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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药石
那封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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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密信是在晨雾最浓时出现的。
没有信封,没有落款,巴掌大的素白棉纸被揉成紧实的一团,精准地掷进裴寒灯在静安所暂居厢房的门缝内。纸团落地的声音极轻,若非裴寒灯五感敏锐,几乎就要错过。
他正对镜整理曳撒的领口,闻声动作一顿,镜中映出的眉眼骤然冷冽。没有立刻去捡,他先侧耳倾听门外——值守缇骑的呼吸平稳规律,远处有扫雪的沙沙声,更远的街巷传来早市的隐约喧嚷,一切如常。掷信的人早已遁走,没留下任何痕迹。
裴寒灯走到门边,俯身拾起纸团,展开。纸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墨是普通的松烟墨,字迹却刻意扭曲,笔画僵硬,显然是左手所书,或是模仿了某种不常用的笔法。只有四个字:
“小心太医。”
墨迹半干,带着室外的寒气。
裴寒灯将纸凑近鼻端,没有特殊气味。他走到窗边,借着稀薄的晨光仔细审视纸面纹理、墨色渗透的程度,又用手指捻了捻纸的边缘。很普通的纸墨,无法溯源。信的内容指向明确——太医,周介孚。
昨夜二皇子府的暗流,今日这封突兀的警告。是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周介孚?还是真的在示警,周介孚本身有问题?抑或,这根本就是针对他的一场试探,想看他如何反应?
他将信纸在炭盆上点燃,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光在他沉静的眸子里跳跃了一瞬,随即湮灭。
早膳后,他去了前院西厢的庑房。那里已被临时改为药房,周介孚昨日开的方子,抓来的药材,以及煎药的全套器皿,都存放在此。负责煎药的是个叫福安的小宦官,才十三四岁,缩在灶前看着火,见裴寒灯进来,慌忙起身行礼,小脸被烟火熏得发黑。
“药煎得如何?”裴寒灯问。
“回、回大人,按方子,头煎已好,正在滤渣,马上二煎……”福安结结巴巴。
裴寒灯走到药罐旁。陶罐咕嘟作响,浓郁的药味弥漫一室。他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黑褐色的药汁翻滚,气味冲鼻。他不懂医理,但记性极好。昨日周介孚开的方子,他已默记在心:黄芪、白术、防风、桂枝、白芍、甘草、大枣、生姜,再佐两味安神的茯神、远志。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益气固表、调和营卫的药材。
“周院判开的方子,一向如此?”他状似随意地问。
福安点头如捣蒜:“是、是,殿下身子弱,周太医开的方子都差不多,加减不过几味……”
“药材是谁去抓的?”
“是内务府药房的小徐公公每月按例送来,周太医有时会添减,也是开了条子让小徐公公回去配齐了再送来。昨日……昨日是指挥使大人您手下那位军爷跟着奴婢一起去取的。”
裴寒灯记得,昨日确实派了一名缇骑全程跟随。“取药时可有异常?”
福安茫然摇头:“没、没有啊,都是照旧。”
裴寒灯不再问。他环视这间简陋的药房。靠墙的木架上整齐码放着大大小小的药包、药罐,都贴着名目。他走过去,目光一一扫过:当归、熟地、川芎、党参、陈皮……多是温补调理之品。他伸手,指尖拂过那些干燥的植物根茎叶片,忽然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坛前停下。
坛子很小,坛口用油纸密封,贴着的红笺上写着两个字:“云母”。
云母石,味甘性平,安神镇惊,敛疮止血。也是一味常见药,多用于心悸失眠或外伤。但这坛子的位置,灰尘的痕迹,显示它极少被动用。
“这个,用过吗?”裴寒灯问。
福安凑过来看了看,摇头:“从未见周太医开过这味药。这坛子好像一直就在这儿,奴婢来当差时就有了。”
裴寒灯拿起小坛,掂了掂,很轻。他揭开油纸封口,里面是碾磨好的云母粉,细腻洁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他蘸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无特殊气味。
他将坛子盖好放回原处,仿佛只是随意查看。但转身时,他对福安吩咐:“今日起,殿下入口的所有汤药、饮食,包括煎药所用的水、柴,都需留样。每样分两份,一份照常使用,一份封存,贴上时辰标签,交给我。”
福安愣住,但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是、是!”
裴寒灯走出药房。晨雾已散尽,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眯了眯眼,脑中飞速盘桓着几条线索:周介孚可能有问题,但动机不明;那封密信来源可疑;顾辞渊的“旧疾”始于永昌元年冬;以及,静安所药房里,那坛几乎被遗忘的云母粉。
云母。
他记得《本草经》里记载,云母“安五脏,益子精,明目,久服轻身延年”。但前朝某部野史杂记里似乎提过,云母粉若与某些矿物药配伍不当,或剂量有差,长期服用可能导致“神思倦怠,脉象濡弱”,状似虚损之症。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没有证据。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周介孚,关于永昌元年的脉案,关于顾辞渊这十年间真实的健康状况。
午时刚过,宫中传来消息:北戎使团已至京郊驿馆,三日后入宫觐见,陛下将于麟德殿设宴。各衙署需加强戒备,尤其是涉及旧年与北戎有涉的人员、场所。
这道旨意很笼统,但裴寒灯立刻嗅到了其中指向。他唤来昨日跟随福安取药的缇骑:“昨日取药,内务府药房经手之人,除了小徐公公,还有谁?药房内外,可有异常?”
那缇骑细细回想:“回大人,药房当值的有三人,除了小徐公公,还有两个掌药太监,看着都寻常。只是……属下等在门外时,似乎看见一个穿着翰林院青色补服的人影,在药房斜对面的廊下站了一会儿,见属下张望,便转身走了。离得远,没看清面容。”
翰林院的人?去内务府药房附近做什么?
裴寒灯立刻道:“去查,昨日巳时到午时,翰林院有谁告假,或有无故离开衙署者。要隐秘。”
“是!”
缇骑领命而去。裴寒灯站在原地,心中那幅模糊的拼图,似乎又多了几块碎片。翰林院,清流聚集之地,也是二皇子近年来着力拉拢的地方。若昨日药房附近的人影真是翰林院的,那意味着什么?是二皇子的人在监视静安所的取药动向?还是……与那封“小心太医”的密信有关?
他忽然想起,密信上的字迹虽扭曲,但个别笔画的起势转折,隐约带点馆阁体的圆润工整。馆阁体,正是翰林院官员最常用的书体。
线索开始缠绕,指向一些他不愿深想,却又无法回避的可能性。
傍晚时分,他再次来到听竹轩院外。顾辞渊正披着一件灰鼠皮斗篷,站在那几竿枯竹下,仰头望着最后一抹夕阳将雪地染成淡金色。他的侧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裴寒灯停步,没有立刻靠近。
顾辞渊却似有所觉,缓缓转过头来。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中,那琥珀色的眸子竟漾开一层温润的光泽,先前那种深潭般的沉静仿佛被打破了片刻。他看见裴寒灯,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裴指挥使。”
“殿下。”裴寒灯拱手,“风寒,还请回屋。”
顾辞渊没有动,反而问:“指挥使可知,这竹子,为何种在这里?”
裴寒灯看了一眼那些枯败的竹竿:“臣不知。”
“竹心虚,竿直,有节。”顾辞渊的声音很平缓,“种在这里,大概是希望住在此处的人,也能虚心、直节吧。”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自嘲,“可惜,竹耐寒,却终究熬不过北地的严冬。种错了地方。”
话中有话。
裴寒灯沉默片刻,道:“地气不同,生长不易。但若能得法养护,未必不能存一线生机。”
顾辞渊转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层温润的光泽渐渐沉淀下去,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指挥使相信‘得法养护’?”
“事在人为。”
顾辞渊不再说话,他拢了拢斗篷,转身慢慢走回屋内。走到门边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
“裴指挥使,你说‘事在人为’。可知有些事,人为不得,唯有‘待时’。”
门轻轻合上。
裴寒灯独自站在院中,暮色四合,寒气重新包裹上来。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着顾辞渊最后那句话,和那双在夕阳下短暂漾起微光的眼睛。
待时。
等什么时机?等北戎使团入京掀起的波澜?等宫中那场即将到来的夜宴?还是等……某个沉寂了十年的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他转身,踏着渐硬的积雪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沉默的计数。
而在听竹轩内,顾辞渊坐在未点灯的昏暗中,手中握着那个青瓷小瓶——周介孚留下的“宁神丸”。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瓷面,眼神望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深不见底。
药房的架子上,那坛“云母粉”静静立在角落。窗棂缝隙透入的最后一缕天光,恰好掠过坛身,那珍珠般的微光一闪而逝,如同一个被悄然掩埋的秘密,在无人察觉的黑暗里,沉默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