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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岐黄窥
周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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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介孚是踏着卯时的晨钟进的静安所。
雪后初霁,天色却仍是青灰的,阳光乏力地浮在云层后,将雪地映成一片冷白。老太医须发皆白,提着沉甸甸的药箱,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未及清扫的积雪里,身形有些蹒跚,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引路的小宦官想要搀扶,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裴寒灯立在听竹轩的廊檐下,看着周介孚走近。老太医年过六旬,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侍奉过三朝皇帝,以谨慎稳妥著称。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写着“明哲保身”四字,眼皮微耷着,看不真切眼神。
“周院判。”裴寒灯拱手,礼数周全。
周介孚停步,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腰间的象牙牌上一掠而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老臣子的疲惫笑容:“裴指挥使。劳动了。”声音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滞涩感。
“职责所在。”裴寒灯侧身让开,“殿下已在等候。”
周介孚点点头,没再多话,提着药箱进了屋。裴寒灯并未跟入,只退至门外三步处,这个位置既能隔绝室内私语,又能在有异动时瞬息即至。门虚掩着,留着一掌宽的缝隙,恰好能瞥见屋内一隅。
顾辞渊已起身,换了件稍厚的苍青色直裰,坐在书案后的圈椅里。见周介孚进来,他微微颔首,唇角甚至浮起一丝很淡的、像是熟稔的笑意:“周老,雪天路滑,辛苦您又跑一趟。”
语气温和,甚至透着晚辈对长辈的尊重。裴寒灯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态度,不像是对待一个每月例行公事、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太医。
“殿下言重了,老臣本分。”周介孚放下药箱,动作有些迟缓地打开,取出脉枕。他先未诊脉,而是仔细打量了一番顾辞渊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搁在扶手上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很快又松开。
“殿下近日睡眠如何?”
“尚可,只是易醒。”
“饮食呢?”
“老样子,味淡便好,稍油腻便觉腹中不适。”
“咳喘可曾再犯?”
“前几日风雪大,夜间有些气闷,服了旧日的丸药,好些了。”
一问一答,流畅自然。周介孚一边问,一边示意顾辞渊将手腕搁在脉枕上。三根枯瘦的手指搭上腕间,老人闭上了眼睛,凝神细品。
屋内一时静极,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周介孚缓慢悠长的呼吸。
裴寒灯的目光透过门缝,落在顾辞渊的脸上。他半阖着眼,神色平静,任由周介孚诊脉。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竟显得有几分脆弱。但裴寒灯注意到,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很细微的动作,若非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良久,周介孚收回手,睁开眼。他沉吟片刻,慢慢道:“殿下脉象,仍显沉细濡弱,中焦不足,卫气不固。风雪寒邪,最易伤及肺卫。老臣还是开些益气固表、温中和胃的方子,殿下按时服用,平素还需静养,切忌劳神思虑。”
都是套话。裴寒灯心想。和过去十年太医请脉记录上的措辞大同小异。
“有劳周老。”顾辞渊收回手,拢入袖中,“只是这‘静养’二字,说来容易。”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门外,在裴寒灯伫立的身影上停了极短一瞬。
周介孚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门外,嘴唇嚅动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只低头开始写方子。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开完方,周介孚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在案上:“这是按旧方配的‘宁神丸’,若夜不安枕,可服一丸。只是此药性缓,莫要依赖。”
“多谢。”顾辞渊拿起瓷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顿了顿,忽然问,“周老,近来宫中……可还太平?”
周介孚正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着顾辞渊。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深藏的无奈,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宫中……自有法度。”他避重就轻,“殿下保重自身,便是最好。”
话里有话。裴寒灯听出来了。顾辞渊显然也听出来了,他不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
周介孚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顾辞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一揖,提着药箱,蹒跚着走入院中清冷的雪光里。
裴寒灯让一名缇骑跟着去取药、煎药,自己仍留在原地。他看着顾辞渊将那个青瓷小瓶收入怀中,动作小心。
“周院判侍奉殿下多年?”裴寒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屋内人听清。
顾辞渊抬眸,隔着门缝与他对视。“自孤……自我幼时起,便是周老照看。”他用了旧称,又立刻改口,“他是看着‘我’长大的。”
刻意强调的“我”字,让裴寒灯心中一动。他看着顾辞渊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问:“殿下的咳喘旧疾,是何时落下的?”
顾辞渊沉默了片刻。炭火的光在他眼中跳动。
“永昌元年,冬。”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那年的雪,比今年还大。”
永昌元年。又是那一年。
裴寒灯没再问下去。他拱手:“殿下歇息,臣告退。”
他转身,走向院外。雪地反射着天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周介孚佝偻的背影刚刚消失在月洞门外,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足迹。
裴寒灯走到那串足迹旁,停下。他蹲下身,仔细观察。脚印边缘的雪正在缓慢融化,但依然能看出,周介孚的左脚落地,比右脚稍重些许,步距也略短。
是旧疾,还是心绪不宁?
他直起身,望向周介孚离去的方向。老太医谨慎了一辈子,方才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那句含糊的“宫中自有法度”,已经是他能表露的极限。
而顾辞渊那句“永昌元年,冬”,更像是一把钥匙,轻巧地递了过来,却不知开启的是哪一扇门,后头藏着的是真相,还是更深的迷雾。
煎药的味道很快从前院飘来,苦涩中带着一丝甘辛。裴寒灯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将那药味和雪的气息一同压入肺腑。
这静安所,就像一味文火慢煎的药。表面平静,内里却不知熬煮着多少陈年的病灶,与崭新投下的、药性未明的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