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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药毒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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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母粉的检验结果,是在腊月十四的清晨,随着一股凛冽的朔风一起送来的。
送检的人叫莫三,是裴寒灯在宫外经营多年的暗线之一,表面身份是西城一家不起眼的“积善堂”药铺掌柜,实际精通药理,尤擅鉴别药材真伪与异常配伍。他从未入过太医院,与宫中各方势力也无瓜葛,只认裴寒灯一人。
裴寒灯在静安所外两条街巷外的一家早点铺子与他碰头。卯时初,天色青灰,铺子刚卸下门板,蒸笼里冒出滚滚白汽,混杂着芝麻烧饼的焦香。两人坐在最角落油腻的方桌旁,面前摆着两碗浮着葱花的馄饨,谁也没动。
莫三四十来岁,面容平庸,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将一个油纸包推至裴寒灯面前,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而清晰:“大人,您送来的那包粉末,九成是云母,炮制得法,质地纯净。但剩下那一成……不是云母。”
裴寒灯眼神未动,只将油纸包拢入袖中:“是什么?”
“是‘寒水石’的粉末,研磨极细,混在其中,肉眼难辨。但二者比重、光泽、舌感皆有细微差异,瞒不过老手。”莫三舀起一个馄饨,却未送入口,只盯着汤面,“云母甘平,主安神镇惊。寒水石,性大寒,主清热泻火。二者效用南辕北辙。”
“若长期少量服用混有寒水石的云母粉,会如何?”
莫三放下勺子,抬眼看向裴寒灯,目光凝重:“短期无碍,甚至因其寒性可压制某些虚火,令人觉舒。但若常年累月服用……”他顿了顿,“寒水石大寒败胃,久服必伤中阳,导致脾胃虚寒,运化无力,气血生化不足。表现在外,便是面色苍白、畏寒肢冷、食欲不振、神疲乏力……甚则,脉象沉细濡弱,状似先天不足或久病虚损之体。”
每一个症状,都与顾辞渊这十年来太医脉案上的记录,严丝合缝。
裴寒灯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油纸包硌着掌心。“可能确认,是有人故意掺入,而非药房炮制时误混?”
“难。”莫三摇头,“寒水石亦是一味常用药,太医院药房定然常备。若说误混,可能性极小——二者存放位置、性状皆不同。且这包粉中寒水石的比例稳定,均匀分布,更像是……有意配比后,再与云母一同研磨均匀。非熟知药性、且能长期接触药房者不能为。”
“药性可能逆转吗?”
“难。”莫三再次摇头,“寒邪入体,伤及根本,非一朝一夕可愈。即便立刻停用,辅以温补,也需漫长时日调理,且会留下病根。若服用年久……”他未尽之言,在馄饨汤袅袅升起的热气中,显得格外沉重。
裴寒灯沉默片刻。“此事,烂在肚里。”
“小人明白。”莫三低头,专心吃起那碗早已凉透的馄饨,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闲谈。
裴寒灯起身,留下几枚铜钱,走入清晨寒冷的街道。袖中那包粉末,此刻重若千钧。
有人,在过去的十年里,通过周介孚的方子,或是药房的渠道,长期、隐秘地向顾辞渊的“补药”中掺入寒性药物,人为地制造并维持着他“体弱多病”的假象。目的呢?是为了让他看起来更无害,更符合一个“被养废了”的废太子形象,降低皇帝的戒心?还是为了彻底拖垮他的身体,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静安所?
周介孚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知情者、执行者,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他需要立刻见周介孚。但不是以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去审问。有些事,需要换个方式。
裴寒灯还未回到静安所,变故已生。
留守的缇骑迎上来,脸色难看:“大人,出事了。一个负责洒扫后院的杂役,半个时辰前被发现跌在后园枯井里,人已经没了。手里……攥着这个。”他递上一个浸了水渍的粗布小包。
裴寒灯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黑褐色的、尚未完全煎煮开的药材残渣,混着污泥,散发着浓烈怪异的苦涩气味,其中隐约可见几片暗红色的、不像寻常药物的碎片。
“人在何处?谁发现的?”
“尸体还在井边,已着人看管。发现的是和他同屋的另一名杂役,说是见他早起去倒夜香,久未归,去寻时便发现井边有滑倒的痕迹,探头一看,人已在井底。”
“昨夜可有人接近后院?”
“值守的兄弟说,子时前后,似乎看到有道黑影往后院方向去,但雪夜光线太暗,又有风声,以为是野猫,未加细查。”
裴寒灯将药渣包好。“带我去看尸体。”
尸体已被抬出枯井,放在井边一块门板上,盖着草席。裴寒灯掀开草席一角。死者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干瘦男子,衣着单薄,面容因冻僵和撞击有些扭曲,双目圆睁,残留着惊惧。颈部有擦伤,后脑有撞击凹陷,确是跌落致命。他掰开死者紧握的手指,取出那包药渣,又仔细检查其指甲缝——里面除了污泥,还有几丝极细的、暗红色的纤维,与药渣中那些碎片相似。
“查他的住处,所有物品。还有,近日与谁接触过,说过什么话。”
“是!”
裴寒灯直起身,望向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井口结着薄冰,井壁苔藓湿滑。意外?太巧了。就在赫连灼拜访、云母粉检验出结果的当口,一个低等杂役“意外”坠井,手中偏偏握着来历不明的药渣。
这像是灭口。也像是一个警告。或者,是有人想借这杂役的死,将某些东西“暴露”给他看。
他离开后院,径直走向听竹轩。顾辞渊刚起身不久,正由福安伺候着用一盏极稀的米粥,脸色比昨日更差,几乎白得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听到裴寒灯进来,他放下粥匙,抬眸看来,眼中带着询问。
裴寒灯没有隐瞒,简略说了杂役坠井及手中药渣之事,略去了云母粉的检验结果,只问:“殿下可知,那杂役平日可能接触药材?”
顾辞渊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后院杂役,只负责洒扫搬运粗重之物,按理不应接触药房事物。”他顿了顿,声音低哑,“可是……那药渣有何不妥?”
“臣正在查。”裴寒灯看着他,“殿下近日所服汤药,可有异样感觉?比之以往?”
顾辞渊眼睫轻颤,似在回想:“昨夜的药……似乎格外腥苦,服后胸腹间隐有寒意,许久不散。”他看向裴寒灯,“指挥使是怀疑……药有问题?”
“一切尚未有定论。”裴寒灯避重就轻,“为殿下安危计,从今日起,所有汤药暂停服用。饮食亦需重新查验。”
顾辞渊没有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粥匙,动作却有些迟缓,仿佛连这点力气也快耗尽。他舀起一勺粥,却迟迟未送入口中,望着碗中袅袅的热气,忽然轻声问:“裴指挥使,你相信……这宫里,真有干净的东西么?”
问题突兀,且尖锐。
裴寒灯看着他苍白的侧脸:“臣只相信证据与法度。”
顾辞渊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悲凉。“证据可以伪造,法度……亦可为人所用。”他将那勺已经凉了的粥送入口中,慢慢咽下,不再说话。
裴寒灯退出房间。顾辞渊最后那句话,在他心中回荡。他走向药房,福安正在那里手足无措。
“昨日煎药剩下的药渣,可还有留存?”裴寒灯问。
“有、有!按大人吩咐,每煎都留了样!”福安连忙从墙角抱出几个陶罐,每个都贴着时辰标签。
裴寒灯逐一打开检查。前面几日的药渣颜色、气味都正常。唯独昨日傍晚那一罐,颜色深褐近黑,气味刺鼻腥苦,他拨开药渣,果然在其中发现了几片暗红色的、质地坚硬的碎片,与杂役手中药渣里的如出一辙。
他捻起一片,触感似木非木,似骨非骨,凑近鼻端,一股极淡的、类似于铁锈与腐朽草木混合的怪异气味。
这不是周介孚药方上的任何一味药。
“昨日煎药,可有人靠近?或有无异常?”
福安脸色发白,拼命回想:“没、没有啊……药材是照旧从内务府取回,奴婢亲手煎的,除了中间去小解一次,片刻便回,绝无旁人靠近!”
“小解时,药罐放在何处?可曾离人?”
“就、就在灶上,火未熄……奴婢想着片刻即回,便未叫人看着……”
片刻。足够了。
有人趁福安离开的短暂间隙,向煎煮中的药罐里投了别的东西。而那个投药的人,很可能就是坠井的杂役,或是与他接头之人。如今杂役一死,线索看似断了。
但裴寒灯手中,还有那包混有寒水石的云母粉,还有周介孚这条线。
他需要撬开周介孚的嘴。就在今日。
然而,未等他动作,宫中又有消息传来:二皇子萧景琰,以“咨问北戎使团相关旧档”为由,将太医院判周介孚,召至其府邸“问话”。
时机抓得如此之准,仿佛算准了裴寒灯的每一步。
裴寒灯站在药房弥漫的苦涩气味里,看着手中那片暗红的诡异碎片,眼神一点点沉冷下去。
棋盘上的对手,已经落子了。
而且,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