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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舌剑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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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介孚踏入二皇子府时,小腿肚都在打颤。
引路的王府长史杜衡,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殿下近来偶感风寒,又对北戎使团提及的几味北地药材有些兴趣,这才劳动您老。”
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萧景琰一身家常直身,斜倚在榻上看书,见周介孚进来,放下书卷:“周老来了,快请坐。”
“不敢。”周介孚在绣墩上挨了半边屁股。
内侍奉茶后退下。萧景琰慢悠悠撇着茶沫:“孤近日翻阅旧档,见永昌元年冬,您有一份关于静安所那位的脉案,言其‘寒邪入络,心脉受损’?”
周介孚手心渗出冷汗:“确有此事。那年冬日酷寒,殿下本就体弱,又遭大变,忧思伤脾,外寒内郁。”
“孤记得,当年负责东宫平安脉的,一直是刘太医。永昌元年十月后,才换成了您。”
“刘太医年事已高,自请休致。太医院循例轮值,老臣恰是接替。”
“循例轮值……”萧景琰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笑意深了些,“刘太医休致不到一月,东宫便出了事。而您接手后,脉案上便多了‘心悸惊厥、神思恍惚’之症。时间上,倒是严丝合缝。”
周介孚脸色白了白:“脉象如实记录,不敢有半字虚言。”
“周老。”萧景琰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孤今日请您来,不是要追究往事。只是近日得知,当年北戎质子赫连灼离京前患过急症,也是您诊治的?”
周介孚心头猛跳:“是……确有此事。赫连王子水土不服,乃寻常湿热之症。”
“孤怎么听说,赫连灼病愈后,曾私下赠您一柄北戎小刀?”
周介孚脑中“嗡”的一声。他确实收过一柄匕首,回家便藏在箱底,从未示人。二皇子如何得知?
“殿、殿下……”他声音发颤,“老臣确曾收过此物,只因……”
“周老不必紧张。”萧景琰笑了,“太医救治病患,患者感念赠礼,人之常情。只是——”他话锋一转,“这赠礼的时机,恰在‘巫蛊案’后不久;赠礼的对象,又恰是接手废太子脉案的太医。如今这位北戎王子再度入京,头一件事便是打听静安所的梅花,第二件事便是拜访故人。周老,您说这是巧合吗?”
每一句话都像软刀子。周介孚额角冷汗涔涔,想要辩解,却发觉任何解释在二皇子织就的这张网前都苍白无力。他收过赫连灼的礼,他记录了顾辞渊那些“神思恍惚”的症状——这两件事单独看无妨,可被这样串联起来,便蒙上了阴险的意味。
“殿下……老臣对天发誓,绝无半点不臣之心!那柄小刀,老臣回去便找出上交!”
萧景琰看着他颤抖的身形,眼中掠过一丝满意,旋即换上无奈:“周老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孤并非疑您,只是身处其位,不得不察。”他扶起周介孚,“您是太医院栋梁,只要行得正坐得直,何惧之有?”
这是安抚,也是警告。
“孤今日请周老来,还有一事。”萧景琰语气推心置腹,“静安所那位毕竟是天家血脉,孤听闻近日其病势反复,可是方子有何不妥?或是下面人煎药疏忽?”
周介孚猛地抬头,对上萧景琰看似关切、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明白了,二皇子真正想问的,是药!是顾辞渊的病到底是真是假!而更可怕的是,二皇子可能已经知道药有问题!
他该怎么说?说药方无误?那顾辞渊为何病重咳血?说药可能被人动了手脚?那负责开方和监管药材的他,首当其冲!
冷汗浸透了中衣。周介孚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堵住了。
暖阁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侍卫低声道:“殿下,北镇抚司裴指挥使求见,说是有要事需即刻面见周院判。”
空气骤然一凝。
萧景琰脸上的温和敛去,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旋即恢复如常。他看向周介孚:“裴指挥使倒是心急。既如此,周老便先去见见。只是孤方才所问之事——”他停顿,“还望周老仔细斟酌。”
周介孚浑浑噩噩地起身告退。
裴寒灯站在前庭雪地里,肩甲覆霜。见周介孚出来,上前拱手:“周院判。静安所出了状况,需请院判协助勘验。”
周介孚看了一眼暖阁方向,窗帘低垂。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裴寒灯不再多言,转身引路。周介孚佝偻着背跟上。
暖阁内,萧景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对杜衡冷声道:“裴寒灯来得太快了。我们的人还没撬出东西。”
“殿下,是否要……”
“不急。”萧景琰抬手制止,“周介孚怕死,更怕祸及家人。今日这番敲打够了。”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盖上私章递给杜衡,“让翰林院那位编修动起来。裴寒灯不是查到杂役的线索指向翰林院吗?那就给他送份‘大礼’。”
“是。那赫连灼那边?”
“把周介孚被‘问话’、静安所杂役暴毙的消息,透给北戎驿馆。”萧景琰望向北方,“赫连灼若真在意他那故人,自然会有所动作。”
杜衡躬身退出。
萧景琰独自站在窗前。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