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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冰痕 腊 ...


  •   腊月十五,寅时。

      静安所后园的枯井结了层薄冰,井沿的积雪被踩得稀烂,留下杂乱的脚印和拖拽痕迹。裴寒灯蹲在井边,指尖捻起一点井沿青苔上粘着的暗红色粉末——与药渣碎片质地相同。昨夜杂役坠井处,除了滑跌的痕迹,井沿这个不起眼的位置,还留下了这个。

      不是意外坠井时能沾上的。更像是有人曾在这里短暂停留、倚靠,或者……交接物品时不小心蹭上的。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枯井对面那堵高墙。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夹道,白日也少有人行。墙头积雪平整,没有翻越的痕迹。但若有人从墙外将东西抛入,或墙内有人在此接应……

      “大人。”一名缇骑快步走来,低声禀报,“查了那杂役的住处。枕席下藏了三两碎银,寻常杂役半年也攒不下这许多。同屋的人说,他前几日曾醉醺醺吹嘘,快要‘发财’,问也不说。还有……”缇骑顿了顿,“在他床底砖缝里,找到这个。”

      那是一小片揉皱的纸,质地细腻,不是杂役能用得起的。上面用炭条画了个极简的图样:一口井,旁边歪歪扭扭点了三个墨点。

      裴寒灯接过纸片。三个墨点……是指三个人?还是三次接头?抑或是某种标记?

      “可有人认得这纸?”

      “问了,无人见过。但同屋人说,前日晌午,曾有个生脸的小宦官来送过冬衣,与那杂役在屋角说了几句话。模样记不清了,只记得声音尖细,左眼下有颗黑痣。”

      左眼下有黑痣的小宦官。裴寒灯记下这个特征。宫中宦官数以千计,但脸上有明显特征的,排查范围便小得多。

      “继续查。重点查内务府、针工局、惜薪司这几日外出办事的宦官名录,尤其是到过静安所或附近街巷的。”

      “是!”

      缇骑领命而去。裴寒灯将纸片收入怀中,走回前院。天还没亮,灰蓝色的天光吝啬地洒下,将静安所的屋脊檐角勾勒成一片沉默的剪影。

      药房那边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是周介孚。他今日又来请脉,却被拦在了听竹轩外——裴寒灯昨日下了令,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老太医提着药箱,站在紧闭的轩门外,脸色铁青,正与值守的缇骑低声理论。

      “……殿下病势沉重,若延误诊治,你担待得起吗?!”

      “周院判见谅,指挥使有令……”

      裴寒灯走过去,挥退缇骑。“周院判。”

      周介孚转过身,看见是他,勉强压下怒气,但声音仍带着急切:“裴大人!殿下高烧虽退,然元气大伤,咳血未止,脉象虚浮欲绝!此乃危候,需立即调整方药,辅以针灸!您拦着老臣,是何道理?!”

      “方药?”裴寒灯看着他,“院判新方所需药材,可都齐备?”

      周介孚一滞,脸色更难看:“内务府药房那边……说有几味药库存不足,正在调拨。”

      “哪几味?”

      “……野山参,要五十年份以上的。还有川贝母、阿胶。”周介孚报出药名,都是温补气血、润肺止血的紧要之物,且价值不菲。

      “何时能到?”

      “说是……三日后。”周介孚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奈与愤懑。三日,对于顾辞渊现在的状况,太久了。

      裴寒灯没说话。内务府卡药材,是惯用手法。不一定是二皇子直接指使,但下面人最会看风向办事。静安所如今在风口浪尖,谁都不想沾惹。

      “没有替代药材?”

      “有是有,但效力大打折扣。殿下如今的身子,如同漏屋,非重剂峻补不能挽回……”周介孚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下去,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

      裴寒灯皱眉,伸手虚扶了一下:“院判也需保重。”

      周介孚摆摆手,喘匀了气,苦笑道:“老臣这把年纪,死不足惜。只是殿下……殿下若有不测,老臣这十年心血……”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顾辞渊若死了,他这负责诊治的太医,必是第一个被问罪的替罪羊。

      裴寒灯沉默片刻:“先进去吧。”

      他示意缇骑开门。周介孚如蒙大赦,连忙提着药箱跟进去。

      顾辞渊已经醒了,或者说,半昏半醒。他靠在厚厚的枕褥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看见周介孚和裴寒灯进来时,微微动了动,透出一丝极淡的、疲惫的清明。

      周介孚上前诊脉,手指搭上去,眉头就再没松开过。诊了左手换右手,又看了舌苔、眼睑,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他声音有些发颤,“您必须静卧,万不可再劳神思虑。老臣这就开方,只是有几味药……”他看了眼裴寒灯,没往下说。

      顾辞渊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不必……强求。”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裴寒灯,“赫连灼……送来的药……”

      裴寒灯道:“已依制查验,暂且封存。”

      顾辞渊闭了闭眼,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快耗尽。“烧了……或扔了……别用。”

      “殿下放心。”

      周介孚在一旁飞快写方子,写完递给裴寒灯过目。方子确实用了不少名贵药材,分量也重。裴寒灯扫了一眼,交还给周介孚:“尽快配齐。”

      “老臣……尽力。”周介孚收起方子,又叮嘱了福安几句照料事项,才佝偻着退出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顾辞渊,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消失在外面的晨光里。

      裴寒灯留在屋内。福安按照周介孚的吩咐,用温水化开一点蜜糖,小心地喂顾辞渊喝了几口。顾辞渊吞咽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歇息片刻,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

      喂完水,福安端着碗退出去。屋内只剩下两人。

      炭火噼啪作响。顾辞渊靠在枕上,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窗纸透进的、越来越亮的天光上,眼神有些空茫。

      “裴指挥使,”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清晰了些,“那道疤……你看见了?”

      裴寒灯心头微震。顾辞渊当时高烧昏迷,竟还察觉到他在查看手腕?此人的警觉,已成本能。

      “是。”他承认。

      顾辞渊极淡地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永昌元年……冬。碎瓷片划的。”他停顿,似乎在回忆,“他们来搜宫……砸了很多东西。我捡了一片……没想做什么,只是……拿着。”

      他没说下去,但裴寒灯听懂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一夕之间从天之骄子沦为阶下囚,面对突如其来的搜查、质问、背叛,在绝望与愤怒中,本能地握住了锋利的碎瓷。也许想过自戕,也许只是茫然无措地握着。

      “后来呢?”裴寒灯问。

      “后来……”顾辞渊目光依旧空茫,“周介孚来了。他给我包扎,手一直在抖。他说……‘殿下,活着才有将来’。”他闭上眼,“活着……呵。”

      那声“呵”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含着十年积压的、冰封般的苦涩。

      裴寒灯沉默。他想问,周介孚当时是真心的吗?还是奉命行事?那包混了寒水石的云母粉,周介孚究竟知情多少?但看着顾辞渊苍白脆弱的侧脸,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问不出口。

      “殿下好生歇息。”最终,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顾辞渊没睁眼,只轻轻点了点头。

      裴寒灯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处干干净净,只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

      活着才有将来。

      周介孚十年前的这句话,如今听来,更像一句残酷的讽刺。活是活着,可这“将来”,是被人用寒药一点一点侵蚀掉的虚弱,是四周虎视眈眈的算计,是一道道加身的无形枷锁。

      他忽然想起莫三检验云母粉时说的话:“寒邪入体,伤及根本,非一朝一夕可愈。”

      顾辞渊的“病”,早已不是病,是刑。一场持续了十年、温水煮青蛙般的凌迟。

      而他现在要做的,不仅仅是看守。他或许需要决定,是眼睁睁看着这场凌迟继续,还是……做点什么。

      远处传来钟鼓楼的晨钟声,沉闷而悠远,一声声荡开在冬日的京城上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静安所内外,新的暗流,也在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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