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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渐变 又过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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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半月,凌玉楼忽然说要补办婚礼。
“我要娶你为妻。”他说,神色认真,“明媒正娶,八抬大轿。”
曌夜冥正在插花,闻言手一抖,剪子差点划破手指。“为何突然……”
“石重来信骂我。”凌玉楼苦笑,“说我委屈你,若我不扶你为正,他便将当年山寨的事捅出去。”
她手一颤,花枝掉在地上。“山寨……什么事?”
凌玉楼眼神闪烁。“没什么,他胡说的。”他蹲下身,捡起花枝,插回瓶里,“总之,我已打点好,三日后便办婚礼。虽仓促,但该有的礼数都会有。”
她看着他。他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她忽然明白了——不是愧疚,是怕。怕凌石重真说出什么,毁他前程。
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了块石头。
婚礼果然办得隆重。红绸挂满府门,宾客如云,连知府大人都亲自来贺。她穿着正红嫁衣,戴着凤冠,一步步走过红毯,耳边是喧天的锣鼓,眼前是晃动的笑脸。
可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拜堂时,她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凌玉楼的笑——得体,完美,无懈可击。可她知道,那笑是假的,像戏子脸上的油彩,一擦就掉。
礼成,送入洞房。这次她没等凌玉楼,自己掀了盖头,走到镜前。
镜中人凤冠霞帔,面若桃花。可她看着,却觉得陌生——像在看另一个人,一个被塞进这身华丽衣袍的木偶。
凌玉楼推门进来,见她已自行卸了妆,愣了愣。“怎么不等我?”
“累了。”她说,声音平平。
他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夜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凌玉楼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她没应声,只是看着镜中两人相拥的身影。烛火摇曳,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两只困兽。
日子一天天过,像流水,无声无息。
凌玉楼官运亨通,从知县到知州,再到知府,步步高升。他长袖善舞,上下打点,官场里如鱼得水。回家时,常带些新奇玩意儿:南洋的珍珠,西域的香料,甚至一匹会跳舞的机械马。
曌夜冥收下,道谢,然后搁在库房。库房渐渐堆满,像座华丽的坟墓。
她越来越不爱出门。起初还去花园走走,后来连院子也不愿出。凌玉楼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她身子虚,要静养。于是她顺理成章地闭门不出,只在西厢待着,看书,绣花,发呆。
有时凌玉楼来,坐在她对面,说些官场趣闻。她听着,偶尔点头,却从不接话。凌玉楼说累了,便叹口气:“夜冥,你怎的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她抬眼看他。“说什么呢?”
凌玉楼被问住了。是啊,说什么呢?说他又升了官?说他今日见了哪位大人?说同僚送了他什么礼?
这些,她都不感兴趣。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夜冥,我们要个孩子吧。”
她手一颤。“孩子?”
“嗯。”他眼里有光,有期待,“你我成亲三年了,该有个孩子了。父亲也常问,说想抱孙子。”
她垂下眼,看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温热,她的手冰凉。
“我……”她张了张嘴,“我身子弱,怕是不易。”
“不怕,我们慢慢调养。”他握紧她的手,“我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开了方子,你按时吃药,定能怀上。”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抽回手。
药一碗碗喝下去,苦得她舌根发麻。可肚子始终没动静。一年,两年,三年……凌玉楼从期待到焦躁,从焦躁到失望。
“怎会如此?”他常喃喃自语,“你我身子都好,为何就是怀不上?”
曌夜冥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今年二十三岁,该是眉目含春,风情万种的年纪,可她容颜未改,依旧如二八少女,对情爱一事也平平淡淡。而凌玉楼眉目俊朗,充满活力,他看她的目光总是带着占有和期待。
她想起那颗发光的珠子,想起井底那个冰冷的声音:“一万年寿命。”
一万年。她会长生不老,永远年轻。而他会老,会死,他们的孩子……也许根本不会有。
这个念头像毒蛇,缠住她的心,越收越紧。
成亲第五年,凌裕承终于忍不住了。
他将凌玉楼叫到书房,关上门,说了很久。曌夜冥在廊下听见,声音断断续续,但关键词句还是飘了出来:“……不孝有三……纳妾……开枝散叶……”
凌玉楼出来时,脸色很难看。他走到西厢,在门口站了许久,才推门进来。
“夜冥,”他开口,声音干涩,“父亲……想让我纳妾。”
她正在绣一方帕子,针尖顿了顿。“嗯。”
“你……不生气?”
她抬头看他。“我为何要生气?”
凌玉楼被她问住了。他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夜冥,我们是夫妻。”
“是啊。”她低头继续绣,“所以你要纳妾,我该替你高兴。”
“夜冥!”他提高声音,“你别这样说话!”
她放下针线,静静看着他。“那你要我怎样说?哭闹?上吊?还是以死相逼?”
凌玉楼噎住。他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无力——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也收不回。
“我不会纳妾。”他最终说,“再等等,也许……也许明年就有了。”
她没应声,只是拿起针线,继续绣。帕子上是鸳鸯,交颈缠绵,铺躺在一片红绿里。
又一年过去,依旧没动静。
凌玉楼越来越焦躁。他请了更多大夫,开了更多药方,甚至去庙里求神拜佛。可曌夜冥的肚子始终平坦。
他开始晚归,身上带着脂粉香。曌夜冥闻到了,但没问。只是夜里,等他睡熟,她会起身,走到窗边,看外头月色。
月很圆,很亮,像面铜镜,照见她苍白的脸。
她想起很多年前,三人一起赏月。凌玉楼说将来要当大官,带她看遍天下美景;凌石重不说话,只是静静弹琴,琴声如流水,淌过月色。
如今,一个在官场沉浮,一个在边疆苦寒,而她,困在这方华丽牢笼里,不老,不死,也不生。
真是……讽刺。
那日午后,凌玉楼又来了。
他喝了些酒,眼里有血丝,身上酒气混着脂粉香,熏得人头晕。他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夜冥,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不能生?”
她正在沏茶,手一抖,热水溅到手背。很烫,但她没觉得疼——伤口很快愈合,连红印都没留下。
她放下茶壶,抬眼看他。“是。”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巨石砸进水里。
凌玉楼脸色变了。“为何?你身子明明很好,从不生病……”
“因为我吃了仙丹。”她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长生不老的仙丹。”
凌玉楼瞪大眼,像没听懂。“什么?”
“七岁那年,井底。”她一字一句,“那个浮空的人形物,给了我一颗发光的珠子。我吞下去,从此长生不老,百病不生,伤口自愈。”她顿了顿,“也不会来月事,不能生育。”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一声,一声,像在倒数什么。
良久,凌玉楼猛地站起,椅子被带倒,哐当一声巨响。“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她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你看。”
她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在手臂上一划——刀锋过处,皮肉翻开,血珠渗出。但很快,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肉芽生长,连接,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再过片刻,红痕也消失了。
皮肤光滑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玉楼倒退两步,撞在书架上,书哗啦啦掉了一地。他盯着她的手臂,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收缩,像见了鬼。
“你……你是妖……”他声音发颤。
“我不是妖。”她放下袖子,“我只是……不会老,不会死。”
凌玉楼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他盯着她,像盯着一个怪物,恐惧,厌恶,还有一丝……贪婪?
“长生不老……”他喃喃,“你真的……长生不老?”
“是。”她看着他,“所以,别费心给我吃药求子了。没用的。”
凌玉楼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不知是哭,还是笑。
许久,他抬起头,眼里血丝更重,但神色已恢复平静——一种可怕的平静。
“此事,”他开口,声音嘶哑,“绝不能让人知道。”
她点头。“我知道。”
“尤其不能让人发现你不会变老。”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像困兽,“你得藏起来,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你。”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烛光里,他侧脸紧绷,下颌线像刀削过。
“西郊有个小院,一直空着。”他停下脚步,看着她,“我让人收拾出来,你搬过去。对外就说……你病了,需要静养。”
“好。”
“我会找个可靠的侍女照顾你。”他继续说,“要盲的,哑的,这样才安全。”
她心一沉。“盲哑?”
“对。”他眼神冰冷,“看不见,说不出,才最可靠。”
她忽然想笑。笑自己天真,笑自己竟还对他抱有一丝期待。原来在他眼里,她已不是妻子,不是爱人,只是一个需要藏起来的……怪物。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都依你。”
凌玉楼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冰。“夜冥,你别怪我。我是为你好,也是为我们好。若让人知道你的秘密,你我都会死。”
她没抽回手,只是看着他。“玉楼,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三个一起放河灯。你说,要永远在一起。”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记得。”
“可现在,”她轻轻抽回手,“只剩我们两个了。”
凌玉楼没说话。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明天就搬。”他说,“我会安排好。”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曌夜冥站在原地,看烛火跳动。火苗在眼里晃,像泪,又像血。
她走到镜前,看镜中的自己。容颜依旧,眉眼如画,可眼神却老了——像历经千年的古井,深不见底。
她伸手,抚摸镜面。冰凉,光滑,像抚摸着另一个自己。
那个七岁的小女孩,躲在井底,听着地面上的惨叫。
那个吞下珠子的少女,在凌府海棠树下,看两个哥哥蹴鞠。
那个穿着嫁衣的新娘,坐在轿里,看天边如血的晚霞。
都过去了。
她吹熄蜡烛。
黑暗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