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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囚笼 庭院是春天 ...

  •   庭院是春天翻修好的。
      墙很高,青砖垒的,顶上覆着黑瓦,瓦缝里长出细瘦的草,在风里摇。门是厚重的榆木,包了铁皮,闩上三道锁。里头不大,一进院子,三间厢房,一棵老槐树,一口井。井是枯的,井沿长满青苔,滑腻腻的,像长了层绿锈。
      曌夜冥搬进来那天,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凌玉楼亲自送她到门口,身后跟着个瘦小的丫头,低着头,眼睛直直看着地面,不转,也不眨。
      “她叫阿箬。”凌玉楼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以后由她伺候你。”
      曌夜冥看向那丫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梳得整齐,用木簪绾着。脸很干净,但眼睛空洞,像两口枯井。
      “她看不见,也说不出。”凌玉楼补充道,“但耳朵灵,手脚也勤快。”
      阿箬似乎听见了,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动作有些僵硬,但很规矩。
      凌玉楼将钥匙交给曌夜冥——三把铜钥匙,沉甸甸的,拴在一起。“里头都收拾好了,缺什么就告诉阿箬,她会转告外头的人。”
      曌夜冥接过钥匙,指尖冰凉。“你呢?”她问,“不进来坐坐?”
      凌玉楼眼神闪了闪。“衙门还有事,改日吧。”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好生养着,别多想。”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衣袍下摆扫过石阶,带起一点灰尘。
      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锁舌咬合。曌夜冥站在院子里,看那扇厚重的门,看高高的墙,看四四方方一块天。云还是铅灰色,沉甸甸的,像要压下来。
      阿箬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引她往正屋走。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架屏风,一个妆台。妆台上摆着铜镜,擦得锃亮,照出她苍白的脸。
      她在镜前坐下。阿箬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你多大了?”曌夜冥问。
      阿箬没应声,只是梳头。
      曌夜冥这才想起她说不出。她转过身,握住阿箬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年岁?”
      阿箬愣了下,随即在她手心写:“十五。”
      字迹有些歪斜,但能辨出。曌夜冥心里一动,又写:“识字?”
      阿箬点头,在她手心写:“少许。”
      “谁教的?”
      “娘。”
      “你娘呢?”
      阿箬手指顿了顿,写:“死了。”
      曌夜冥没再问。她松开手,看阿箬空洞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光,没有泪,只有一片沉寂的灰。

      日子像井水,不起波澜。
      阿箬很安静,走路轻得像猫,做事利落,从不需吩咐。她看不见,但耳朵极灵,曌夜冥稍有动静,她便知道要什么——茶凉了,她会续上;天阴了,她会关窗;夜里起风,她会添被。
      阿箬还能闻出曌夜冥身上的味道,两人喜欢玩捉迷藏,曌夜冥找个地方站着不动,阿箬闻一圈就能找到她。
      她们用手心写字交流。起初慢,一个字要写好几遍,后来熟了,便快起来。曌夜冥教她更多的字,阿箬学得认真,指尖在她掌心划动,痒痒的,像羽毛轻拂。
      她发现阿箬的眼睛不是完全瞎的,她的世界是模糊的,她感知到的是种种奇形怪状的光。
      “外头……什么样子?”有一日,曌夜冥在她手心写。
      阿箬想了想,写:“春,花开了。”
      “什么花?”
      “海棠,粉的。”
      曌夜冥想起凌府那棵海棠。年年春天,开得轰轰烈烈,像烧了一树云霞。凌玉楼总爱折一枝插在她鬓边,说人比花娇。
      她抬手摸了摸鬓角。空的。
      “还有呢?”她写。
      阿箬偏头,像在听。许久,写:“鸟叫,很多。”
      “什么鸟?”
      “不知道。”阿箬写,“好听。”
      曌夜冥闭上眼,也听。墙太高,隔了外头的声,只有风过树梢,沙沙响,像蚕食桑叶。
      她睁开眼,看阿箬。阿箬正“望”着窗外——其实她什么也看不见,但脸朝着那个方向,神情专注,像真能看见什么。
      “你想出去吗?”阿箬写。
      阿箬摇头,写:“这里好,安静。没人骂阿箬。”
      曌夜冥苦笑。是啊,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在数日子。
      数到第几天了?她不知道。屋里没有历书,她也不问。日子对她来说,已没了意义——反正她不会老,不会死,只会在这四方院子里,一天天,一年年,熬下去。

      凌玉楼起初常来。
      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他会带些东西:采蝶轩的首饰,时新的衣裳,精致的点心,甚至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他坐在她对面,说些外头的事——谁升了官,谁贬了职,京城又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曌夜冥听着,偶尔点头,很少接话。她穿着他送的衣裳,吃着他带的点心,看那盆兰花在窗台上静静开着,谢了,又开。
      “你可还缺什么?”有一回他问。
      她摇头。
      “闷不闷?要不要找些书来看?”
      她还是摇头。
      凌玉楼沉默片刻,伸手想握她的手。她缩了回去,指尖藏在袖子里。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夜冥,”他声音低下去,“你别怨我。我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我们好。”
      她抬眼看他。烛光里,他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添了白发。三年了,他老了些。而她,镜中的容颜依旧,眉眼如画,肌肤光洁,连根细纹都没有。
      像幅不会褪色的画。
      “我知道。”她说。
      凌玉楼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怜惜,有愧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恐惧,又像贪婪。他看了很久,最终叹口气,起身走了。
      门关上,锁舌咬合。曌夜冥走到妆台前,看镜中的自己。烛火摇曳,影子在墙上晃动,像另一个她在挣扎。

      秋天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
      那日阿箬从外头回来,手里攥着张纸——是门房给的,包点心用的。纸上印着红字,是家糕点铺的招牌。曌夜冥接过,看那红字,忽然想起什么。
      “阿箬,”她拉过阿箬的手,在她手心写,“你能帮我送封信吗?”
      阿箬点头。
      曌夜冥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笔是凌玉楼送的,上好的狼毫,笔尖柔软,吸饱了墨,在纸上洇开一朵小小的花。
      她提笔,却不知写什么。
      写什么呢?写她被困在这方庭院?写她不会老不会死?写她日复一日的孤独?
      不,这些都不能写。
      可是,除了凌石重,她还能相信谁?
      她想了很久,最终落笔:
      “石重哥哥安好。见字如面。一别数年,不知边疆风物可还顺意?我一切尚好,勿念。惟愿兄长保重身体,平安康健。妹夜冥手书。”

      短短几行,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墨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定稿时,天已黑了。她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蜡封了口。
      “交给门房,”她在阿箬手心写,“让他寄去边疆,给凌石重大人。”
      阿箬接过信,贴在胸口,用力点头。
      “还有,这些首饰你都带出去换成银两,你自己藏着。”
      阿箬点头。
      那夜曌夜冥没睡好。她躺在床上,听外头风声,听更夫打梆,听自己的心跳。信能寄到吗?石重哥哥会回吗?他若回了,信能到她手里吗?
      她不知道。只是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又燃了起来,虽然小,虽然弱,但毕竟在烧。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
      她开始数日子。在窗棂上刻痕,一道,两道,三道……刻到第十道时,阿箬从外头回来,手里空空的。
      “信寄了吗?”她急急写。
      阿箬点头,在她手心写:“门房说,寄了。”
      “回信呢?”
      阿箬摇头。
      曌夜冥心沉了沉。也许还在路上,她想,边疆那么远,信走得慢。
      她又等。刻痕一道接一道,窗棂上密密麻麻,像爬满了蚂蚁。秋天过去,冬天来了,院子里那棵槐树叶子掉光,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
      还是没有回信。
      春天,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颤。曌夜冥站在树下,看那点绿意,心里那点希望也跟着发了芽。
      也许快了,她想。
      夏天,蝉鸣聒噪,吵得人头疼。阿箬从外头回来,带了一篮新摘的莲蓬。曌夜冥剥着莲子,一颗一颗,白生生的,甜中带苦。
      “有信吗?”她写。
      阿箬摇头。
      秋天又来了。槐叶黄了,落了,铺了一地金黄。曌夜冥踩在上面,沙沙响,像踩碎了一地梦。
      她终于忍不住,拉过阿箬的手,用力写:“你确定信寄出去了?”
      阿箬用力点头,在她手心写:“亲自寄了。”
      “那为何没有回信?”
      阿箬垂下头,手指在她掌心停了很久。
      “老爷叫我看着你,有什么事都告诉他“,阿箬最终写,”可是你是神仙下凡。我都听你的。”
      曌夜冥松开她的手,走到井边。井是枯的,深不见底,黑洞洞的,像只眼睛瞪着她。她俯身,看井里自己的倒影——模糊,扭曲,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空荡的院子里飘,像片落叶。
      “算了。”她没有在阿箬手心写字,直接说道,“不必再寄了。”
      她喜欢拉着阿箬的手写字,那是她和世界的唯一连接。
      阿箬抬头,“望”着她,空洞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东西。
      曌夜冥转身回屋。窗棂上的刻痕已经满了,她拿起剪子,一道一道刮掉。木屑纷纷扬扬,落在妆台上,像下了一场雪。
      刮干净了,窗棂又恢复光滑。她伸手抚摸,指尖触到木纹,一道一道,像岁月的年轮。
      可她没有年轮。她只有无尽的、平滑的、苍白的时间。

      凌玉楼来的次数渐渐少了。
      从每月两次,到每月一次,再到两三月一次。他来时,总带着疲惫,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说话也心不在焉。
      “最近朝中事多,”他说,“皇上要整顿吏治,忙得很。”
      曌夜冥点头,给他斟茶。茶是陈年的普洱,泡得浓,苦得发涩。
      凌玉楼喝了一口,皱眉:“这茶……”
      “去年的。”她说,“今年新茶还没下来。”
      他放下茶盏,看她。看了很久,像在打量一件瓷器,看有没有裂痕,有没有瑕疵。
      “你……”他开口,又停住,“可还缺什么?”
      “不缺。”
      “闷不闷?”
      “不闷。”
      对话干巴巴的,像晒裂的泥地。凌玉楼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夜冥,”他说,“你好生养着。等这阵子忙完,我带你出去走走。”
      她没应声,只是看着他。他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门关上,锁舌咬合。她走到窗边,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步子很快,像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三人一起蹴鞠。凌玉楼总爱把球踢得老高,然后冲她喊:“夜冥,接住!”
      她接不住,球总是砸在地上,滚得老远。凌石重会默默捡回来,递给她,说:“慢慢来。”
      如今,球不见了,捡球的人也不见了。只剩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天,看云,看四四方方的墙。

      又一年春天,阿箬从外头回来,手里攥着张红纸。
      纸是揉皱的,边缘破损,沾了泥。但红得刺眼,像血。
      曌夜冥接过,展开。纸上印着金字:“凌府纳妾之喜”。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纸上的金字模糊成一片红。
      “哪来的?”她写,手指发抖。
      阿箬在她手心写:“路上捡的。”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
      昨日。昨日她在做什么?哦,她在绣一方帕子,绣的是海棠,花瓣层层叠叠,像云霞。她绣得很慢,一针一线,像在绣自己的命。
      而外头,锣鼓喧天,红绸高挂。他在纳妾。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将红纸慢慢撕碎,撕成一条一条,再撕成一片一片。碎片落在裙摆上,像溅了血。
      阿箬“看”着她,空洞的眼睛里映不出情绪,但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曌夜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
      “阿箬,”她写,“你想出去吗?”
      阿箬摇头,写:“这里好。”
      “为什么好?”
      “安静。”阿箬写,顿了顿,又写,“你身上好闻。”
      曌夜冥看着她。这个盲哑的丫头,看不见也说不出,却比谁都懂她的孤独。她们是这囚笼里的两只鸟,一只瞎了,一只哑了,互相依偎,取暖。
      她将阿箬揽进怀里。阿箬身体僵了僵,随即放松,靠在她肩上。
      很轻,像片羽毛。
      窗外,槐树又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颤,像在挣扎,想探出墙去。
      可墙太高了。高得遮住了天,遮住了云,遮住了所有可能的路。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平稳,缓慢,像永远不会停。
      也像永远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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