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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破雾 腊 ...


  •   腊月十七,寅时三刻,北镇抚司秘库。

      灯盏里的油已添过三次,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石室一角。裴寒灯面前摊开着三册厚厚的账本,皆是青布封面,边角磨损,纸页泛黄——内务府广储司下属官药局永昌元年至三年的药材出入明细。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灰尘和远处隐约的霉味。哑巴老吏像一尊石像守在门外阴影里,只有偶尔挪动时衣料的窸窣声,证明那是个活人。

      裴寒灯的手指划过一行行蝇头小楷。账目记得极工整,某年某月某日,入库某药材多少斤两,出自何地,经手何人;某日,调拨至太医院、各宫、各王府多少,领用人签押。琐碎,庞杂,看似无懈可击。

      他要找的是“云母”。

      永昌元年及之前的账册里,“云母”与其他矿物药并列,每年采买不过十数斤,用于配制安神、外伤药膏,用量平稳。调拨记录也寻常,太医院、御药房按季领取,数额不大。

      变化出现在永昌二年春。

      二月十七,账上忽然记了一笔:“采办西山精制云母粉五十斤,单价二两五钱,总银一百二十五两。经手:广储司采办太监高顺。”备注:奉太医院左院判张明德谕,此批云母粉专供调制“宁神安魄散”,供静安所专用。

      五十斤。是往年用量的数倍。单价也高了不少,备注“精制”。

      裴寒灯目光停驻。他翻到后面的调拨记录。这笔云母粉入库后,于二月二十、三月十五、四月初十,分三次调往“静安所药房”,每次十斤,领用人签着一个花押,依稀可辨是“周介孚”三字的变体。后续仍有零星调拨,直至永昌二年底,五十斤云母粉全部拨付完毕。

      永昌三年春,又有一笔三十斤的“精制云母粉”采买记录,单价相同,备注依旧“专供静安所”。此后,几乎每年春、秋两季,都有二十至三十斤不等的“精制云母粉”采买入库,然后分批调往静安所。十年下来,仅此一项,静安所累计领取的“精制云母粉”便超过三百斤。

      三百斤云母粉。即便每日服用,也远远超出常人用量数倍不止。

      裴寒灯合上账册,闭目片刻。账目本身看不出掺入寒水石的痕迹,但它指出了一个关键:从永昌二年开始,太医院左院判张明德以配制“宁神安魄散”为由,大幅提高了供往静安所的云母粉采购量和品质,并且形成了定例。

      张明德。这个名字他记得。卷宗记载,永昌四年,张明德因“用药不慎,致某嫔妃小产”被革职查办,流放岭南,死于途中。

      时间点很微妙。永昌二年提出专供,永昌四年出事倒台。是巧合,还是灭口?

      他需要查两件事:第一,当年那批“精制云母粉”的采办渠道和质检记录;第二,张明德革职案的详情,尤其是他与二皇子一系有无关联。

      “还有,”裴寒灯睁开眼,对门外的哑巴老吏做了几个手势——这是他们之间简单的手语,“永昌元年,‘巫蛊案’前后三个月,所有与东宫相关的药材领取记录,特别是刘太医经手的。”

      老吏点头,无声地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片刻后,捧回另一册更薄、颜色更暗的账本。

      裴寒灯翻开。永昌元年九月、十月,东宫领取药材的记录一切如常。变化在十一月——也就是“巫蛊案”发、顾辞渊被废迁入静安所之后。

      十一月十五,有一笔记录:“东宫旧存药材移交静安所药房。计:云母(普通)三斤,当归、黄芪……(另列清单)若干。移交人:刘守成(刘太医),接收人:周介孚。”

      这是正常的交接。

      但裴寒灯注意到,在清单末尾,有一行小字补注:“另,检出霉变、虫蛀药材若干,已依规销毁。销毁人:刘守成、高顺(广储司太监)。”

      霉变、虫蛀……是哪些药材?为何特意注明销毁?那个太监高顺,是否就是后来采办“精制云母粉”的高顺?

      线索的碎片开始拼接,但中间仍缺失关键环节。

      窗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冷清。天快亮了。

      裴寒灯将账册按原样放回,走出秘库。地面上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凛。他需要去验证一些事。

      静安所,听竹轩。

      顾辞渊醒了。不是昏睡中偶尔的清醒,而是真正睁着眼,靠在枕上,望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部分清明,只是更深,更静,像暴风雨后沉淀的湖。

      裴寒灯进去时,他正试图自己端起床头小几上的温水,手指却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杯壁。

      “殿下。”裴寒灯快步上前,接过水杯,递到他唇边。

      顾辞渊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喘息稍平,低声道:“有劳。”声音依旧嘶哑,但不再气若游丝。

      裴寒灯放下杯子,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殿下感觉如何?”

      “死不了。”顾辞渊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看来,有人还不想让我这么快死。”

      这话意有所指。裴寒灯看着他:“殿下知道药中有异?”

      顾辞渊沉默片刻,目光移向窗外:“这些年,每次服完药,都会觉得格外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周介孚说是虚寒之症,需慢慢温养。我信过。”他顿了顿,“直到后来,我发现自己对某些气味、味道,变得异常敏感。药里细微的变化,总能尝出来些。”

      “殿下为何不早说?”

      “说给谁听?”顾辞渊转回头,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一个废太子,指控太医下毒?还是指控内务府送的药材有问题?谁会信?信了,又如何?”他轻轻摇头,“不过是换个更隐蔽的法子,或者,让我‘病逝’得更快些。”

      这是十年囚禁淬炼出的清醒,也是深入骨髓的无奈。

      裴寒灯没接话。他取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云母粉。“殿下可识得此物?”

      顾辞渊看了一眼:“云母粉。周介孚方子里常用。”

      “这包粉里,掺了近一成的生寒水石粉末。长期服用,会使人畏寒肢冷,脾胃虚损,脉象虚浮,状若久病体弱。”裴寒灯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卷宗。

      顾辞渊的眼神骤然缩紧,盯着那包白色的粉末,仿佛第一次看清它的真面目。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来……如此。”四个字,说得极慢,极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

      “从永昌二年春开始,静安所领取的‘精制云母粉’数量远超常例。”裴寒灯继续道,“提出此议的,是当时的太医院左院判张明德。永昌四年,张明德因他案被革职流放,死于途中。”

      顾辞渊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张明德……我记得他。永昌元年末,他还不显山不露水。永昌二年,突然得我父皇……得陛下赏识,升了左院判。当时便有传言,他走了淑妃的门路。”

      淑妃,二皇子萧景琰的生母。

      裴寒灯心下了然。张明德的擢升和提议,很可能与二皇子一系有关。那么,往云母粉里掺寒水石,是张明德个人的“报效”,还是更高层的授意?

      “还有一事,”裴寒灯道,“昨日药中被投入的异物,疑似‘赤石脂’,南疆巫药,有毒。殿下可知,何人可能持有此物?”

      “赤石脂……”顾辞渊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似乎在记忆中搜寻,最终摇头,“未曾听闻。”他顿了顿,“但若说南疆之物……赫连灼当年在京时,身边似乎有个懂巫医的北戎随从。北戎与南疆虽远,但草原商路连通西域,未必不能得到。”

      又是赫连灼。裴寒灯想起那瓶被扣下的“解毒散”。赫连灼送解药,是因为知道有人下毒?还是他本人就是下毒者,故弄玄虚?

      “殿下与赫连灼,当年交情究竟如何?”裴寒灯问得直接。

      顾辞渊看着他,目光坦荡:“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多说几句话罢了。他赠我狼牙,我赠他梅花饼,仅止于此。他那个人……”他停顿,似在斟酌用词,“野心勃勃,不会真的念什么旧情。此番前来,必有所图。”

      “他所赠温泉谷地图,殿下为何坚持要烧?”

      顾辞渊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那地图……我虽只瞥了一眼,但其中绘制的山川走向、关隘标记,绝非寻常温泉谷那么简单。倒像是……北境某处军事要地的简图。”他抬眼,直视裴寒灯,“裴指挥使,你觉得,一个北戎王子,将本国边境军事要地的简图,赠给一个被幽禁的敌国废太子,是何用意?”

      裴寒灯心头一震。地图不只是地图。顾辞渊昏迷中的呓语,竟是指这个!

      栽赃。陷害。或是更复杂的离间。

      若那地图被搜出,顾辞渊私通外敌、窥探军机的罪名,便是铁证如山。届时,别说幽禁,性命都难保。赫连灼此举,是包藏祸心。

      “地图已毁。”裴寒灯道。

      “但赫连灼知道他曾给过。”顾辞渊声音冷下来,“这才是关键。”

      裴寒灯明白了。赫连灼手中握着这个“曾赠图”的把柄,随时可以作为武器使用。而顾辞渊坚持焚图,既是自保,也是断绝后患——实物不在,单凭北戎一面之词,效力便大打折扣。

      “殿下可知,赫连灼昨日又遣人送来了北戎巫医的‘解毒散’?”

      顾辞渊眉头蹙得更紧:“拒之门外,绝不可用。”他语气斩钉截铁,“此人行事,步步皆是算计。那解毒散是真是假尚且不论,一旦用了,便是承认我中了毒,且接受了他的‘好意’。后患无穷。”

      思路清晰,决断果决。这绝不是一个被养废了的人能有的心智。

      裴寒灯看着他苍白却沉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或许小看了这位废太子。十年幽禁,消磨了他的健康,却似乎也让某些东西沉淀得更加坚硬。

      “臣明白了。”裴寒灯起身,“殿下还需静养。外间之事,臣会处置。”

      顾辞渊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枕上,合上眼,似乎说了太多话,耗尽了力气。但在裴寒灯转身要走时,他又低声开口,声音几不可闻:

      “裴寒灯。”

      裴寒灯脚步一顿。这是顾辞渊第一次直呼他的名。

      “小心张明德的旧案。”顾辞渊依旧闭着眼,声音微弱却清晰,“他死得太巧。查他,或许能牵出别的东西。”

      裴寒灯回头看了他一眼:“谢殿下提点。”

      他走出听竹轩。晨光熹微,雪后的空气清冽刺骨。他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辞渊比他想象中知道得更多,也更深。这位废太子并非全然被动,他一直在观察,在思考,在暗中抵抗。只是他的战场,局限在这四壁之内,他的武器,只有一副病骨和一颗尚未沉寂的心。

      现在,裴寒灯被陆炳送到了这个战场。他原本只是看守,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正在被卷入一场十年前就已布下的、错综复杂的迷局。

      而局中的每一个人——二皇子、赫连灼、周介孚、甚至已死的张明德和刘太医——似乎都与静安所里这个看似最弱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隐秘联系。

      他需要加快动作了。

      在对手发动下一轮攻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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