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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春闱后 ...


  •   春闱整整进行了九日。

      每隔三日,云玉瑶坐在相同雅座上。

      注视着那个提着考篮的青衫身影,一次又一次踏入贡院大门。

      最后一门考罢,等在门口的墨竹轩伙计,眼疾手快,第一时间架住了脚步虚浮的裴知远。

      立即将他扶上马车,径直送回书坊后院。

      小院内,张大夫早已候在此处。

      一番细致诊脉后,他松了口气。

      “公子无妨,只是心力耗损,兼些许风寒入体。”

      “年轻底子好,不打紧。只需静心将养几日,按时服药,便能恢复。”

      至此,云玉瑶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了下来。

      几日后,她前来探望,踏入小院时,见裴知远已能起身。

      正立于书案前,默写此次春闱三场的文章。

      他眉头微蹙,落笔时偶有停顿。

      神情专注,并未察觉有人到来。

      云玉瑶静静立在一旁,未出声打扰。

      窗外竹影被日光带进屋里,在纸面上轻晃。

      越发衬得眼前人如同窗外那竿经霜犹翠的修竹,清瘦、挺直,自有一段风骨。

      直到他搁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才发觉她的存在。

      裴知远连忙上前行礼,面带惭色。

      “夫人何时来的?学生竟未察觉,实在失礼。”

      “公子大病初愈便如此勤勉,何谈失礼。”

      云玉瑶走近,目光落在墨迹犹润的纸卷上。

      “这便是此次的闱中之作?不知可否一观?”

      裴知远坦然,双手奉上。

      “拙作粗陋,恐污夫人清目。”

      云玉瑶接过,细细看去。

      文章破题精准,结构严谨,引经据典而能自出机杼。

      尤其针对“水利漕运”一题的策论,结合了她先前点拨的“以商养浚”的思路。

      在此基础上,加以深化拓展,逻辑清晰,颇具可行之象。

      她不由赞叹:“公子此文,立论高远,思虑周详。”

      “既有古贤之理,又合今时之宜,实属上乘之作。”

      “看来此番金榜题名,当是十拿九稳了。”

      然而,裴知远脸上却并未有多少喜色,反而露出一丝未足的憾意。

      “夫人谬赞。”

      “学生虽尽力为之,但完卷后复盘,却总觉文章虽立筋骨,血肉犹欠丰盈。”

      “尤其谈及钱粮调度、地方胥吏执行之弊时,仍流于纸上推演,稍显空泛。”

      他抬眸,眼中是清醒的审慎。

      “若侥幸得入殿试,直面天颜,这点文墨,恐怕还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道出心中打算。

      “放榜尚有两月之久,学生想借此间隙,或回松麓书院请教先生,或在墨竹轩静心修书。”

      “将此次应试的得失,连同往日缺漏之处,再细细打磨一番。”

      云玉瑶闻言,轻轻摇头。

      “公子才学,于书本经义早已通达。”

      “然治事之才,需阅历浇灌。”

      “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她指尖在纸卷上轻轻一点。

      “观此次春闱重点,多涉实务,尤重水利。”

      “正巧,前些日子因汇仙楼一事。”

      “几位皇子表兄扰得我不甚其烦,已决定暂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不日我便要动身,前往汤淮郡视察名下工坊进展。”

      “公子可还记得,你我曾讨论过的汤淮旧渠清淤难题?”

      她看向裴知远,语气温和却带着邀请。

      “纸上得来终觉浅。公子若想真切体悟水利民情,何不与我同行?”

      “亲眼去看看那淤塞的河道,听听沿岸百姓与胥吏的言辞。”

      “或许比你闭门苦思数月,所得更多。”

      裴知远怔住,望着云玉瑶沉静而诚挚的目光,胸中一股热流涌动。

      这提议远超他的预计,却揭开他内心深处的渴望。

      思索片刻,他郑重揖礼。

      “夫人思虑周全,学生……愿附骥尾,前往汤淮,亲身体察。”

      翌日,众人齐聚国公府门前。

      因云玉瑶对外仍在“病中”,不宜张扬,此行颇为低调。

      郡主只称女儿久病,送去汤淮修养,顺道拜访名医。

      阿水本想同往,偏巧此时诚国公旧疾反复,云玉瑶便托她在府中照料父亲。

      明面上,只带了春茗等两三个贴身婢女并一些仆役。

      暗地里,则由郡主拨出的一队精锐暗卫沿途保护。

      车马辘辘,驶离京城喧嚣。

      然而,路途并未一帆风顺。

      行至京郊约五十里一处山路时,忽遇小规模落石阻道。

      虽无人受伤,但裴知远所乘那辆马车车辕受损,一时难以修复。

      为了不耽误行程,云玉瑶令仆从简单处理了落石。

      随后对略感局促的裴知远道:“事急从权,只好委屈裴公子与我同车了。”

      马车内空间宽敞,铺设着柔软的锦垫。

      云玉瑶靠在一侧,闭目养神。

      裴知远端坐于对面,尽力收敛气息,目不斜视。

      然而,车内幽暗,女子身上淡淡的、似兰非兰的馨香萦绕鼻尖。

      裴知远只觉得心跳莫名有些失序。

      只能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脑中反复默诵经义以定心神。

      又行了一段,天色渐晚。

      前去探路的护卫匆匆回报:前方必经的一座石桥因年久失修,竟塌了一段。

      今夜是决计过不去了。

      若绕行另一条官道,则需多走两日。

      但距此地半里外,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尚可遮风避雨,对付一宿。

      无奈之下,车队只得转向山神庙。

      庙宇果然残破,但主体尚存,勉强可以栖身。

      仆从们迅速打扫出一块干净地方,升起火堆,简单布置。

      夜色渐深,山风呼啸。

      奔波一日的众人都有些疲惫。

      云玉瑶在墙角处临时围起的布幔后歇息,裴知远与几名护卫守在火堆旁。

      就在万籁俱寂、众人戒备稍松的亥时前后,异变陡生!

      数道凄厉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撕裂夜色。

      弩箭从庙外不同的黑暗角落疾射而入,直扑云玉瑶所在的墙角!

      “有刺客!护住大小姐!”

      暗卫头领厉声大喝,拔刀格开一支流箭。

      电光石火之间,裴知远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朝布幔后扑去,口中只来得及低吼一声。

      “夫人小心!”

      云玉瑶刚被箭矢破空声惊醒,尚未完全起身。

      便被一股沉重的力道扑倒在厚厚的锦褥之上。

      男性的身躯带着急促的热息,将她严严实实地覆在下方。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衣衫,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内剧烈狂跳的心脏。

      “裴……”她惊愕出声。

      “嘘,别动!”他声音嘶哑紧绷,透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将她搂得更紧,用自己的脊背对着箭矢可能袭来的方向。

      “恕在下失礼……”

      话音没说完,“噗嗤”一声闷响!

      一支角度刁钻的冷箭,擦着裴知远肩头,带走一片血肉,狠狠钉在云玉瑶背后的墙上。

      他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道压抑的闷哼。

      温热的鲜血迸出,瞬间泼洒在云玉瑶的脸上。

      “裴知远!”云玉瑶瞳孔骤缩,鼻尖顷刻间盈满血腥气。

      她被他死死护在身下,动弹不得。

      这一刻,什么礼教,什么男女大防,全都荡然无存。

      唯有眼前这人以血肉之躯为她筑起的屏障,和心口那汹涌而复杂的情绪。

      “去两人保护大小姐,如有差池提头来见。”

      “其余人,跟我杀!”

      破庙外传来一阵金铁相交之声,还有最原始最残酷的兵刃切割皮肉的闷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庙外的打斗声渐渐停歇。

      暗卫首领满身是血,掀开布幔,急声道。

      “大小姐,贼人击退,两人死亡,其余遁走。您……”

      他话未说完,便看到云玉瑶满脸血迹,被裴知远护在身下。

      “我没事。”云玉瑶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冷静,声音却带着颤抖,“先救裴公子!”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脱力的裴知远扶起。

      随行的张大夫立刻上前,查看箭伤。

      好在箭矢擦着肩头而过,并未伤及要害,只是血流了不少。

      他利落地剪开衣物,敷上金创药,包扎妥当,又喂他服下止血宁神的丸药。

      “万幸,未伤筋骨。但失血加之奔波惊吓,需好生静养。”张大夫嘱咐道。

      暗卫头领已初步查验了尸体和现场遗留的痕迹,面色凝重地向云玉瑶禀报.

      “大小姐,这些人训练有素,像是军中手法。”

      “其中一具尸身上,搜出了似是二皇子府侍卫腰牌。”

      “但看他们招式路数,又更像是各家私下豢养的死士或私兵。”

      “且退走时毫不恋战,不像是要取人性命……”

      云玉瑶眸色沉沉,望着跳动的火苗,心中已是明镜一般。

      “怪不得之前的山路莫名其妙出现落石,桥又断裂。”

      “原来是宫中之人所为。”

      她远离京城,本就是想避开几位表兄日益激烈的夺嫡倾轧。

      没想到,这些人还是不肯放过任何搅浑水的机会。

      今晚这场袭击,恐怕并非真想要她的命。

      永宁郡主嫡女若真死于非命,那便是滔天大案,谁也捂不住。

      更大的可能,是想让她受些惊吓或轻伤,将这桩事闹大。

      无论是看似指向二皇子的腰牌,亦疑似其他皇子“私兵”的手法。

      目的都是要激怒永宁郡主,将诚国公府乃至忠睿王府的势力,拖入这场争斗漩涡中。

      “拙劣的嫁祸。”她冷声轻嗤,带着疲惫与厌烦。

      “好在裴公子伤得不重。今夜之事,严密封锁消息。”

      “留人手好生调查,回京后再做计较。”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路程,因裴知远有伤在身,行进速度放缓了许多。

      云玉瑶将自己的马车让出大半空间,铺上最柔软的褥子,让裴知远能躺卧休息。

      车厢内,药香与血腥气淡淡交织。

      裴知远大部分时间昏睡着,偶尔醒来,便见云玉瑶或坐在一旁翻阅书卷,或轻声与春茗吩咐事情。

      她有时会探手试试他额头的温度,指尖微凉,却温柔得令人心悸;

      有时会在他眉头因颠簸疼痛而蹙起时,低声吩咐车夫再行稳些;

      喂水服药时,她会亲自将温水递到他唇边。

      动作自然而妥帖,目光清澈,并无狎昵,却总让裴知远耳根发热,不敢直视。

      他装作闭目假寐,心底却有什么东西,如同春冰化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这路途,再长一点,该多好。’

      可惜路终有尽头。

      摇摇晃晃,行了小半月。

      汤淮郡那湿润温和的空气,终于透过车帘缝隙,悄然漫入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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