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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会暗 赫 ...


  •   赫连灼的拜帖是腊月十三清晨送抵静安所的。

      朱漆洒金帖,北戎王庭徽记旁,恭敬地附了汉文小楷。内容与宫中传来的消息无二,言辞恳切,只叙旧谊。随帖另附了一个扁长的乌木匣,打开来,红绒衬底上躺着一柄镶嵌绿松石与珊瑚的北戎短刀,刀鞘古朴,刀柄缠着陈旧的银丝——这是北戎贵族赠予最尊贵朋友的“礼刀”,寓意肝胆相照。

      裴寒灯查验了短刀,刀未开刃,是纯粹的礼器。他合上匣盖,看向坐在对面的顾辞渊。晨光透过窗纸,在顾辞渊脸上投下浅淡的光晕,越发显得面色苍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他今日似乎格外畏寒,裹着厚厚的灰鼠斗篷,手中捧着一个暖炉,指尖却仍泛着青白。

      “赫连王子诚意拳拳。”裴寒灯将拜帖和木匣推至案几中央,“宫中旨意,准其于未时正前来拜访,限时一炷香。臣会全程在场。”他强调最后一句。

      顾辞渊的目光落在短刀上,停顿片刻,才缓缓移到拜帖上。他伸出手,指尖抚过拜帖上“故人”二字,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有劳裴指挥使安排。”顿了顿,又问,“他可会带随从?”

      “依礼制,可带两名亲卫,但需卸甲解兵,于前庭等候。”

      顾辞渊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望着那柄短刀出神。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暖炉里的炭火明明很旺,他却似乎感受不到暖意,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裴寒灯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底淡淡的青影,忽然道:“殿下若身体不适,臣可禀明宫中,延期或……”

      “不必。”顾辞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既是故人来访,岂有因小恙拒之门外的道理。”他抬起眼,看向裴寒灯,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空濛,“况且,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该来的,总会来。”

      这话意味深长。裴寒灯不再劝,只道:“既如此,请殿下稍作准备。臣去布置防务。”

      他起身退出。关上门前,他最后瞥了一眼屋内——顾辞渊依旧坐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柄短刀,侧影单薄得像一幅淡墨勾勒的剪影,却绷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一触即碎的张力。

      未时差一刻,赫连灼到了。

      他未穿北戎王子的正式礼服,只着一身玄色绣金狼纹的窄袖胡服,外罩墨狐大氅,黑发编成数条发辫束于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犀利的眉眼。十年岁月将他从桀骜少年淬炼成气势沉雄的狼王,纵使嘴角噙着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静安所破败的庭院时,仍带着锐利的审视。

      他的两名亲卫是典型的北戎武士,高鼻深目,沉默如铁塔,依言卸了佩刀,立在月洞门外,眼神却如鹰顾,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裴寒灯在前庭迎住他,按礼制见礼。赫连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笑容加深,汉话流利得听不出异族口音:“裴指挥使,久仰。陆炳大人麾下第一利刃,果然名不虚传。”

      “王子过誉。”裴寒灯神色不动,侧身引路,“殿下已在等候,请。”

      穿过中庭时,赫连灼的脚步放慢了些。他打量着四周剥落的漆画、荒芜的花坛、积雪覆盖的碎石小径,忽然轻笑一声:“这地方,倒是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连这株老梅,”他指向墙角一株虬曲枯瘦、只有零星几个干瘪花苞的梅树,“也还是这般半死不活的模样。”

      裴寒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正是顾辞渊提过的玉蝶梅。他未接话,只道:“王子请。”

      赫连灼也不再多言,大步走向听竹轩。他步伐稳健,大氅下摆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带着一种与这死寂院落格格不入的、灼人的生命力。

      听竹轩的门开着。顾辞渊已移至外间正厅,仍是那身厚重的斗篷,坐在一张铺了厚垫的圈椅里,暖炉搁在脚边。见赫连灼进来,他微微抬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礼节性的笑容:“赫连王子,多年不见了。”

      他的声音比晨间更哑,气息也弱,一句话说完,竟轻轻咳了两声。

      赫连灼在门槛处顿住脚步。他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沉了沉,锐利的目光迅速将顾辞渊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从苍白的脸色到瘦削的手腕,再到那双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审视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化为恰到好处的感慨与关切。

      “辞渊兄!”他大步上前,在北戎,这是至交好友才用的称呼,“一别十年,你……”他话到嘴边,看着顾辞渊的病容,改了口,“你清减了许多。”他声音洪亮,带着北地草原的豪爽,瞬间打破了室内的沉静与寒意。

      顾辞渊又低咳两声,才缓声道:“王子风采更胜往昔。请坐。”

      裴寒灯立于门内右侧,这个位置既能纵观全场,又能随时隔断内外。他沉默如影子,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耳中捕捉着每一个音节,每一处细微的动静。

      赫连灼在顾辞渊对面坐下,侍立一旁的福安战战兢兢奉上茶。赫连灼看也没看茶盏,目光始终锁在顾辞渊脸上,叹道:“当年梅下一别,我曾想,他日若有机会,定要再与辞渊兄共饮。可惜今日见兄抱恙,这酒怕是喝不成了。”

      “有心便是矣。”顾辞渊语气温和,却带着淡淡的疏离,“王子远道而来,朝务繁忙,还能记得故人,辞渊感怀。”

      “故人岂敢忘?”赫连灼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足以让门边的裴寒灯听清,“尤其是……曾于困顿中赠我梅花饼,慰我思乡之苦的故人。”他目光灼灼,“那饼的滋味,我至今记得。”

      顾辞渊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苍白的手指。“陈年旧事,王子还记得如此清楚。”

      “有些事,愈久愈清。”赫连灼意味深长道,随即话锋一转,“我此次来,除了叙旧,也是受父汗之托。父汗常说,当年在京为质时,曾蒙天朝多位贵人照拂,尤其感念与辞渊兄那段君子之交。如今两国交好,父汗希望这份情谊能延续下去。”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以皮革仔细包裹的物件,解开,竟是一卷泛黄的羊皮纸,边缘磨损严重。“此乃我北戎境内一处温泉谷的图舆。父汗说,此地泉水温热,于调养寒症有奇效。若辞渊兄他日有暇,可凭此图前往,北戎上下必扫榻相迎。”

      此言一出,室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赠图邀约,而且是邀一位被幽禁的废太子前往敌国?这已超出寻常叙旧的范畴,近乎明目张胆的示好与试探。

      裴寒灯眼神骤冷,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抵住了刀柄上的云头。

      顾辞渊抬起眼,看向那卷羊皮纸,又看向赫连灼。他脸上那层病弱的苍白似乎更深了些,但眼神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疲惫。他缓缓摇头,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贵国汗王盛情,辞渊心领。然我体弱,不耐远行,更兼身份敏感,恐不便受此厚赠。王子美意,还是……收回吧。”

      拒绝得干脆,且点明了“身份敏感”。

      赫连灼脸上并无被拒的尴尬,反而笑了笑,将羊皮纸重新卷起:“是我唐突了。只望辞渊兄保重身体。”他将羊皮纸放在案几上,并未收回,“此图留于兄处,或许……日后有用得着的时候。”

      话中留了无限余地。

      顾辞渊不再看那羊皮纸,转而问道:“王子在京中,可还适应?”

      “京中繁华,更胜往昔。”赫连灼顺势接过话头,谈起些京中风物见闻,语气轻松,仿佛方才那番惊人之语从未发生。顾辞渊偶尔应和一两句,声音低弱,咳嗽却渐渐频繁起来,脸色也越来越差。

      裴寒灯注意到,顾辞渊拢在袖中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他握紧了拳,又松开,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像是在用疼痛维持清醒。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赫连灼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顾辞渊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只化为一句:“辞渊兄,保重。北地的风雪虽寒,但春天总会来的。”

      顾辞渊坐在椅中,微微颔首:“王子……珍重。”

      赫连灼大步离去,墨狐大氅带起一阵寒风。裴寒灯示意福安跟上送客,自己则留在门口,看着顾辞渊。

      客人的脚步声远去后,顾辞渊一直挺直的脊背仿佛瞬间失去了支撑,骤然软塌下去。他猛地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苍白的脸瞬间涨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殿下!”裴寒灯一步跨入屋内。

      顾辞渊抬手制止他靠近,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咳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上气。好半晌,咳嗽才渐渐平息,他虚脱般向后靠去,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唇边竟逸出一缕极淡的血丝。

      裴寒灯瞳孔一缩。他迅速扫视四周,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陆炳给他的宫中秘制救急药,能暂稳心脉。他倒出一粒,递到顾辞渊唇边:“殿下,服药。”

      顾辞渊眼睫颤了颤,未睁眼,却依言微微张口,将药丸含入。裴寒灯递过温水,看着他咽下。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下颔,冰冷一片。

      “臣去请太医。”裴寒灯沉声道。

      “不必……”顾辞渊喘着气,声音微弱却坚决,“老毛病……歇歇便好。”他睁开眼,眸光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看向裴寒灯,竟艰难地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让指挥使……见笑了。”

      裴寒灯看着他那虚弱的笑容,和唇边未及拭去的血丝,心头莫名一滞。这不是伪装。至少,这咳血不是。是真真切切的身体垮塌。

      “殿下当以身体为重。”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

      顾辞渊缓了一阵,气息稍平,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卷被遗留下的羊皮纸上,眼神幽深。他伸出手,指尖触了触冰冷的皮革,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

      “烧了它。”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裴寒灯拿起羊皮纸:“殿下?”

      “烧了。”顾辞渊重复,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绝,“此物留在此处,徒惹祸端。”

      裴寒灯不再多言,走到炭盆边,将羊皮纸一角凑近火焰。干燥的皮革和羊皮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只留下一股刺鼻的气味。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和顾辞渊苍白如雪的容颜。

      赫连灼留下了图,也留下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北戎,或者说赫连灼本人,对顾辞渊的兴趣,绝非简单的旧谊。而顾辞渊的拒绝与焚图,也明确划清了界限。

      但这界限,真能划得清吗?

      图已烧,痕犹在。

      裴寒灯回身时,顾辞渊似乎已昏睡过去,眉宇紧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裴寒灯静静看了他片刻,上前,将他滑落的斗篷轻轻拉好,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银霜炭。

      做完这些,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外寒风依旧。他抬眼,望向赫连灼离去的方向。北戎王子的拜访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起,而这潭水底下,还不知藏着多少激流暗涌。

      他需要尽快拿到云母粉的检验结果。

      也需要弄清楚,顾辞渊这突然加重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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