饱,耐湿抗病)
【止血生肌散·壹瓶:陆拾书币】(注:金创良药,见效迅捷)
【精铁匕首·壹柄:玖拾书币】(注:百炼精钢,锋锐难当)
……
万宝阁中,众多异宝浮现,尤其是这嘉禾种和生肌散,分明是超出时代水平的良种良药。
只是价格也十分感人。
她眼下这八十五书币,竟连那瓶止血生肌散都买不起第二瓶。
她目光扫过书脊处的光痕,如今【万界书】升阶后愿力池重新归零,又开始缓慢积累升至下一阶的愿力。
「女主!赶紧开后宫吧,我投裴知远一票!」
「对对对!多写点你和裴同学的日常!我们就爱看这个!」
「下次遇险再抱紧点!我们包给你打赏的!」
云玉瑶看着这些直白热烈的言语,一时无言。
这些书仙,像是看戏听书的客人,戏好便喝彩打赏。
而她的人生,便是那台前的戏。
只是这戏,唱的是她自己。
“夫人?”
裴知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云玉瑶抬眼,见他正有些担忧地望着自己。
“夫人可是累了?脸色似乎有些不好。”
“无妨。”她放下车帘,将脑海中喧嚣的「信笺」暂且压下。
“只是想起些琐事。”
马车此时缓缓停稳。
春茗在外头轻声禀报:“小姐,到别院了。”
云玉瑶应了一声,正要起身。
谁知裴知远已先一步挪到车门边,伸手欲扶她……动作做到一半,忽地僵住。
他手掌在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收了回去,只慌忙道歉。
“学生失礼。”
云玉瑶看着他迅速泛红的耳廓,心底那根被书仙们撩拨过的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有劳公子。”
她搭着春茗递来的手臂,下了车。
别院的门在身后合拢时,裴知远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久久未动。
肩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却在此时隐隐作痛。
这一路,他唤她“夫人”的次数,比过去所有时日加起来都要多。
每唤一声,心底便有个声音轻轻应和。
不是“云夫人”,不是“少夫人”。
是“夫人”。
独属于他心底的、褪去了所有前缀与身份的,简单的两个字。
‘裴知远,’他暗自唾弃,‘你真是……卑劣至极。’
可卑劣中,又渗出一丝甘甜。
像偷尝了一口不属于自己的蜜,明知是错,却止不住回味。
他转身朝客院走去,脚步有些沉。
‘这一路终是到了头。’
‘往后,怕是再难与她有这般朝夕相对、共处一室的光景了。’
“公子。”少顷,一名小丫鬟捧着药碗来到屋内,“该喝药了。”
裴知远接过药碗,本能问:“夫人,可安顿好了?”
丫鬟点头:“大小姐歇下了,说明日再与公子商议视察河工的事。”
“好。”他应了声,低头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汁。
药很苦。
但他心中那点不该有的念想,比这药,苦上十倍。
同一时刻,正院内。
云玉瑶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
凝视着【万宝阁】那瓶止血生肌散。
六十书币。
若早些有此物,裴公子那伤口,或许能好得更快些。
“春茗。”她忽然出声。
“小姐?”春茗推门进来。
“明日去河工处时,顺便打听打听,汤淮一带,可有烧窑的匠人。”
云玉瑶顿了顿,“要手艺好、口风紧的。”
春茗虽不解,仍应下了。
门重新合上。
云玉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之前与众仙交流中,他们曾提到过有一物,称“水泥”。
此物制成后“坚如石,耐水浸”,于河工堤防,助益颇大。
书仙们给她誊抄了一份古方《灰泥烧造法》,便是她所在的时代亦可作尝试。
一步一步来。
无论是这河工,是这“万宝阁”,还是……
她眸光微动,不知为何,视线落在裴知远客院方向。
……
夜渐深,明月独照。
裴知远推开窗,望着那轮半月,良久,低声自语:
“夫人……”
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滚过,带着克制不住的、滚烫的眷恋。
他知道不该。
可人心若是能管得住,又何来那么多痴妄。
“罢了。”他苦笑一声,关上窗。
“至少此刻,我还能以“门客”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侧。”
“至于往后,我该不该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