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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药源
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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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午时刚过,内务府拖欠的药材竟送到了静安所。
送货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宦官,尖脸细眼,说话时眼珠子滴溜溜转,将几个捆扎严实的药包放在前院石桌上,赔着笑脸对裴寒灯道:“裴大人恕罪,前几日库房盘点,竟漏记了这几味药,让周院判和殿下久等。今日管事公公亲自找出,命小的赶紧送来。”
裴寒灯没碰那些药包,只问:“你是哪个衙门的?往日送药似乎不是你。”
“小的是内务府广储司药材库新调来的,姓孙,您唤小孙子就是。”宦官哈着腰,“往日送药的李公公犯了咳疾,怕过了病气给殿下,临时换了小的。”
话说得圆滑,挑不出错。裴寒灯示意一旁的缇骑:“验。”
两名缇骑上前,解开药包。野山参、川贝母、阿胶,还有几味辅药,都按方子上的分量包得整齐。药材成色乍看不错,尤其那支野山参,须芦俱全,体态饱满。
但负责查验的缇骑是北镇抚司专门培养的“辨物”好手,他拿起那支山参,凑到鼻端嗅了嗅,又用指甲在芦头上轻轻刮了刮,眉头蹙起。接着,他将山参对着天光仔细察看参体上的横纹,又掰下一根极细的参须,放入口中咀嚼片刻,吐掉。
“大人,”他转向裴寒灯,声音不高,“参是好参,年份也足。但芦头处有极淡的霉味,参体纹理间似有细微水渍干涸的痕迹。最重要的是,参须入口初味甘,后味却带一丝不应有的酸涩——像是受潮后未曾妥善阴干,又或用不当手法急烘过。”
裴寒灯眼神一冷,看向那孙姓宦官。
宦官脸色微变,强笑道:“这……库房潮湿,偶有受潮也是难免,但药性定然无损……”
“药性有无损伤,太医说了算。”裴寒灯打断他,“这些药材暂且封存。你回去禀报管事公公,静安所用药关乎天家血脉,一丝一毫马虎不得。请另备干燥无疵的药材送来。至于这些——”他扫过那几个药包,“留作凭证。”
宦官还想辩解,对上裴寒灯毫无温度的目光,话又咽了回去,只得讪讪行礼,匆匆走了。
裴寒灯命人将药材连包装一起封入木箱,贴上封条。他走到那支山参前,亲自拿起细看。芦头处的霉味极淡,若非刻意辨别,几乎闻不出。参须的酸涩味也隐晦。这不是偶然的受潮,更像是一种精细的、有意为之的“做旧”或“污染”,既要让药材看起来大体无碍,又要让其药效打折扣,甚至可能产生不易察觉的副作用。
手段很隐蔽,也很阴毒。
“大人,”方才验药的缇骑低声道,“这种手法,不像是内务府库房那些粗使太监能弄出来的。倒像是……懂行的人故意为之。”
懂行的人。太医院?或是宫外药行的人?
裴寒灯想起莫三。他需要再见他一次。
西城,积善堂药铺。
午后没什么客人,莫三正戴着眼镜,在柜台后用小秤分拣一堆晒干的蝉蜕。见裴寒灯进来,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对学徒吩咐了句“照看着”,便引裴寒灯进了后堂。
后堂狭窄,堆满各种药材和制药工具,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草木气味。莫三给裴寒灯倒了杯粗茶,自己也坐下,没寒暄,直接问:“大人又有发现?”
裴寒灯将受潮山参的情况说了,又将那包混有寒水石的云母粉推到他面前:“可能查出这寒水石的来源?或是炮制手法有何特别?”
莫三拿起云母粉,又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寒水石产地颇多,各地所产质地、色泽略有差异。这一包里的,颜色青白中带些灰蓝,质地偏酥脆,像是北地所出,具体哪里,难说。”他顿了顿,“至于炮制手法……云母通常碾磨成粉即可入药,寒水石则需煅制,以去其寒毒,增强清热之效。但这包粉里的寒水石,看似是生品直接研磨,未经过煅制。”
“生品寒水石,药性如何?”
“大寒,且有微毒。久服必损阳气。”莫三肯定道,“但这包粉中含量不高,混合均匀,若非长期服用,不易察觉异样。且……”他犹豫了一下,“这种将生寒水石掺入云母粉的做法,炮制起来颇为麻烦,需反复过筛混合,非一般药房学徒能为。更像是……有固定配方和流程的长期行为。”
裴寒灯记下。“宫中太医院和内务府药房,所用寒水石来自何处?可有记录?”
“宫中药材采办,皆有定例。寒水石多采自西山矿区,由内务府‘官药局’统一收购、炮制、分发。各宫各院按例领取,皆有账目。”莫三道,“大人若想查,需从内务府广储司的药材出入账册入手。只是……”他看了眼裴寒灯,“那些账册,非一般人能调阅。”
裴寒灯明白。内务府的水,比太医院更深。但他有锦衣卫的权限,更有陆炳那语焉不详的“看紧他,也看紧你自己”的指令。这或许意味着,陆炳默许,甚至需要他去碰一碰这些暗处的东西。
“还有一事,”裴寒灯从怀中取出那片从枯井边发现的暗红色药渣碎片,“此物,周介孚说不识。你可见过?”
莫三接过碎片,先是看,再是闻,最后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置于舌尖尝了尝,眉头紧锁。“此物……确实罕见。非血竭,非苏木,亦非寻常矿物。”他起身,从架上翻出一本破旧的《夷方本草》,快速翻阅,最终停在一页,指给裴寒灯看:“大人请看,此物描述,是否相似?”
书页上绘着一种暗红色、块状如石的药材,旁注小字:“赤石脂,生于南疆湿热之地,乃虫豸尸骸与矿物胶结所成,色赤,质坚,味腥苦。土人用以驱蛊辟邪,然其性燥烈,有毒,内服慎之。”
图形与碎片有七八分相似。
“赤石脂……”裴寒灯念着这个名字,“有何效用?毒性如何?”
“此物在中原医书中极少记载,多视为偏方或巫药。”莫三合上书,“书中言其可‘燥湿杀虫’,但毒性不明。若贸然投入药中,与殿下常年所服寒药相遇,一寒一燥,一损一攻,恐怕会剧烈冲撞,轻则呕血伤经,重则……”他没说下去。
裴寒灯眼神彻底冷下来。有人不仅要让顾辞渊慢慢衰弱,还要在他病重时,再加一把猛毒,加速他的死亡,或至少让他看起来是“病重不治”。
“此物,可能从宫中药房流出?”
莫三摇头:“绝无可能。此非正典药材,宫中药房绝不会采办、储存。只可能来自宫外,或……某些私藏偏方之人手中。”
宫外。私藏。裴寒灯想起了北戎使团,想起了赫连灼那瓶被扣下的“解毒散”。但赫连灼若要害顾辞渊,何必多此一举先赠地图、又赠解药?除非……
除非下毒者另有其人,而赫连灼知情,甚至可能想阻止。
线索又开始缠绕,指向更复杂的方向。
当裴寒灯回到静安所时,天色已近黄昏。雪停了,但云层低厚,预示着更多的雪。
他先去看了顾辞渊。周介孚下午又来了一趟,用现有的普通药材勉强调了方子,顾辞渊服了药,此刻正昏睡着,呼吸比昨日平稳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偶尔在梦中蹙眉,仿佛被什么困扰。
裴寒灯在床边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顾辞渊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那道旧疤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十年。这道疤,和那些混在药里的寒水石、赤石脂一样,都是无声的证人,见证着一场漫长而隐秘的摧折。
他退出房间,唤来负责监视外围的缇骑。
“翰林院那边,可有动静?”
“回大人,盯梢的兄弟回报,午后翰林院侍读学士徐文远告假离衙,去了东城‘一品居’酒楼,与人在雅间密谈约半个时辰。出来时,神情凝重。与他密谈之人,从后门离开,身形矮小,帽檐压低,未能看清面容,但步态……似是内官。”
徐文远。裴寒灯记得这个名字,翰林院清流中的后起之秀,与二皇子府走动颇近。而内官……会不会就是那个“左眼下有黑痣”的小宦官?
“继续盯紧徐文远。还有,查他近日与内务府哪些人有往来。”
“是。”
裴寒灯又想起二皇子在朝会上那句“优抚宗室,彰显天家仁德”。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格外耐人寻味。是想试探皇帝对顾辞渊的态度?还是想以此为由,做些什么文章?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永昌元年的旧案,关于内务府的药材账目,关于翰林院与宫中宦官的勾连,关于北戎赫连灼的真实意图。
而这些,都不是坐守静安所能得到的。
他走回自己暂居的厢房,关上门,从怀中取出陆炳给他的那枚象牙令牌。令牌冰凉,花纹繁复,中心刻着一个极小的“北”字。这是陆炳直系心腹的凭证,凭此令,可调用北镇抚司部分隐秘资源,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便宜行事。
他原本没想这么快动用。但现在,似乎不得不动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幽灵在夜色中呜咽。
静安所像一座孤岛,漂浮在越来越汹涌的暗流中央。
而岛上那个病骨支离的人,究竟是这场风暴的根源,还是即将被吞噬的祭品?
裴寒灯握紧了手中的令牌,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风暴已经来了。
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