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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周都水 ...


  •   次日,云玉瑶与裴知远动身前往河堤视察。

      时值初春,冰雪消融。

      汤淮郡周边河道水量渐丰,正是水利检视的紧要时节。

      两人乘船沿着支流缓行,一路所见,令裴知远心中震动。

      河道淤塞,船只难行。

      有些滩涂已被圈占,矮堤围着鱼塘或水田,生生将河水逼得改道。

      “公子请看,”随行的船夫指着一处堤坝,“这便是去年秋汛时溃堤之处。”

      裴知远望去,只见那段河堤虽经修补,仍能看出坍塌重砌的痕迹。

      岸边民宅墙基上,残留着黄褐色渍痕,足有半人多高。

      “去岁秋汛,下游两个村落都被淹了。”

      裴知远沉默地望着那片疮痍。

      《禹贡》《河渠书》等经典他早已倒背如流,自以为对水利一事小有所得。

      然亲眼看见这淤塞的河道、残留的水痕、百姓的忧色。

      才真切地意识到,纸上得来终觉浅。

      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于民生疾苦面前,是何等苍白无力。

      “学生……”他神色动容,喉头微哽,“惭愧。”

      云雨瑶见此并不多言,只吩咐船夫:“往前再走走。”

      又行二三里,河道渐宽,已到人声喧闹处,茶楼饭铺进入视线。

      时近正午,云玉瑶便吩咐靠岸,略作歇息。

      茶楼里已有不少客人,当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古。

      “……话说咱们汤淮郡如今这位都水长,姓周名禹,字子深,那可是位实干的好官!”

      老先生醒木一拍,声调扬起。

      “周都水到任八年,虽难以根除水患,可年年领着人清淤固堤,修了十几处险工!更难得的是——”

      他压低声音,引得茶客们纷纷侧耳。

      “他是个懂得体恤民力的好官!”

      “去年为防春汛,按例要征发三村民夫修堤。”

      “你们猜周都水怎么着?”

      有人催问:“怎么着?”

      “周都水亲自去看了各村田地,回来就把征役文书改了!”

      老先生比划着,“安排三村轮流上工,每村只出半数劳力。”

      “还从公费里挤出钱粮,给上工民夫每日多添一餐稠粥!”

      他感慨着,眼中似有泪花。

      “大家干得那叫一个卖力!原定两月的工,一个半月就完了!”

      茶棚里响起一片赞叹声。

      裴知远握着茶杯,听得心潮起伏。

      周禹,体恤民力,善用民智。

      脑中那些书本上的为官之道,此刻忽然有了具体的榜样。

      “为政者如何在实际情况下,尽可能兼顾工程与民生。”

      他不由自主,轻声呢喃。

      “裴公子,”云玉瑶轻声问,“在想什么?”

      裴知远回过神,神色郑重。

      “学生在想,为官者掌一方民力,如何征发使用,最能见其心性才干。”

      “周都水这般筹划,既成工程,亦顾民生,方是良吏所为。”

      云玉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放下茶钱,起身道:“走吧。”

      回程的小船上,裴知远仍沉浸在方才的见闻与思绪中,眉宇间既有钦佩,亦有思索。

      云玉瑶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

      “周禹大人,早年曾受祖父指点,算是旧识。”

      裴知远一怔,猛地抬眼。

      “若公子有心,或可前往拜会请教。”

      云玉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祖父虽已去,但这点薄面,周大人应当会给。”

      “夫人……”裴知远一时语塞,胸中热流涌动。

      他何尝不知,周禹这等实权在任的官员,等闲人岂能得见?

      云玉瑶此言,分明是要为他牵线搭桥。

      “妾身会以旧友孙女的名义递帖。”

      云玉瑶说着,视线已转向舱外,侧颜沉静。

      “周大人重实务,不喜空谈。”

      “公子若去,当以诚心求教,莫要掉书袋。”

      她说得直白,裴知远却知这是金玉良言。

      “学生谨记夫人教诲!”他郑重抱拳,“谢夫人成全!”

      两日后,汤淮郡衙,水利厅。

      周禹年过四旬,肤色微黑,面容刚毅。

      举手投足间透着常年奔波河工的干练。

      他见了云玉瑶以诚国公府名义递来的拜帖,果然没有推拒。

      厅中茶香袅袅。

      裴知远执后学礼,恭敬请教水利实务。

      周禹起初只是客气应对,待听裴知远问及:

      “征发徭役时,如何既能满足工程所需,又尽可能少误农时、不伤民力”。

      “你倒是问到了实处。”

      周禹搁下茶盏,眼中带着一丝欣赏与认同。

      “治水工程,人力是大头。”

      “按律,沿河百姓有服河工徭役之责。”

      “但如何征、如何用,里头学问不小。”

      他顿了顿,看着裴知远。

      “你既是诚国公府引荐的后学,我便多说几句。”

      “征役如治水,宜导不宜强。”

      裴知远躬身:“请周大人指点。”

      “其一,要‘错时’。”周禹伸出食指。

      “春耕、夏耘、秋收,农忙时节尽量少征或短征。”

      “将大工程化整为零,分在农闲时段进行。”

      “其二,要‘均役’。”他又伸一指。

      “核实各户丁口,合理摊派,避免胥吏借此勒索富户、欺压贫民。其三……”

      他声音压低些:“酌情在饭食多给些盐菜,民夫感知,干活自然上心。”

      裴知远听得仔细,又问。

      “那若是遇上豪强勾结胥吏,逃避徭役,将负担转嫁小民,又当如何?”

      周禹闻言冷笑一声。

      “那便依法严办!”

      “本朝《徭役律》明文规定,官吏徇私、豪强逃避者,皆有惩处。只是……”

      他话锋一转,“此事需拿准实证,且要顾忌地方人情。”

      “有时敲山震虎,比直接撕破脸更有效。”

      他看向裴知远,语气缓和些。

      “为官一方,既要为民做主,亦需懂得审时度势。”

      “这其中分寸,非亲历实务不能体会。”

      裴知远深揖及地:“学生受教!”

      周禹看着他谦逊好学的模样,神色越发欣赏。

      “你既有心,可随本官去河工上历练几日。”

      “正好城东那段清淤工程正在征役调度,有些实务,得眼见为实才好。”

      裴知远大喜,忙不迭应下。

      “河工之地情况杂乱。”云玉瑶适时开口,“我将母亲拨来的那队护卫暂借予你。”

      “他们身手不错,有他们跟着,周大人与你都能安心办事。”

      裴知远一愣,忙道:“不可!护卫是保护夫人安危的,学生岂能……”

      “我这几日便在别院休养,偶尔去看看工坊进度,无甚大事。”

      云玉瑶打断他,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

      “反倒是河工现场,泥沙碎石,车马纷乱,更需谨慎。”

      裴知远还要再辞,却见云玉瑶眸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周全的考量。

      ‘夫人是在关心我。’

      心中那股滚烫的感激与说不清的情愫,又深了一层。

      他最终深深一揖:“学生……遵命。”

      自此,裴知远每日随周禹前往河工现场。

      他脱去长衫,换上便于行动的短打,与河工、胥吏同进同出,同饮同食。

      白日里,他跟着周禹学习如何调度民夫、勘定渠线、与前来“理论”的地方大户周旋;

      更亲眼见识了后者如何雷厉风行地,处置一桩胥吏克扣工食的案子。

      他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绘成简图,附上心得。

      每晚回到别院书房,都会呈给云玉瑶过目。

      “今日周大人处置胥吏时,学生见在场民夫皆面露感激,干劲明显不同。”

      裴知远指着记录中的一段。

      “周大人事后说:民夫日晒雨淋,所得不过几文工钱。”

      “若连这几文钱都要克扣,与吸血蛀虫何异?”

      “治河先治吏,吏治不清,再好的工程也是空中楼阁。”

      云玉瑶仔细看着记录,微微黔首。

      “周大人此言在理。”

      “水利工程耗资巨大,若经办吏员中饱私囊,偷工减料,纵有良法亦难成事。”

      “公子此番随周大人学习,所得恐不止于治水之术。”

      裴知远神色肃然起敬。

      “是。学生亲眼见得,为官一方,实务、担当、清廉,缺一不可。”

      “周大人身体力行,学生受益良多。”

      灯花轻爆。

      两人隔案对坐,图纸与记录铺展,思绪在安静的夜里静静交融。

      窗外春虫低鸣,衬得一室宁谧。

      偶尔目光相触,又各自自然地移开。

      唯余心底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如涟漪漾开,久久难平。

      而同一时刻,【万界书】上,「信笺」正热闹地刷过一片:

      「书房独处!灯下夜谈!这氛围感直接拉满!」

      「裴同学进步好快啊,果然是实践出真知!」

      「周都水那句话说得真好:治河先治吏。放到哪儿都是真理,古今通用!」

      「女主这是在亲手培养未来的肱股之臣啊……养成系真好磕!」

      「打赏!必须打赏!给女主和裴同学的夜宵加个鸡腿!」

      「这种共同进步、彼此成就的关系也太美好了吧!」

      「只有我在认真做笔记吗?‘征役错时、均役、酌情补给’周都水这几条实务经验,放现在某些项目里也适用啊!古人智慧!」

      「楼上你破坏了气氛!不过……说得对,这文的知识密度可以啊。」

      云玉瑶瞥过这些或调侃、或赞叹的字句,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众位书仙,眼光倒是毒辣。’

      收敛心神,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青年身上。

      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皮肤被河堤上的日光晒黑了几分。

      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沉稳笃定。

      与当初墨竹轩窗下苦读的青衫学子已悄然不同。

      如同经霜之竹,正在抽枝展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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