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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当时 凌石重回府 ...

  •   凌石重回府那日,京城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像盐粒,落在青瓦上沙沙响。曌夜冥站在回廊下,手里攥着个暖炉,指尖却还是凉的。她看着那顶青呢小轿在府门前停下,轿帘掀开,凌石重弯腰出来,一身素色棉袍,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他瘦了。这是她第一个念头。
      脸颊凹陷下去,颧骨显得更高,眼窝深陷,里头像藏了两潭死水。他抬头看府门匾额,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石重哥哥。”她迎上去,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他。
      凌石重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停,又移开。“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凌裕承从里头出来,老了许多,鬓角全白了。他握住凌石重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凌石重垂下眼,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了握父亲的手。那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接风宴摆在前厅,菜色丰盛,却没人动几筷子。凌玉楼坐在凌石重对面,几次想开口,都被凌石重低垂的眼睑挡了回去。曌夜冥坐在下首,小口抿着汤,眼睛却总往凌石重那边瞟。
      他吃得很少,几乎没碰荤腥,只夹了几筷子青菜。夹菜时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深紫色的淤痕,像被什么勒过。
      “石重,”凌裕承终于开口,“山寨里……受苦了。”
      凌石重筷子顿了顿。“都过去了。”他说,声音平平。
      “官府那边给了嘉奖,”凌玉楼接话,语气里有种刻意的轻快,“知县说要在山口立碑,记咱们除贼的事迹。”
      凌石重抬眼看他。那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凌玉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扒了口饭。
      “不必了。”凌石重说,“不是什么光彩事。”
      席间又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火星噼啪炸开的声音。
      饭后,凌裕承让凌石重去书房说话。曌夜冥本想跟去,走到廊下却被凌玉楼拉住。
      “让爹和他单独说会儿话吧。”凌玉楼声音很低,“他……心里不好受。”
      曌夜冥回头看他。廊下灯笼的光晕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眼神闪烁,像藏着什么。
      “玉楼哥哥,”她轻声问,“石重哥哥在山寨里……到底怎么了?”
      凌玉楼别开脸。“就是受了些惊吓,过阵子就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曌夜冥却听出了敷衍。她没再追问。

      那夜之后,凌石重变了。
      他不再让贴身小厮伺候起居,自己打水洗漱,自己铺床叠被。小厮阿福在门外急得团团转,端着热水不敢进,只能一遍遍喊:“公子,让小的伺候您吧?”
      里头没声。只有水声,哗啦哗啦,一遍遍,像要洗掉什么。
      曌夜冥去送过几次点心。头一回,凌石重开了门,接过食盒,道了声谢,门就关上了。第二回,他连门都没开,只在里头说:“放门口吧。”
      她站在门外,看食盒在冷风里渐渐凉透,心里也一点点凉下去。
      凌玉楼倒是常来西厢。带些新奇的玩意儿,讲些外头的趣闻,逗她笑。可她笑不出来。她总想起凌石重那双眼睛,空空的,像被掏走了魂。
      “你别多想,”凌玉楼安慰她,“石重就是性子闷,过阵子就好了。”

      “可他从没这样过。”曌夜冥绞着手帕,“以前我送东西,他总会说几句话的。”
      凌玉楼沉默片刻,叹口气:“山寨里……有些事,你不懂。”
      “什么事?”
      他没答,只是摸摸她的头:“总之,你别问了。”
      她怎么能不问?夜里睡不着,她总想起那日接风宴上,凌石重手腕那道淤痕。还有他夹菜时,手指微微的颤抖。还有他看凌玉楼的眼神——不是兄弟间的亲厚,是别的,像隔了一层冰。
      凌石重也不再陪她抚琴。
      又是一年小年夜,府里照例要祭灶。凌裕承带着两个儿子在前厅摆供品,曌夜冥在后厨帮忙。供品里有一道糖瓜,黏黏的,要趁热切。她端着盘子往前厅送,经过回廊时,听见里头说话声。
      是凌裕承和凌石重。
      “……你也不小了,该考虑成家了。”凌裕承声音温和,“前些日子王通判家托人来问,他家有个侄女,年方二八,品貌端正……”
      “父亲。”凌石重打断他,声音硬得像石头,“儿暂无此意。”
      “为何?”凌裕承顿了顿,“可是因为夜冥?”
      曌夜冥脚步一滞,屏住呼吸。
      里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们不说了,正要走,却听见凌石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儿……配不上。”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她耳朵里。
      她没再听下去,端着盘子转身往回走。

      开春,恩科的消息传下来。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加开恩科。消息传到凌府时,凌裕承正在书房练字,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
      “好!”他搁下笔,眼里有了光,“这是天赐良机。”
      他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神色郑重:“三年一次的春闱,多少人挤破头。如今恩科加开,是你们的造化。玉楼,你文章机巧,但欠些沉稳;石重,你功底扎实,但太过内敛。这几个月,都给我收心,好生准备。”
      两人垂首应下。
      曌夜冥在门外听见,心里也跟着一紧。她想起父亲当年的暗示——谁考上功名,谁娶她。如今这话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会落下来。
      日子忽然变得紧绷。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三更,两个身影映在窗纸上,一个伏案疾书,一个捧书踱步。曌夜冥夜里睡不着,常披衣起来,站在廊下看那两扇亮着的窗。有时凌玉楼会推窗透气,看见她,冲她笑笑;凌石重却从不抬头,像钉在了书案前。
      三月,杏花开时,两人启程赴京。凌裕承送到城外长亭,嘱咐了又嘱咐。曌夜冥没去送,她怕自己哭出来。只在两人出发前,各塞了一个香囊,里头装着晒干的桂花——她记得凌玉楼爱桂花糖,凌石重爱桂花茶。
      “一路平安。”她说。
      凌玉楼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笑道:“等我回来,给你带京城的胭脂。”
      凌石重也接过,指尖碰到她的,很轻的一下。他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有很多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放榜那日,京城快马送来喜报。
      凌石重中了。一甲第三名,探花郎。
      报喜的差役敲锣打鼓,红纸贴满府门,街坊邻里都来道贺。凌裕承笑得合不拢嘴,赏钱撒得像下雨。曌夜冥站在人群外,看着那红艳艳的喜报,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她该高兴的。石重哥哥中了探花,是天大的喜事。可为什么,她笑不出来?
      凌玉楼也回来了。他没中,名落孙山。但他脸上看不出失落,反而笑着张罗宴席,招呼宾客,言谈举止滴水不漏。只有曌夜冥看见,他敬酒时,指尖捏着酒杯,捏得发白。
      宴席闹到深夜。曌夜冥回房时,经过书房,听见里头凌裕承在说话,声音带着醉意:
      “……石重这孩子,争气!探花郎!咱们凌家祖上积德啊……”
      她没再听,快步走回西厢。关上门,背抵着门板,心怦怦跳。
      该来的,总要来的。

      可等来的不是喜讯,是调令。
      吏部的文书来得突然,薄薄一张纸,盖着鲜红的印。凌裕承接过时手都在抖,看完,脸唰地白了。
      “边疆……苦寒之地……”他喃喃道,“怎么会……”
      凌石重站在堂下,神色平静,像早就知道。
      “父亲,”他开口,声音稳得可怕,“儿愿往。”
      “你胡说什么!”凌裕承猛地站起,“你是探花郎!按例该留京入翰林院!这调令……这调令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凌石重垂下眼,“儿既食君禄,当为君分忧。边疆苦寒,正需人治理。”
      “你——”凌裕承指着他,手指颤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凌石重没答。他只是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个头:“儿不孝,不能侍奉父亲膝下。此去边疆,山高路远,望父亲保重。”
      说完,他起身,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逃。
      曌夜冥追出去,在回廊下拦住他。
      “石重哥哥!”她喘着气,“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要去边疆?”
      凌石重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廊下灯笼的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
      “朝廷安排,自有道理。”他说。
      “我不信!”她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告诉我实话!”
      凌石重终于看向她。那眼神她从未见过——像困兽,像溺水的人,像烧到尽头的炭火,只剩一点灰。
      “夜冥,”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想知道!”她抓住他袖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凌石重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曌夜冥以为他要说了,他却轻轻抽回袖子,后退一步。
      “对不起。”他说。

      凌裕承动用了所有关系。他写信给京中故旧,托人打听,银子像流水一样送出去。回信一封封来,话都说得含糊,但拼凑起来,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吏部收到匿名举报,说新科探花凌石重身有暗疾,不适宜留用。
      ——什么暗疾?信里没说,但字里行间暗示,是“男人最痛的那种”。
      ——尚书大人不敢冒险,怕将来闹出笑话,坏了朝廷体面,索性将他打发到边疆,眼不见为净。
      凌裕承捏着信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想起凌石重回府后的种种异常——不让小厮伺候,回避婚事,手腕上那道淤痕……
      他冲进凌石重的院子时,天已经黑了。屋里没点灯,凌石重坐在黑暗中,像尊石像。
      “石重,”凌裕承声音发颤,“你跟我说实话……山寨里,他们……他们是不是……”
      他没说下去。说不下去。
      凌石重慢慢抬起头。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他没哭,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父亲,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
      凌裕承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我的儿啊……”他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的儿啊……”
      凌石重跪下来,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像有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把所有的哭喊都掐死在胸腔里。
      曌夜冥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刚炖好的参汤。汤还热着,白汽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听见里头的哭声,压抑的,破碎的,像野兽濒死的呜咽。
      她没进去。只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西厢。汤盅在手里晃,汤汁洒出来,烫红了手背。她没觉得疼。

      启程那日,天色阴沉。
      行李很简单,几箱书,几件衣裳,一把琴。凌石重站在府门口,一身青布袍,朴素得像赴京赶考的寒门学子。
      凌裕承红着眼眶,一遍遍嘱咐:“边疆苦寒,多添衣裳……水土不服,饮食要当心……有事写信回来,爹给你想办法……”
      凌石重点头,一一应下。
      凌玉楼也来送行。他拍拍凌石重的肩,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保重。”
      曌夜冥站在最后面。她手里攥着个包袱,里头是她连夜赶做的冬衣——边疆冷,她絮了厚厚的棉。可临到跟前,她却不敢递出去。
      凌石重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夜冥,”他开口,声音很轻,“我走了。”
      她抬头看他。他瘦得厉害,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但眼神清明,古井无波。
      “石重哥哥……”她声音哽咽,“你……你要好好的。”
      他笑了笑。很淡的一个笑,像蜻蜓点水,一晃就没了。
      “你也是。”他说,“好好过日子。”
      然后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声音闷闷的,像压在人心上。曌夜冥追出去几步,又停下。她看见车帘掀开一角,凌石重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帘子又放下了。
      她站在原地,看马车转过街角,消失不见。手里包袱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看着空荡荡的街,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府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在风里晃啊晃。
      凌玉楼走过来,捡起包袱,拍了拍灰。
      “回去吧。”他说,“天冷。”
      她没动。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远处去了。
      “回吧。”他又说,“风大。”
      她没动。风确实大,吹得她鬓发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凉得像冰。
      “石重性子倔,去了边疆也好,清净。”他声音温和,像在安慰,“过些年,等风头过去,我再想法子把他调回来。”
      她终于转身,凌玉楼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回走。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长得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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