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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蒙尘 第一刀砍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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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刀砍偏了,砍在男人肩上,血溅出来,烫得他手一抖。男人惨叫,妇人尖叫,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继续。”黑瞎子声音冷得像冰。
凌玉楼睁开眼,眼里一片血红。他咬着牙,又挥一刀,两刀,三刀……直到男人不再动弹,直到妇人瘫软在地,直到孩子哭声渐弱。
他扔了刀,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手上、脸上、衣襟上,全是血。温热的,黏腻的,腥的。
黑瞎子鼓掌:“好!够狠!”他看向凌石重,“你呢?”
凌石重盯着地上那滩血,盯着凌玉楼颤抖的背影,盯着那孩子最后抽搐的小腿。他慢慢站起身,捡起另一把刀。
然后,他将刀尖对准了黑瞎子。
“畜生。”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开。
黑瞎子脸色一沉。疤脸冲上来要夺刀,凌石重反手一挥,刀锋划破疤脸手臂,血珠飞溅。
“妈的!”黑瞎子暴怒,“给老子按住他!”
四五个喽啰一拥而上。凌石重拼命挣扎,刀被夺下,人被按倒在地。他抬头,看见凌玉楼还跪在血泊里,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有骨气,是吧?”黑瞎子走到他面前,抬脚踩在他脸上,“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骨气在这儿,屁都不是。”
他抬头,对喽啰说:“拖出去,阉了。”
两个字,像两把冰锥,扎进凌石重耳里。他浑身一僵,随即疯狂挣扎起来,嘶吼声从喉咙里挤出,像受伤的兽。
“放开我!放开——!”
没人理他。他被拖出屋子,拖过雪地,拖进一间腥臭的矮房。有人扒他裤子,冰冷的刀刃贴上皮肤。
“老子这手艺可是跟宫里老人那听来的,保管你第二天就能下地”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有些欣喜地说道。
他闭上眼。
剧痛袭来时,他咬破了嘴唇,血混着泪流进嘴里,咸的,腥的,苦的。
再醒来时,天已黑了。
他躺在柴房的干草堆上,下身疼得像被火烧,又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试着动腿,却使不上力,只有痛,尖锐的,绵长的,从下腹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门开了,凌玉楼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进来,蹲在他身边。
“喝了吧,”凌玉楼声音沙哑,“止血的。”
凌石重没动。他睁着眼,看屋顶漏下的月光,惨白的一缕,照见浮尘飞舞。
“石重……”凌玉楼声音发颤,“对不起,我……我没办法……”
凌石重闭上眼。
药碗搁在草堆边,渐渐凉了。凌玉楼坐在他身旁,很久没说话。外头传来匪众的喧哗,猜拳声,笑骂声,混着风声,远远近近。
“我们得逃。”凌玉楼忽然说。
凌石重没应。
“我观察过了,寨子西边有个矮崖,崖下有藤蔓,能爬下去。”凌玉楼压低声音,“但他们看得紧,得想法子……”
“怎么逃?”凌石重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凌玉楼凑近些,眼里有光闪动:“库房有麻药,是上次劫药材铺留下的。我这些天帮他们记账,得了信任,能弄到手。”
凌石重转过脸,看他。月光下,凌玉楼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里有种他陌生的东西——像火,又像冰。
“你打算怎么做?”
“下药。”凌玉楼一字一顿,“在他们酒里下药,等他们都倒了,我们就能走。”
凌石重沉默。许久,他问:“然后呢?”
凌玉楼愣住:“什么然后?”
“下了药,然后呢?”凌石重盯着他,“等他们醒了,会追上来。黑瞎子不会放过我们。”
凌玉楼脸色白了白:“那……那你说怎么办?”
凌石重没说话。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一片死寂。
“杀了他们。”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凌玉楼浑身一颤:“可……可那是……”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凌石重打断他,“从你交投名状那一刻起,他们,还有我们,都不是人了。”
凌玉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几个时辰前,还沾着那一家三口的血。
“好。”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蚊蚋,“杀了他们。”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凌玉楼借着记账的便利,摸清了库房位置,偷出一包麻药。麻药是粉末,无色无味,混在酒里,谁也尝不出来。
腊月廿三,小年夜,寨子里摆酒。黑瞎子心情好,让人宰了头猪,大锅炖肉,酒管够。匪众喝得东倒西歪,吆五喝六,满屋酒气熏天。
凌玉楼主动请缨帮忙温酒,将麻药撒进酒坛,搅匀。他的手很稳,一点没抖。
酒端上去,匪众喝得更欢。不到一炷香功夫,陆续有人趴下,鼾声如雷。黑瞎子还强撑着,骂骂咧咧:“妈的……这酒……劲大……”
他也倒了。
屋里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凌玉楼从黑瞎子腰间摸出钥匙,打开库房,找出两人的行李——还好,银钱和文书都在。他又翻出几件厚实衣裳,两把匕首,一包干粮。
回到正屋,凌石重已经站起来,扶着墙,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
“能走吗?”凌玉楼问。
凌石重点头,咬紧牙关。
两人出了屋,雪已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谁动手?”凌玉楼又问。
“我来吧。”凌石重不想让凌玉楼再回忆起交投名状的时候。
他转身往回走,因为受伤,步子很慢。
凌玉楼摇摇头,追上他,把他扶到一个石阶上坐下。快步走进了寨子里。
凌石重闭上眼,听见风里传来隐约的声音——不是风声,是别的声音。闷闷的,钝钝的,像砍柴,又像剁肉。
一声,两声,三声……
他数不清。只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混在风里,听不真切了。
不知过了多久,凌玉楼回来了。他走得慢,一步一步,像踩着棉花。月光照在他身上,凌石重看见他衣襟上溅了新的血,暗红色的,在月色里发黑。
“好了。”凌玉楼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都死了。”
凌石重点点头,凌玉楼上来搀扶他起来,两人缓缓往山下走去。
“玉楼。”他忽然开口。
“嗯?”
“山上的事,”凌石重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永远别说出去。”
凌玉楼顿了顿:“……好。”
“对爹,对夜冥,对所有人,”凌石重继续说,“就说我们被抓上山两天,用计逃了出来。山贼内讧,自相残杀,我们趁乱逃走。”
“好。”
“你交投名状的事,”凌石重闭上眼,“我烂在肚子里。”
凌玉楼没应声。许久,他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下爬。崖底是条冻河,冰面反射着月光,亮得晃眼。他们踩上冰面,一步一滑,往山下走。
三日后,他们到了县城。
凌玉楼去衙门报案,说兄弟二人回乡省亲,路遇山贼被掳,侥幸逃脱。知县大惊,派兵上山,果然看见满寨尸首,血流成河。查验下来,死者皆山贼,无一生还。
消息传开,百姓称颂,说凌家兄弟智勇双全,为民除害。知县上报州府,为二人请功。嘉奖文书下来那日,县衙敲锣打鼓,热闹得像过年。
凌玉楼站在衙门口,接受乡绅道贺,笑容得体,言辞谦逊。凌石重站在他身后半步,没笑,也没说话。他穿着新做的棉袍——知县送的,料子很好,但穿在身上,像裹了层冰。
夜里,两人住在驿馆。凌玉楼喝了酒,脸上泛红,话也多起来。
“知县说了,要给咱们立碑!”他兴奋道,“就在山口,让过往行人都知道,是咱们除了这伙贼人!”
凌石重坐在窗边,看外头夜色。天阴着,没星也没月,黑得像墨。
“石重,”凌玉楼凑过来,酒气喷在他脸上,“咱们这回,算是因祸得福。有了这名声,往后科举,考官也得高看咱们一眼。”
凌石重没回头。
“你怎么不说话?”凌玉楼皱眉,“还在想那事?都过去了,山贼都死了,没人知道……”
“我知道。”凌石重打断他。
凌玉楼噎住。酒醒了大半,他盯着凌石重侧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惨淡。
“是,你知道。”他退后两步,跌坐在椅子里,“可你也答应了,烂在肚子里。”
凌石重终于转过脸,看他。烛光下,两人对视,眼里都有东西在烧,又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
“我答应的事,”凌石重一字一顿,“不会反悔。”
凌玉楼低下头,肩膀垮下来。许久,他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三更了。凌石重起身,吹熄蜡烛。
黑暗里,两人都没睡。一个睁着眼看房顶,一个蜷在椅子里,像两尊石像。
直到鸡叫头遍,凌玉楼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回家吧。”
“嗯。”
“爹和夜冥……该等急了。”
凌石重没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