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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宴影 二 ...


  •   二皇子萧景琰的府邸在今夜格外热闹。

      虽是私宴,规模却不小。前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酒香混着炭暖,将冬夜的严寒隔绝在外。受邀的多是年轻一辈的官员,以翰林院、都察院、六科给事中居多,清流言官,风头正劲。席间谈笑风生,议论的却是近日几桩无关痛痒的朝政轶事,偶有人提起北镇抚司接管静安所,也只作闲谈,一掠而过。

      萧景琰坐于主位,身着宝蓝缂丝常服,头戴玉冠,面如冠玉,嘴角噙着一丝温文笑意,不时举杯与左右应和,俨然一派贤王风范。他身边坐着位眉眼精明的中年文士,正是他的首席谋士,户部右侍郎杜衡。

      酒过三巡,萧景琰以更衣为由离席,杜衡默契地随后跟出。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步入后院一间僻静的书房。门一关,外头的喧嚣顿时模糊。

      萧景琰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叩着光润的紫檀木桌面。“静安所那边,如何了?”

      杜衡躬身,声音压低:“殿下,裴寒灯已入驻三日,一切如常。顾辞渊深居简出,未见异动。”

      “裴寒灯……”萧景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微冷,“陆炳倒是舍得,把他最利的刀派去看门。”他顿了顿,“此人底细,查清了?”

      “查了。北镇抚司指挥佥事裴寒灯,永昌四年武进士出身,原在南镇抚司历练,三年前调入北司,因办案狠绝、不徇私情,得陆炳青眼,升迁极快。此人背景干净,出身寒微,与朝中各派均无瓜葛,唯效忠陆炳一人。”杜衡顿了顿,补充道,“但此人油盐不进,行事只认规矩,难以拉拢。”

      “只认规矩?”萧景琰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这世上,最怕的就是只认规矩的聪明人。”他看向杜衡,“周介孚今日去过了?”

      “是,例行请脉,巳时入,未足半个时辰便出。裴寒灯全程在门外,未曾入内听诊。”

      “老东西说了什么?”

      “我们的人离得远,听不真切。只看到周介孚出来时神色如常,顾辞渊也未见异常。裴寒灯随后仔细查看了周介孚留在雪地上的脚印。”

      萧景琰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住。“脚印?”

      “是。许是谨慎使然。”

      书房内静了片刻。炭盆里的银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太谨慎了。”萧景琰缓缓道,“谨慎得不像仅仅在执行看守的职责。”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覆雪的假山,“顾辞渊在里头十年,安分得像块石头。父皇为何突然想起他?又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派裴寒灯过去?”

      杜衡沉吟:“陛下心思,臣不敢妄测。或许……只是年关将近,宫中惯例清查?”

      “惯例?”萧景琰嗤笑,“杜先生,你信么?我那大哥,可不是块简单的石头。他是被封在冰里的火。”他转过身,眼神锐利起来,“裴寒灯查脚印,是在怀疑周介孚?还是在怀疑,周介孚与顾辞渊之间,有我们不知道的勾连?”

      杜衡额头渗出细汗:“周介孚侍奉三朝,最是胆小怕事,应不敢……”

      “应不敢?”萧景琰打断他,“十年前他敢不敢?永昌元年,东宫那些脉案、那些药方,可都是经他的手!”他声音压低,却带着寒意,“告诉我们在太医院的人,盯紧周介孚。还有,找个由头,去查查永昌元年至今,静安所所有药材出入的记录,特别是周介孚经手的。”

      “殿下是怀疑……顾辞渊的病,有假?”杜衡一惊。

      “病或许不假。”萧景琰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抚过案上一方冰凉的白玉镇纸,“但病的程度,病的时机……可就难说了。”他抬眼,“另外,让我们在锦衣卫里的人,想办法探探裴寒灯的口风。不必直接问,看看他对此事的态度,是公事公办,还是……另有所图。”

      “是。”杜衡应下,犹豫片刻,又道,“殿下,还有一事。北戎使团不日将抵京,此番呈递的国书副本,我们的人看到……其中似乎提及了当年‘巫蛊案’后,北境的一些旧事。”

      萧景琰眼神骤然一凝。“北戎?”他指尖收紧,“具体内容?”

      “副本语焉不详,只说是‘陈年旧谊,盼续前缘’。但结合使团正使是赫连灼……此人当年曾作为质子居于京中,与几位皇子都有过接触。”

      萧景琰沉默良久,忽地笑了,笑意森然:“好啊,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山雨欲来,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他挥挥手,“你先去安排,北戎使团的事,我亲自处理。”

      杜衡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萧景琰独自坐着,盯着跳跃的烛火,脸上温文的面具彻底卸下,只剩下深沉的算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他拿起那方白玉镇纸,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

      “顾辞渊……”他低声自语,“我的好大哥,这盘棋停了十年,你是真的甘心就此终局,还是……在等一个重新落子的机会?”

      同一片夜空下,静安所听竹轩内,只有一灯如豆。

      顾辞渊并未入睡。他坐在棋枰前,棋盘上却不是白日的残局,而是一副全新的布局。黑子寥寥,散落各处,看似毫无章法,却被中央几颗白子隐隐围住,透着无形的压力。

      他手中捏着一颗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

      炭火将尽,屋内温度降了下来,寒意悄然渗透。他却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凝视着棋盘,眸光深静,仿佛能穿透楸木的纹路,看到更深、更远的东西。

      窗外的雪早已停了,月色被薄云遮掩,庭院里一片沉沉的暗蓝。值守的缇骑偶尔走过,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更衬得夜静。

      顾辞渊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不是冷。

      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缓慢却无可阻挡地涌动起来。周介孚今日诊脉时,指尖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加重了一分的力道;离去前,那欲言又止的一眼;还有那句含糊的“宫中自有法度”……

      老太医在害怕。怕什么?怕这静安所即将卷起的风暴?怕他顾辞渊这个“废子”重新成为漩涡的中心?还是怕……某些十年前就该被埋葬的东西,重见天日?

      他将黑子轻轻按在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

      “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几乎就在同时,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子时三刻了。

      顾辞渊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开。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澈寒意。他望向北方,那是紫禁城的方向,重重宫阙隐在夜色中,只有几点稀落的灯火,像蛰伏巨兽惺忪的眼。

      裴寒灯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北镇抚司彻夜查阅卷宗,还是在宫中某处,听取来自御前或陆炳的新指令?

      这个突然被派来的锦衣卫指挥使,和他预想中的不太一样。太安静,太锐利,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名刀,不露锋芒,却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他今日在门外听完了全程诊脉,又去查看了周介孚的脚印……是职责性的谨慎,还是察觉了什么?

      顾辞渊关拢窗,将寒意重新隔绝在外。他走回棋枰边,看着那颗刚刚落下的、孤零零的黑子。

      棋局才刚刚开始。

      或者说,从未真正结束。

      他吹熄了灯,室内陷入黑暗。只有未烬的炭火,在角落里挣扎着透出最后一点暗红的光,映着他清瘦的侧影,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沉默而嶙峋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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