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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成亲 日子像被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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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抽走了魂,过得浑浑噩噩。
凌府还是那个凌府,海棠年年开,琴声夜夜闻——只是弹琴的人换了。凌玉楼也通音律,只是他弹的曲子总带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精心调配的香,好闻,但缺了点什么。
他常来西厢。有时带些新奇玩意儿:京里时兴的胭脂,苏绣的团扇,甚至一盆从南边运来的兰花。曌夜冥收下,道谢,然后搁在案头,任它们蒙尘。
“夜冥,”有一回他弹完一曲,搁下琴,看着她,“你还在想石重?”
她正绣一方帕子,针尖顿了顿。“没有。”
“骗人。”凌玉楼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你这些日子,话少了,笑也少了。”
她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绣。帕子上是寒梅,枝干虬结,花瓣却绣得柔软——是凌石重教她的针法,说梅花虽傲骨,内里却是暖的。
“石重的事……我也难过。”凌玉楼声音低下去,“可人总要往前看。他既选了那条路,我们拦不住,只能盼他好。”
“他会好吗?”她忽然抬头。
凌玉楼被她问得一怔。“……会的。边疆虽苦,但天高皇帝远,自在。”
自在吗?曌夜冥想起凌石重离京前那个眼神——空,死寂,像口枯井。那样的眼神,能自在吗?
她没再问。只是夜里睡不着时,常披衣起身,走到院中那棵海棠树下。树是三人小时候一起种的,如今已亭亭如盖。她伸手抚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像某种无声的安慰。
有时她会想,如果那日她没有躲在井底,如果她没有吞下那颗珠子,如果她没有来凌府……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没有答案。只有夜风穿过枝叶,沙沙响,像叹息。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凌玉楼闭门苦读,书房里的灯常亮到三更。曌夜冥偶尔去送宵夜,推门进去,总见他伏在案前,眉头紧锁,笔下疾书。烛火映着他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眼下一片青黑。
“歇会儿吧。”她将食盒轻轻放在案边。
凌玉楼抬头,见是她,眉头舒展了些。“你来了。”他搁下笔,揉揉眉心,“正好,帮我看看这句——‘仁之所在,在德不在力,外以德自立,内以力自备,慕德者不战而服,犯德者畏兵而却。’,可妥帖?”
她凑过去看。纸上是策论,字迹工整,论点犀利,引经据典,滴水不漏。她不懂朝政,但看得出他用了心。
“很好。”她说。
凌玉楼笑了,笑意这次到了眼底。“你说好,那便是真的好。”
他拉她坐下,舀了碗莲子羹递给她。“陪我吃些。”
两人对坐,烛火噼啪。窗外有虫鸣,一声长一声短。曌夜冥小口喝着羹,甜腻腻的,却尝不出滋味。
“夜冥,”凌玉楼忽然开口,“若我这次中了,你……可愿嫁我?”
她手一抖,羹匙磕在碗沿,叮一声脆响。
凌玉楼看着她,眼神灼灼,像燃着火。“我知道,父亲当年说过,谁考上功名,谁娶你。石重他……如今这样,自然是不成了。可我……”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我这三年,日日苦读,一半为功名,一半为你。”
她指尖冰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玉楼哥哥……”
“叫我玉楼。”他打断她,声音低而沉,“夜冥,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她垂下眼,看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因常年握笔,指腹有薄茧。而她的手,纤细,苍白,掌心光滑——连个茧子都没有。这些年,她刻意避开粗活,怕人看出端倪。可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比如她从未来过的月事。
比如她从不生病的身体。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不配。”
“胡说!”凌玉楼握紧她的手,“这世上,只有你配得上我。”
她抬眼看他。烛光里,他眉眼依旧俊朗,只是眼底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野心,又像执念。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三人一起蹴鞠,他总是冲在最前头,进球了便回头冲她笑,眼睛亮得像星子。
那时的笑,是纯粹的,干净的。
而现在……
她抽回手,站起身。“羹凉了,我再去热热。”
“夜冥!”他在身后唤她。
她没回头,快步走出书房。
放榜那日,凌府张灯结彩。
凌玉楼中了,二甲第十七名。喜报传来时,他正在书房练字,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他搁下笔,没笑,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站了会儿,然后转身,大步走向西厢。
曌夜冥正在绣花,针线篓里堆着各色丝线,她拈起一根银线,对着光穿针。窗棂外忽然暗了,她抬头,见凌玉楼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中了。”他说。
她放下针线,起身。“恭喜。”
他走进来,带进一身阳光的味道。“夜冥,我答应过你,中了便娶你。”
她没应声,只是低头整理丝线,一根一根,理得极慢。
“父亲那边,我去说。”他走近一步,“虽是你出身……但这些年,府里上下谁不把你当小姐?我娶你,天经地义。”
“玉楼哥哥,”她终于抬头,“我是侍女。”
“那又如何?”他握住她的手,“我娶你,你就是凌夫人。”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眼里有光,有热切,有不容置疑的坚定。可她心里那片荒原,却怎么也烧不起来。
“让我想想。”她说。
凌玉楼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来。“好,你想想。三日后,给我答复。”
他走了,步子轻快,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曌夜冥站在原地,看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她想起凌石重。想起他离京前那个眼神,想起他手腕上那道淤痕,想起他说“对不起”时的声音。
若他在,会怎么说?
她不知道。
三日后,凌玉楼又来了。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锦袍,宝蓝色,衬得他面如冠玉。手里捧着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支金镶玉步摇,凤凰衔珠,栩栩如生。
“聘礼。”他说,眼里有笑,“虽仓促了些,但我的心意,日月可鉴。”
曌夜冥没看步摇,只是看着他。“玉楼哥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若我……不能生育,你可还愿娶我?”
凌玉楼愣住了。他盯着她,像没听懂。“什么?”
“我说,”她一字一顿,“若我不能为你生儿育女,你可还愿娶我?”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一声,一声,像心跳。
良久,凌玉楼笑了,笑得有些勉强。“夜冥,你胡说什么。你身子一向好,怎会不能……”
“我是说如果。”她打断他,“如果就是不能呢?”
他敛了笑,神色郑重起来。“那又如何?我娶你,是因为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能生养。”
这话说得漂亮,可曌夜冥听出了迟疑。她太了解他——他从小要强,事事争第一,连蹴鞠都要赢。这样的一个人,会甘心绝后吗?
她没再追问,只是垂下眼。“好,我嫁。”
凌玉楼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想抱她,她却后退了半步。
“但我有个条件。”她说,“我不做正妻,只做侍妾。”
“什么?”凌玉楼脸色变了,“这怎么行!我既娶你,自然要你为妻!”
“我出身低微,做正妻,会惹人非议,于你仕途不利。”她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侍妾便好,我不在意名分。”
“我在意!”凌玉楼抓住她的手,“夜冥,我凌玉楼若要娶妻,必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怎能委屈你做妾?”
“那就别娶。”她抽回手,转身看向窗外,“玉楼哥哥,这是我唯一的要求。你若不应,此事便作罢。”
凌玉楼站在她身后,呼吸粗重。许久,他咬牙道:“好,依你。但你要答应我,这只是权宜之计。待我站稳脚跟,必扶你为正。”
她没应声,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海棠。花已谢了,枝叶郁郁葱葱,在风里轻轻摇晃。
婚事办得仓促,却也不失体面。
凌裕承虽觉不妥,但见儿子坚持,曌夜冥又自愿为妾,便也默许了。只是纳妾不比娶妻,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凤冠霞帔,只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来,宴席也只请了至亲好友。
那日曌夜冥穿了身水红嫁衣,料子是上好的苏锦,绣着并蒂莲。她坐在轿里,听着外头隐约的锣鼓声,手里攥着那支金镶玉步摇——凌玉楼硬塞给她的,说总要有个念想。
轿子晃晃悠悠,像小时候坐的秋千。她掀开轿帘一角,看外头天色。黄昏,云霞烧得正艳,金红一片,像泼了血。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井底爬出来时看见的天——也是这样的颜色,金红,惨烈。
轿子停了。喜娘扶她下轿,跨火盆,拜天地。凌玉楼穿着大红喜服,笑得春风满面,挨个敬酒,言谈举止滴水不漏。她盖着盖头,眼前一片红,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满堂喧哗,笑声,贺喜声,酒杯碰撞声。
像一场热闹的戏,她是戏里的角儿,却不知自己在唱什么。
礼成,送入洞房。她坐在床沿,听着外头渐渐散去的喧闹,听着凌玉楼送客的声音,听着更夫打梆——三更了。
门开了,凌玉楼带着酒气进来。他掀开盖头,烛光下,她看见他眼里有光,有醉意,还有一种她陌生的、灼热的东西。
“夜冥,”他握住她的手,“我终于娶到你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大红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他脸颊泛红,像醉了,又像在燃烧。
他俯身吻她,酒气混着熏香,扑面而来。她闭上眼,任他解了衣带,任他压上来,任他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很疼。像被撕裂。她咬紧嘴唇,没出声。
凌玉楼在她耳边喘息,一声声唤她的名字:“夜冥……夜冥……”
她睁着眼,看帐顶绣的鸳鸯。鸳鸯交颈,恩爱缠绵。可她知道,那不是她。
数月后,边疆来信。
信是凌石重写的,字迹潦草,墨迹淋漓,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凌玉楼拆开看,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将信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苗窜起,纸团蜷缩,变黑,化成灰。
“写的什么?”曌夜冥问。她正在梳妆,铜镜里映出凌玉楼铁青的脸。
“没什么。”他转身,背对着她,“石重……贺我们新婚。”
她不信。凌石重会贺他们新婚?那个离京前眼神死寂的人,会写贺信?
但她没追问。只是夜里,等凌玉楼睡熟,她悄悄起身,从炭盆里扒出那团灰——信已烧得只剩一角,隐约能辨出几个字:“……负她……不可……”
她盯着那点残灰,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她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三人一起放河灯。三盏灯并排漂着,像三条小小的银河。
如今,一盏灭了,一盏远了,只剩她手里这盏,还在风里摇晃。
不知还能亮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