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病骨
裴 ...
-
裴寒灯没把周介孚带回北镇抚司,而是径直去了静安所药房旁边一间闲置的耳房。
这里原本堆放些杂物,此刻被清理出来,只摆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炭盆烧得半温。没有刑具,没有凶神恶煞的缇骑,只有裴寒灯和周介孚两人对坐。
门关着,窗外是灰白的天,和枯枝上未化的积雪。
裴寒灯没急着开口。他取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洁白的云母粉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他又取出另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片暗红色的药渣碎片。
周介孚的视线落在那些东西上,本就苍老的脸更灰败了几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
“周院判,”裴寒灯声音平稳,没有审问的压迫,更像是在陈述,“静安所一个洒扫杂役,今早被发现坠井身亡。手里攥着这个。”他指了指暗红碎片,“经辨,非殿下日常药方所载之物。有人在他昨夜煎药离开的片刻,投入了药罐。”
周介孚喉结滚动,没说话。
“而这一包,”裴寒灯指尖轻点云母粉,“是从药房‘云母’坛中取出。但其中混有近一成寒水石粉末,炮制均匀,绝非误混。”他抬起眼,看向周介孚,“周院判掌太医院药房之责,又十年如一日为殿下请脉开方。这两件事,您怎么看?”
房间里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周介孚才嘶哑开口:“裴大人……要老臣说什么?”
“说您知道的。”裴寒灯看着他,“说永昌元年冬,殿下突发的‘寒邪入络’,究竟是何情形?说这十年来,太医院送往静安所的药材,特别是‘云母’这一味,经手的有谁?说昨日煎药被投入异物,是何人能做、敢做?说——”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您今日在二皇子府,殿下问了您什么?”
周介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眼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疲惫和恐惧交织,但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裴大人,”他声音很低,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干涩,“老臣在太医院四十年,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永昌元年冬,废太子……顾殿下被送来静安所时,确是惊悸过度,高热不退,脉象浮乱。老臣奉命诊治,初时用的都是疏风散寒、宁心安神的寻常方子。但殿下的病……始终反复,尤其畏寒之症,逐年加重。”
他停顿,目光落在云母粉上:“‘云母’这味药,是永昌二年春,由当时的太医院左院判提议加入方中,言其安神定惊之效更佳,且性平,可久服。药方经御前报备,药材由内务府药房统一采办。老臣……只负责开方,药材的真伪、炮制,非老臣所能尽察。”
这番话,把自己摘得干净——他只是开方太医,药材是上级提议、内务府办理,他只是照章行事。
裴寒灯不置可否:“昨日药中被投入之物,院判可识得?”
周介孚凑近,仔细看了看那些暗红碎片,又闻了闻气味,眉头紧锁:“此物……似‘血竭’,但又不太像。血竭色暗红,乃树脂凝结,有活血定痛之效,但性偏温。此物气味刺鼻腥苦,老臣从未见过。”他抬头,“若真有人将此物投入药中,绝非善意。轻则败坏药性,重则……恐与殿下所服之药相冲,加重病情。”
“院判以为,何人能接触到药房,又能精准把握煎药之人离开的时机?”
周介孚沉默片刻:“静安所内外,能自由出入者不多。内,无非是几个杂役、宦官;外,则是送药、送炭的内务府之人,以及……偶尔巡查的锦衣卫。”他说到最后,声音更低,意有所指。
裴寒灯听出来了。周介孚在暗示,锦衣卫内部也可能有问题。或者,他是在转移视线。
“那柄北戎小刀呢?”裴寒灯突然问。
周介孚脸色一白,方才那点微弱的镇定瞬间崩塌:“裴大人……那、那只是寻常赠礼,绝无他意!老臣回去便取来上交!”
“二皇子殿下,似乎对此很在意。”裴寒灯淡淡道。
周介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裴寒灯不再逼问。他收起云母粉和药渣碎片,起身:“今日之谈,仅止于此。院判回去后,照常当值。但请记住——”他居高临下看着周介孚,“殿下若再有闪失,无论药材、药方、还是问诊,您都是第一责任人。届时,便不是坐在这里说话这般简单了。”
这是警告,也是给周介孚划了一条线——他必须确保顾辞渊接下来不再出事,否则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他。
周介孚颤巍巍站起来,深深一揖,踉跄着离开了耳房。
裴寒灯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窗边,看着周介孚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老太医说了些实话,但更多关键处含糊其辞,尤其是关于“云母”的来历,和二皇子问话的内容。他在怕,怕二皇子,也怕自己。这种怕,让他不敢全盘托出。
但至少确认了一点:顾辞渊的“畏寒之症”,是人为造成的可能性极大。而“云母”中掺入寒水石,至少持续了九年。
九年。裴寒灯在心底重复这个数字。这是何等漫长的、悄无声息的戕害。
听竹轩里,药味被一种更沉重的、病气与热度混合的气息取代。
顾辞渊发起了高烧。
裴寒灯进去时,福安正用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他额上。顾辞渊昏睡着,眉头紧蹙,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浅,时不时无意识地咳两声,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全身,显得极其痛苦。他蜷缩在厚厚的被褥里,却仍像身处冰窖般微微发抖。
“什么时候开始的?”裴寒灯问。
福安带着哭腔:“昨夜后半夜就有些发热,奴婢想禀报,殿下不让,说天亮就好……谁知今早愈发厉害,喂水都喂不进了……”
裴寒灯上前,探了探顾辞渊的额头,烫得灼手。他掀开被子一角,发现中衣已被冷汗浸湿。这不是寻常风寒发热的症状,倒像是体内某种平衡被骤然打破,引动了沉疴。
“去取些烈酒来,兑温水,给他擦拭腋下、手心脚心。再去熬些稀薄的米汤,放温。”裴寒灯吩咐道,自己在床边坐下。
福安连忙去了。
裴寒灯看着昏迷中的顾辞渊。褪去了清醒时的沉静与疏离,此刻的他显得异常脆弱,甚至有些……年轻。高热烧得他神志模糊,苍白的皮肤下透出不正常的红晕,睫毛因为不适而不住颤动,嘴唇偶尔翕动,吐出些破碎的音节。
裴寒灯侧耳去听。
“……冷……”
“……不是……不是我……”
“……梅……花……”
“……地图……烧了……都烧了……”
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但“地图”二字,让裴寒灯眼神一凝。是赫连灼留下的那卷温泉谷地图?顾辞渊在梦中也惦记着要烧掉它?
还有“不是我”……他在否认什么?永昌元年的旧事吗?
裴寒灯拧干福安取来的帕子,亲自给顾辞渊擦拭脖颈和手臂。皮肤滚烫,触手细腻,却因为长期病弱而过于单薄,能清晰感觉到骨头的轮廓。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硬,但足够仔细。
擦拭到手腕时,裴寒灯注意到他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位置隐蔽,若非这样近身接触,绝难发现。
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子,怎么会在这个位置留下疤痕?
裴寒灯的手指在那道疤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这不是现在该探究的问题。
擦拭过后,顾辞渊的体温似乎略微降下去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些。但他依然没有醒,只是陷入更深沉、更不安的昏睡,偶尔会猛地抽搐一下,仿佛在梦中被什么追赶。
裴寒灯守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福安端着温米汤进来,才起身。
“仔细照顾,有任何变化,立刻报我。”他吩咐道。
“是,是。”福安连连点头。
裴寒灯走出听竹轩。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沫落在脸上,冰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
高烧,梦呓,旧疤,持续九年的寒药,突如其来的毒物,二皇子的试探,北戎王子的旧谊,还有十年前那场扑朔迷离的“巫蛊案”……
所有的线索,都缠绕在听竹轩里那个病骨支离的人身上。
而他,裴寒灯,被派到这里,究竟是要看守他,保护他,还是……在某个时刻,成为终结他的那把刀?
这个问题,他第一次感到有些不确定。
雪落无声,掩盖了庭院里所有的痕迹,也掩盖了这座囚笼之下,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