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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春闱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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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后,汇仙楼名声大噪。
无数文人墨客慕名而来,只为亲眼目睹“大柔第一绝对”。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裴知远并未将那卷价值连城的书圣真迹带走。
而是郑重将其重新置于水晶罩下。
面对众人不解,他坦然道:
“此帖乃文脉瑰宝,非一人可私藏。”
“若只我闭门独对,岂不辜负了天下文心?”
“知远虽侥幸得之,更愿留其于此,与天下同好共赏。”
“方不负那位前辈之初衷,亦不负此帖承载之气韵。”
此言一经流转,赢得世人称赞。
裴知远被誉为真正的名士风范,此举亦成一段广为流传的文坛佳话。
许多前来瞻仰、试图挑战的文人。
亦留下许多墨宝诗篇,其中不乏才华横溢之作。
掌柜每每将新得佳作,呈报给云玉瑶时,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主子,咱们这楼,如今可真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了!”
初步的“造势”与“格调提升”计划圆满成功。
不仅云玉瑶颇为满意,【万界书】中的众仙更是欢腾一片:
「成了!成了!咱们的‘汇仙楼造势计划’大获成功!」
「大善!doge.jpg」
「裴卿这波操作可以啊!格局打开!名利双收!」
「真迹成了镇楼之宝,持续吸引客流和高端客户,比一次性带走划算多了!」
「逼格现在更高了!谁提起汇仙楼不得竖个大拇指?文化地标了属于是!」
「接下来是不是该搞点周边?比如‘书圣’同款点心?‘绝对’主题茶饮?」
「楼上快住口,别把女主带歪了!不过……好像也不是不行?」
云玉瑶深觉书仙们言之有理,将他们的提议一一记录并践行。
诸如“书圣糕”、“绝对露”,等文雅茶点一经面世。
虽价格不菲,却颇受追捧,进项可观。
汇仙楼生意火爆,每日座无虚席,雅间更需提前数日预定。
这日午后,忽听大堂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一着锦缎华服的年轻公子,带着几个豪仆,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此人正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之一,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之子,张天宝。
“掌柜的!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雅间给本公子腾出来!”
张天宝高声叫嚷,目光扫过满堂文人墨客,眼底闪过混杂着嫉妒与不屑的光芒。
他听说这汇仙楼,如今是京城第一风雅地,连谢相都曾亲临,倒要来见识一番。
掌柜连忙迎上,赔笑道:
“张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只是不巧,今儿个所有雅间都已定满。您看这大堂靠窗的雅座……”
“放屁!”张天宝不耐烦地打断,用手中折扇敲了敲掌柜胸口。
“满了?叫他们给我让出来!”
“知道本公子是谁吗?家父张二河!识相的快去办!”
掌柜面不改色,依旧恭敬。
“张公子,实在对不住。”
“咱们汇仙楼的规矩,先来后到,无论是谁,都需遵守。今日确实……”
“规矩?”张天宝声音陡然拔高,“在这京城,本公子就是规矩!”
他见掌柜油盐不进,自觉被折了面子。
恼羞成怒,上前一步竟欲伸手去揪掌柜衣领。
“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公子看你是不想开这店了!”
掌柜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面对这骤然发难的纨绔,正待后退避开锋芒,却听得门口传来一声清喝。
“张公子,好大的口气!”
一位身着玄色轻甲、腰佩横刀的年轻将领立在门口。
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在甲胄映衬下显得格外英朗。
身后是一队同样装备的巡城卫兵。
那将领进门,先对神色稍定的掌柜抱了抱拳。
随即目光如电,冷峻地看向张天宝。
“汇仙楼乃永宁郡主吩咐关照之地,岂容宵小放肆?”
“张公子,你是自己走,还是让在下‘请’你出去?”
张天宝闻言,气焰瞬间萎靡。
此人他认得,乃城防司,新任的副都尉陆忘尘。
在京中素有“玉面修罗”之称,最是不讲情面。
‘怎么偏偏撞见这厮巡查至此……’
张天宝心下暗骂晦气,脸色青白交错,只得撂下一句“走着瞧”。
灰溜溜地带着一众仆从,在满堂宾客嗤笑声中快步离去。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掌柜躬身陆忘尘致谢。
陆都尉只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开,带着兵士们继续巡防。
楼内很快恢复了之前的热闹气氛,甚至有人低声感叹:
“到底是汇仙楼,连陆都尉都亲自巡视,背景果然深厚。”
“那张天宝平日嚣张跋扈,如今可踢到铁板了。陆家兄弟,哪个是好相与的?”
二楼雅间内,云玉瑶并阿水、春茗三人,透过半卷的竹帘,将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春茗撇嘴,“小姐,张公子那句‘家父张二河’说不腻吗?”
云玉瑶闻言,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这张天宝,倒是个不错的例子。”
“经此一遭,那些想凭家世在此耍横的人,也该掂量掂量了。”
一旁的阿水未发一言,单手托腮。
目光追随着楼下那玄甲身影消失在街角,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汇仙楼生意蒸蒸日上的同时,春闱之期也日益迫近。
包括裴知远在内的一众学子,无不进入了最后紧张冲刺阶段。
云玉瑶想着,已然投入了如此多心力,那便干脆送佛送到西。
吩咐墨竹轩的掌柜,将书坊后一处清静、向阳的独立小院收拾出来,专供裴知远备考之用。
不仅环境幽雅,考篮、笔墨纸砚乃至防寒的炭火,皆备上等,务求周全。
偶尔得闲,她也会来书坊,在裴知远温书间隙,共同探讨一些时政策论。
裴知远每次都将她的见解,认真记录下来,反复揣摩。
不过云玉瑶毕竟不专攻科举之道,于破题技巧、经义细节上,能提供的帮助十分有限。
考前约莫十日,裴知远仔细整理誊写了自己积攒的疑问。
终于鼓起勇气,凭借那枚青玉私印,向谢府门房递了帖子。
没想到不过半日,便得回复,允他次日上门。
翌日,裴知远如约来到谢府。
此处虽位于重臣云集的仁礼坊,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朱门大户的奢华。
门墙是厚重的青灰色,匾额上只有端正的“谢府”二字。
透着股庄严简素、不怒自威的气势。
院内古树参天,路径洁净,仆从举止安静利落。
一切秩序井然,低调内敛。
在谢府外书房,裴知远见到了,正在翻阅卷宗的谢行舟。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藏蓝色素袍,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更衬得面如冠玉。
眉宇间那股高冷疏离之气,比那日在汇仙楼更甚。
“坐。”谢行舟并未抬头,只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平淡。
“有何疑问,直言便是。”
裴知远依言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提出自己精心准备的问题。
谢行舟起初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待裴知远说完,才搁下手中卷宗,抬眼看他。
随后,言简意赅,一针见血,直指问题核心与思维盲区。
还将几个问题串联起来,引申到更宏大的朝局背景与历史脉络中去。
谢行舟的解答并非灌输,更像是引导与点拨,让裴知远深感茅塞顿。
这一问一答,不知不觉竟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书房内清茶微沸,檀香袅袅。
交谈末尾,谢行舟端起凉透的茶盏,忽而问道:
“此番春闱,你有几成把握?”
裴知远沉默片刻,老实回应。
“未得谢相指点前,不过四五成,心中惴惴。”
“今日聆听教诲,拨云见日,或可增至六七成。”
“学生不敢妄言,唯当竭尽全力。”
谢行舟闻言,神情依旧淡漠。
“六七成?倒是谦虚。”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古井无波,看向裴知远。
“以你之才,若正常发挥,取中并非难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近乎苛刻的挑剔。
“若只想混个同进士出身,甚或位列二甲末流。”
“那今日这些话,便算本官多事。你也不必再来了。”
裴知远心头一凛,正色道:“学生不敢……”
“敢与不敢,不在口舌。”
谢行舟打断他,话语中压迫感十足。
“本官给你划条线。若此次春闱,你能跻身一甲,哪怕只是个探花,”
他顿了顿,似乎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本官便破例,亲自收你入门下。若不能……”
后面的话他未明言,但任谁都知是何意。
裴知远看着他冷若寒蝉的眼神,反而一股不服输的热血冲上头顶。
起身,长揖到地,声音坚定。
“学生明白。定不负谢相期许!”
“好听的话等中了再说。”谢行舟已重新拿起了卷宗,摆了摆手,“去吧。考场上见真章。”
他的话如同鞭子,抽走了裴知远最后一丝侥幸与松弛。
从谢府出来,他脑海中只剩下背水一战的清醒与斗志。
转头越过两坊,站在国公府门前,遥遥一揖,喃喃自语。
“学生,定不负夫人期许。”
就在这种紧绷的期待与压力之下,春闱之日,终于到来。
二月初九,天色未明。
挂着“墨竹轩”标识的朴素马车,将裴知远稳稳送到贡院街口。
此处已车马簇拥,人头攒动。
众人伫立贡院门前,熙熙攘攘。
皆为应试的学子与送行的亲友,气氛热闹紧张。
对街茶楼二楼雅间里,云玉瑶一身不起眼的月白披风,静坐窗后。
目光穿越喧嚷的人群,准确地落在正理衣冠的青衫身影上。
裴知远提着考篮,走向那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贡院大门。
官吏正在检查他递上的文书、考篮。
随后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跟着人流消失在门口。
直到那扇沉重的朱漆门扉,在晨光中缓缓合拢。
云玉瑶才几不可闻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能做的,到此为止。
接下来的九天六夜,那方寸考棚之中的成败荣辱。
便全看他自己的积淀、心性与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