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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可逆的 这一天上午 ...

  •   关于时间转换器的保管权的问题,我想我也许还应该作出一番解释,毕竟通常来说,如果一样东西涉及到了个人的安危及利益,那么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不会将它拱手让出。可是我们得考虑那时我的处境以及状态。

      首要的一点是我的头脑犯着困,又如庞弗雷女士所说发着热,确凿的证据就是,当晚我就做了一个怪梦,好似身处一间逼仄的房间(我此前好像提及过,房间越是逼仄越让人离不开逼仄)当中,望着窗外刚起的晨雾,觉得身上一阵闷热一阵发冷,醒来后花了一分钟才终于承认自己何处:我又身处这该死的集体生活之中了。看来使一个人从幼年开始就担着石头生活并不意味着能让他爱上这块石头。

      我说的有些远了。我当时的状态不佳,而一个病中的人又最擅长于释放她脆弱的善良,展示她病中仍然高尚的包容心,满足她的虚荣心,最终利用这个理由悄悄地使用懒惰的权力。我得说明,有那么一种现象,当一个人越是想要得到某件事物,他极可能表现得截然相反,为了掩饰这样的野心和渴求有时还会走向极端。这样向内的做法有时显得卑鄙,毕竟恶意如果坦率,有时也会起到引人会心一笑的作用。他会一边由于当真没有得到它而感到欣喜,同时心中又常有一股愤怒作为燃料,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间爆发出他全部的不满;他一边由于意外地得到了它而感到得意,同时惺惺作态,好像对一切不屑一顾,真的对一切不予理睬。

      当然,我可并非出于这样的理由,即使这种向内又卑鄙的渴求似乎适用于我。我不过为了指出一点,赫敏·格兰杰三年如一日的冒失言行依然使我讶异。无论是什么教授,提出了什么可笑的问题和要求,她一概第一个拔高手来像一只企鹅一样摇动身子。而我们是很难与一只企鹅争论的,哪怕她失误的安排可能会导致我们暴毙而亡,哪怕她肩膀宽阔非要担一些责任否则不可生活。

      针对誓言,死亡也许是最能轻易出口的许诺,让人断言要抛掷接下来几年内的空闲时间潜心在学术上钻研深造反而是艰难的;对于其余事业同理。而我这人很诚实,于是那样说。

      也可以说我的决定和我的誓言一样带着讽刺甚至自暴自弃的意味。要知道我刚经历了失败的折磨,还亲眼见识到了自己丑陋挣扎的模样,那么我还有什么能力再站出来说话呢?这样自怨自艾又自我满足的生存状态虽与我相伴而行(也许一生如此),但总不会显现得太久。总之无论出于何种理由,这支撑了我在精力充沛后再次思索这项决定。

      想必我那时仍然保持着一种近乎直觉性的理智,因为如果由我来保管,要想成天把它挂在脖子上而不被任何人发现或者追问是又辛苦又艰难的。我的身边有一部分人具有极强的观察力,从他们各不相同的表现来看,他们也许还恰好笃定自己的观察力足以让自己在对人匆匆一瞥的瞬间里看穿对方的全部心思和主意;就算看不出来至少也可以拥有道理滋生怀疑。一旦怀疑产生,谣言便不会遥远。

      我们在百无聊赖的状态下对于蠢人和蠢事好像总是少生同情,对此“表现得刻薄反而会因为这别样的幽默而受到欢迎”(我需要说明,这话一半是布雷斯·扎比尼在偶然间以戏谑的口吻说的,与我不相干。他好像是在突发情绪的催动下想要表现一下他的“同情心”;效果不怎么好,让大家完全误解了)。由于生活中无解的痛苦和乏味,人们难得不尝试从一些无聊至极的事物中找足乐趣,找到之后像小孩子抓母亲的衣角一样抓住不肯放。很巧,我不怎么乐意平白无故地当别人的母亲(请原谅,这个身份在我眼里的复杂和神圣放在这里说不完全,我们还是不提为好),不怎么想在背后落条尾巴给人逮住。

      德拉科抓着哈利·波特晕倒的事情不放,显然是由于他的尾巴事先被人踩了一脚。这个人的身上时常有一种奇怪的现象,粗略地从他那张遇到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作出反应的苍白的小尖脸上看过去,他灵动的面部表情可谓丰富多彩、精彩纷呈,这一点简直在为他的表演添砖加瓦;但仔细瞧上去,又很难发现有多么明白无误的神情长久地停留,前一天由于这件事痛恨,后一天就能由于那件事欣喜。他的注意力总是分散在四面八方而很难集中在他的眼前。他有一双羊的眼睛。就温和地假设这是由于他的感情过于丰富吧,这人也同这类人一般神经敏感,又因为年龄还小,一向生活幸福受尽宠爱,不善于却也从来不需要去分辨和处理多么复杂和麻烦的感情。过得越是幸福好像想得越是简单、具体,于是越发幸福。他又幸运地恰巧有一些小小的聪明(他的学业并不差劲,有时也会说出些哲理来,不过他在逮人尾巴扎人痛处上的造诣实在是登峰造极,抢走了好些风头),顺水推舟自然而然地养成了对事对人从来睚眦必报的性格,而他那对小灰眼睛里看不惯的事可能又多了去了。不过他对小事不会斤斤计较,只是放任自己沉浸在某种报复的快感中难以自拔,无法克制。

      况且还有人乐意共享他的这份快乐,他何乐而不为呢?潘西总是带着近乎激动的好奇心配合德拉科抒发个人报复心的玩笑话,我对此不解,但未曾表露。对于此人那坦率得惊人的充满个性的恶意和叫部分人生畏的直白言行,我此前似乎也提到过。但是在此,对他们二人以及他们的默契配合我暂时不再深谈,想必之后还有的是机会。

      我现在得先提那么一点,赫敏在接过时间转换器,并且为了表达愿望没有当着麦格教授的面把玩欣赏就将它匆忙掖进口袋时,也许脑袋里就构思好了第二天的大致安排。她没有第一时间冲去麻瓜研究课的教室真是使人大跌眼镜啊;她在跟上麦格教授之前准备超过我的时候说,明天先上算术占卜课。

      光这天上午九点就有三门课,更有意思的是,占卜课的教室在北塔楼,算术占卜的教室却在西南边,麻瓜研究课则是因为选的人少得可怜随便找了个偏僻的小教室来教学。

      庆幸的是,我的好同学们都选了算术占卜。这不难解释。麻瓜研究自然是不可能选的;据我所知,德拉科顺着父母的建议选完课后,他的小跟班们干脆就照着他的选了;达芙妮在短暂的摇摆不定后为了“方便日后的工作”选了算术占卜,但要我说,她的决定似乎出于某种难以捉摸和略显急躁的责任心,以及心中对什么事物的恐惧与担忧;潘西有考虑过选占卜课,她单纯“想知道自己讨厌的人什么时候会死”,不过她那聪明的脑瓜很快就想通了,她完全可以动用家里的关系再花点小钱找一个神棍来替自己算嘛,但我觉得其中有一部分是出于此前提及过的那被她深深惧怕的小小孤独。其余人对自己的未来和偏好好像有更明确的想法。这样一看,我当时就着别人的玩笑和自己心不在焉的心思做出如此冒失的选择,多半是由于长期以来的烦心事确实恼了心神,让我失去了对未来的想法,也许还妄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人来提醒我应当对某些狂热的思想进行矫正……

      为了往后的行动方便,我是独自爬上平台转向左手穿过长廊进的教室。就让我随便讲讲这节课的情况吧,毕竟这节课的枯燥程度让它注定难以成为今天的重点。我是跟着达芙妮坐的,我要求要坐里面,她靠过道。前后不用说,挨着我们的人。顺带一提,法尔是和她的室友坐在一块儿的。教室里一眼望去尽是斯莱特林和拉文克劳。

      赫敏坐在第一排,桌上摊开放着已经用各色的墨水勾画过的教科书,右手边是一本翻到崭新一页的笔记本,底下还压着一些羊皮纸。她神情紧张,然而心里欢喜,没坐一会儿又因为自己的紧张、因为自己提前预习过还下足了功夫而更觉欢喜,情意热切地望着前面,好像对自己的美满未来望眼欲穿。

      维克多教授的身上恐怕少见什么幽默的能力,这倒是与这门课程相衬。她是同麦格一道的教授,但是更为年轻,加上她身形稍矮一些,也不需要摆出院长的架势,语速和睦平缓,整节课的氛围在她布置作业之前还算得上是轻松愉快。她面无表情地接住一些学生(我并不指出是谁)的玩笑话,引回她的课题上;看来是经验十足。她进门便强调这门课是最严谨的课程之一,表达完这番骄傲后直入主题,画出一溜算术模型讲解起来,接着便要我们各自演算。我们本以为她会先示范一下,推算出明天会不会下雨或者今天谁会倒霉这一类的事呢。

      之所以特意提及维克多教授,大概是因为她也仅凭一节课就像麦格教授那样得到了赫敏·格兰杰真挚的钟爱。赫敏·格兰杰对这类人仰慕备至,完全相信他们身上焕发的精神力量在某种程度上将使她神采飞扬,并且误以为这一切已经使她精神焕发,在她其实本就旺盛激昂的生命力上起了作用;而她反过来从那里得到了更多的力量,坚信这种力量会在不久又遥远的将来转化为她的某种责任和胜利。我甚至觉得她对斯内普教授也满怀着这样的期待,渴望从他的大脑里挖掘出什么除了魔药之外的真理。不过她是向来喜欢带着期待生活的,就算她隐隐约约地察觉过问题,或许有时还因此蒙受侮辱委屈承受委屈;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老毛病。

      维克多教授满意地宣布下课后,我磨蹭地收拾东西(其实我甚至不用背包,但为了耗费时间这是必要的),直言不需要等我。等到我们的人先一步出去,我才跟在后面出去。我看出赫敏对维克多教授和这间教室依依不舍,但她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我出门后她已经不见踪影。

      我向北走过第一个隐蔽的拐角时,也是在我快以为她准备私吞时间转换器的时候,一只手把我朝里一扯,把我拉到了墙边站好。

      “你下次不要在教室门口东张西望了,谁也看得出来你是在找人。”赫敏说,一边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羊皮纸,一边探出头去张望。

      “那是因为我没找着你。没人跟着。”我补充说。

      “那之后你总知道该在哪里汇合了,我都一字不差地列在纸上了。”她回过头,以干坏事特有的匆忙神色把我赶进最近的一间空教室里,合拢门后跑去拉窗帘,拉到一半扭过脸来冲我喊道:“我劳烦你帮忙了!时间可不等人。”

      “你为什么不用魔法拉窗帘?”我问。

      她东张西望、简短地说她忘了。我动手帮她把剩下的帘子拉上了,但好像没有让她的尴尬减少半分。我们忘了开灯。昏暗的房间很适合打盹睡觉,迎着城堡湖面的那面窗外,上午橙色的暖光轻敲,爬过帘子踮起的脚。她靠在一张桌子边上,从袍子的领口里摸索出那条金链子,把下端的沙漏掂在手里端详了一番。她一会儿瞅瞅我,一会儿盯着沙漏。

      “怎么用?”我轻声问,只是因为环境使然。

      “麦格教授不是说过吗,只要戴在脖子上转这个它就好了。还只能往一边转。我们需要转两圈。”她说,这话一出也就彻底拿定了主意下了决心,她猛地冲过身来,眼疾手快地把脖子上的链子往我脖子上一套,严肃地垂下头紧盯着掌心里的沙漏,伸出两根手指稳稳掐住它。

      “准备好了吗?”她悄声耳语。

      “只戴着就行了吗?我们需不需要像用门钥匙一样抓着对方?”

      “麦格教授没有提到,我想应该不用。但以防万一……你抓着我的手臂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因为她这话有些害怕了似的,手不知道往哪放身子不知道往哪边摆,因为感到难堪而更加的难堪。主要是她的头发实在挠得我痒。我抓住她的袍子,喃喃地吩咐她快点儿,“时间可不等人”。

      她飞快瞥了我一眼,表达对我引用她的话的抗议。她把沙漏转了两下。

      昏暗的房间向前狂奔而去,而我们疾速向后飞驰。这感觉就像是坐着向后滑行的扫帚。五彩斑斓的幻化为模糊色块的景象在眼边闪过,短暂的耳鸣后是闷闷的空气的挤压。我们的身体好像短暂地被人提了起来又被随意地丢在地上。

      我赶忙从链子里钻出来,环顾四周,认出我们正站在离门厅较近的一条空荡荡的走廊上。我向她指出这一点;她正把链子小心地藏回去。

      “我们成功了!”她高兴地笑道,无所顾虑地朝我抬起一只手掌,想借此庆祝庆祝。我觉得万般有趣又好笑地和她碰了下手掌。她好像突然局促不安起来,觉得这样做不太对劲,好不正经,毕竟我们似乎相知甚浅,此种的行动也是身不由己。她麻利地收回了手,尽管兴味不减。“记住要按我的安排来,我们先去上麻瓜研究课,这样占卜课下课后我就可以不露破绽地跟哈利他们一起去上下节课。”

      “你先去上算术占卜课的时候没有被发现吗?”

      “他们向前走的时候不怎么爱回头,我只需要在上楼的时候落在后面一些,从岔路口跑掉就好了。等下次回溯的时候我就再追上他们。”

      通向麻瓜研究课教室的路上渐渐也有了别的学生,我们是一起朝教室走的,一路上再没人说些什么。她在想上节课留下的作业和这节课可能会讲到的内容。我不过顿时和她有了一样的感受,觉得就将要劈面迎上谁,导致接下来谁都难堪,索性放缓步调,跟在她身后,不过一会儿便悄无声息地离她有了好几步的距离。

      期间她察觉了这一点,霍然顿步朝我回望一眼,转而若无其事又刻意地越过我的肩膀向后望去;她皱眉蹙额,好像往后看得很远。我差点也想跟着回过头去。她匆匆收回目光走她自己的路。

      麻瓜研究课的教室很小,不像算术占卜课的教室那样边边角角里堆有器具,墙壁各处贴着图表。单调的教室里人也相当少,大多是对麻瓜的部分文化感兴趣的赫奇帕奇,这一点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可未曾可想,除了我以外竟然还有别的纯血巫师选这门课。比如,选了这门课的厄尼·麦克米兰家里往上数九代人都是纯血巫师(这是他去年在我路过的时候不经意间大声嚷嚷出来的),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让他对这门课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的。同样的,那些麻瓜出身的巫师干嘛急着要赶来学自己的母语呢?

      赫敏进门与几个赫奇帕奇问好后挑了个前排的座位。为了不引人注意我从后门进去特意坐在最后,但凯瑞迪·布巴吉在上课之前把我叫到了面前。

      凯瑞迪·布巴吉是个扮相古怪的女人,离她越近越是会这么觉得。她身材匀称,五官端正,态度随和,虽然面色发白但是很有精神,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时尚的形如长袍的长外套、耷拉在腰上的宽大的腰带、挽起几圈裤脚的深色的牛仔裤。看来她有意将麻瓜的服饰文化带到课堂上来,而且不得不说她较大多固步自封的巫师来说已经算是对穿搭十足在行的了。

      一个巫师与麻瓜接触得越多,就越愿意将麻瓜的某些能够带来便利的文化摄取过来。但这便利中又涉及两类人,一类决计要维持本来的近似不屑的面目,延续长久以来的老传统,况且我们的生活勉强无忧,神经冲动的时候也可以挥霍钱财,寻欢作乐,我们的文化根深蒂固,我们的精神植根于这片土地(在这里,土地可能仅仅只脚下那一隅,这实在可怜);一类则断然要以高高在上的倨傲面貌直接得到它们,采取自由主义的态度,或仅仅是为了满足掠夺和获取的兴趣。他们和我此前提过的“那种现象”中的两种人一样在一点上是相通的,即他们本来的目的和渴望从中得到的利益。

      布巴吉注意到我在看,自然地摊开双手好让我看个明白。我别过脸去。

      “你用我的这本书吧,用一整年也没问题。”布巴吉欣悦天真地说,抽起好几本书塞给我,最上方的一本封面写着《论麻瓜的力学及电力学》。她两眼放光,合十双手对我几番凝神打量,好像舍不得放我走下台去。“这真叫我意外,要知道我有不少的想法想说,而且就要说,尤其是想要对你们这些孩子们说,我永远愿意和你们说。从小的教育一向是重中之重,我有责任趁那些糟糕又恶劣的思想还没来得及荼毒你们的大脑,就将正确又科学的思想和真理传授给你们每个人。没错,人,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巫师和麻瓜,这一点很正确。生命以及爱,前者越使人畏惧后者越使人无畏。你的尊重让我感到爱,因此我也因为尊重你而产生爱。如果有话有烦恼或者问题一定要找我,其实我最近在研究一项课题,”她压低了声音,“关于纯血巫师数量越发下降的近况,是的,其实还有关于巫师间频繁通婚带来的遗传病的这类老生常谈的问题,我认为这将在社会上造成极其强烈的震撼反响,这对社会的发展很有必要……请回座位去吧。”她转向其他人,“我不愿意再听见任何人的议论声——今天让我们先初步地了解了解麻瓜的日常生活就好……”

      “你才有病呢。”我心里嘟哝一句,嫌恶地瞪了她一下,不愿多起争执地坐到后排去了。

      坐在前排的是汉娜·艾博,她梳着两条金色的发辫,扭捏了好一会儿,大胆转过红润的脸把我瞧上了一眼。我对她的印象其实常停留在分院时她跌跌撞撞第一个上台的模样。偶有几次说话只在天文课和过道上。此人平时在力争道理时有多坚毅、执着,表达出多少的善意和平和的愿望,在焦灼窘迫时就有多想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我身上有什么是不够你正眼看的?”我在不满的情绪的推动下突然俯身问道。

      “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选这门课,我还以为我看错人了。我以为你会和帕金森或者格林格拉斯上同一门课。”虽然这话是对我说的,不过她说这话时身体半侧着,不安地对着她身边的室友。

      我没有为难她,临近下课时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希望”她能把笔记借我抄抄,毕竟我此前在一切争吵冲突的时间里总是站在真理的一方,与她没有恩怨,现在已经“可怜到连自己的书也没有”,况且当一个人真诚谦卑地放低姿态提出了恳请和要求,那么还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怎么可以拒绝呢?

      “那你这节课在做什么啊?”

      “我在做作业呢。我没有骗你,我一向很诚实。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我誊写得很快的,下课前就还给你,耽搁不了你的时间,也不和你们一块儿走。我反倒给了你做好事的机会,也许我们应当互相感谢。”

      前面两人摇头晃脑交换了一会儿意见,还是把书递给我了。我担心她是因为害怕我才借给我的,但手指接触笔记的一瞬间我就触电般忘了这件事,朝她一笑,不再去管她。

      下课后我一个箭步冲出门外,照羊皮纸上的指示(文字的右边附带有一副简易的卡通示意图,此处墙壁的挂画下还随心地画了两个小人)先一步赶到了赫敏指定的一处无人的拐角。

      “我还担心你会找不到呢。”赫敏快步走来后说,把沙漏拿了出来;她还是和上次一样要以一些声响作为预示,免得作出一个使我出其不意的动作造成相反的效果。

      她别扭又迅速地把链子套在我的脖子上,又在我的耳边轻声询问一句,等我捏住她的袖子后,将沙漏转动了两圈。

      下一堂占卜课就安排上来说略有不同,她需要在门厅等着自己从礼堂里走出来,好在过去的自己溜掉后及时顶替她的位置。我则先一步往北塔楼去。

      爬上七楼的平台转进右边的走廊,顺着一道道急速旋转的楼梯不断向上,就到达了北塔楼狭窄的平台。平台天花板上的活板门打开后会放下一把银色的梯子,顺着爬进阁楼的房间就是占卜课的教室。先知和疯子似乎总是执着于阁楼。这间房间看起来大有来头,里面密密麻麻陈列有二十几张圆桌,周围放着花布扶手椅和蒲团。为了营造朦胧迷离的氛围,教室里拉着帘子,只点着几盏豆点般的红黄色的灯,唤醒了我的某些记忆;不过这里的架子上橱柜里不过只是些占卜用具。房间里壁炉在烧,空气中像有蒙蒙雾气,湿热得叫人睁不开眼。要说这里备有茶炊我也相信。

      占卜课的教授特里劳尼本人的相貌和这个房间真是相得益彰。她黏糊地说了句什么话,从阴影处走到灯光里来;她身形消瘦,脸上的框里顶着厚重的镜片,足以掩盖她五官的一切细节,身披闪亮披肩,细长脖子和手臂上挂满各式珠链手镯。也许她的脖子上也挂着一条时间转换器,反正谁也找不出来。

      她慢吞吞地叫大家坐下,众人纷纷四散开去,拉着伙伴挤在认定的小圆桌前。赫敏和哈利、罗恩坐在一张桌旁。我坐到角落的一张扶手椅上。

      特里劳尼坐在一把安乐椅上,作了自我介绍,宣称占卜是最高深的学问(我发现每个教授都喜欢在课前大肆吹嘘一番自己的这门学科,好像把自己的个人成绩和这门学问的所有成就深深绑定了似的,继而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又全无必要的骄傲),而如果我们没有洞察力,注定“无法看透未来的神秘面纱”,她和书本都无能为力。

      接着,这个好像有些神经质(她看起来当真神经兮兮的)的女人立马开始展示她的天目和神威了,她先是极其有礼貌地问候了纳威·隆巴顿的家里人,话里话外不外乎在暗示他的奶奶身体状况可能不那么乐观,理应多加注意;接着她贴心指点帕瓦蒂·佩蒂尔需要小心一个红头发的男人。我得指出一点,房间里只有罗恩·韦斯莱这一位红色头发的男性。

      特里劳尼瞪大她鱼一样的双眼,继续预言复活节前后与夏季来临之时,有人“会永远离开我们”。这话措辞含糊,她忘了作解释和补充(竟然没有人跳出来提醒她这一点,我真是不习惯)。她好像也没有注意到大家被提起的沉重的心,对着拉文德·布朗说:“亲爱的,你能不能把那只最大的银色茶杯递给我?谢谢你,亲爱的。顺便说一句,你最害怕的那件事——会在十月十六日星期五发生。”

      这话立即起了不同凡响的作用,拉文德·布朗被吓得身体蜷缩发抖,完全相信了自己真有“最害怕”的事。

      “我要求你们分成两个人一组……”说到这里,她忽得抽出空来,用那双闪亮的大眼睛盯住了我,就一直这样沉默地半张着嘴望了我良久,致使好些人跟着回过头。但她迟迟没有对我作出预言,眨巴了几下眼睛便回归平常,眼神重新在众人之间梭巡,说:“每人从架子上拿一个茶杯,到我这里来。我给杯子里倒满茶,你们喝到只剩下茶叶后用不常用的那只手把茶叶渣在杯子里摇晃三下,再把杯子倒扣在托盘上,等最后一滴茶水渗出来,就把杯子递给你的搭档解读。我在你们中间巡视,帮助你们,指导你们。哦,亲爱的——”她欠起身一把拉住要站起来的纳威·隆巴顿,“麻烦你选一个蓝色图案的杯子吧,我太喜欢那个粉红色的了,不希望你把它打碎。”

      纳威·隆巴顿仓皇失措地挪着步子,好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子,走到杯架前浑身还颤动不止。他伸手钳住最近的一只杯子,拿下来时失了力气,手肘不幸地碰到了另一个杯子。不过这时发生了一件预言之外的而使众人轻松片刻又生惊愕的事。

      就在那只可怜的无助的杯子摇摇晃晃将要跌落之前,我抬起早准备好的魔杖,念出漂浮咒拯救了它。

      “什么?它竟然没有碎?”我作惊讶状,忍笑道。

      “已被定夺的命运是难以变更的,”特里劳尼压过众人讨论的叽叽喳喳声,一字一句地说,“轻率冒失的尝试与不算妥当的抵制并不意味着会为我们换来好运,反而会让我们付出一定的代价。钟情于欺骗他人和享受着自我欺骗无不意味着走向灭亡。然而,我所见到的未来还没有因此改变。”她转向我,“亲爱的,我应该替我的杯子感谢你,但请你先取杯子来,让我为你倒茶吧。你不该一个人才对,应当找一个搭档,依我看就这位小姐吧(她指着赫敏说;赫敏的脸上有了抵抗的意愿),这不过是因为你们三个人坐着一张桌子。对了,你可以拿那只粉红色的杯子。”

      她接过我递去的粉红色杯子,一滴一滴往里倒热茶。或许就是为了多说几句,她才倒这么慢。她沉声说:“顺便告诉你,过于纷乱的思绪只会化作不必要的麻烦不断地纠缠你;你的天目渐显渐隐,倒是不像我见你第一面时预想的那样强烈;你所恐惧的比你想象的离你更近,更近……”

      她也许还有话想说,但茶已经倒至杯口。

      我满不在乎地回到桌边。赫敏迫于无奈地端着杯子走到我的桌边坐下。我们没作交流,好像从来没见过对方。我们对着面前滚烫的茶水又吹又扇,耗费了好些时间才喝完,接着按照要求沥干了茶水,交换了杯子。

      赫敏一边犹疑地往杯子里瞧,一边把食指压在摊开的书页上滑来滑去。

      “我想我已经从你的杯子里看出一些形状了,”她抬头确认过我的注意力没有集中在书上,便敲敲手指,说,“虽然还有一些不太容易分辨,没办法对应书上的图案,但我想这方法本来就很不正常,好像没有什么依据,完全是在依靠概率和人的心情嘛……你究竟有在认真看我的杯子吗?你先讲还是我先讲?”

      “我一向看得认真。你先请。”

      她把我的杯子放在桌子中央,好让我也能看清楚。

      “很好,那我就老实说吧,我看见了一摊湿乎乎的茶渣,这说明这茶的味道一般。”她说完嫣然一笑(我不禁跟着笑了),但很快重新对照起那本《拨开迷雾看未来》。“中间的这个形状还是很明显的,像是一只十字架。书上说这意味着将有‘磨难和痛苦’。不过从我的角度来看它是倒过来的,我想它表达的意义也就恰好相反。”

      “那么相反的话意味着什么?”

      “当然是‘安适和幸福’。”她傲慢的语气里充斥着对我故意这样问的不解。

      “可据我所知,这仍然意味着受苦,而这人配不上自己承受的痛苦,于是才将它倒转过来。因此其中还有自我羞辱和折磨的意味。”

      “书上没有这么写。”她皱紧眉责备地望着我。

      “教授不是说了吗?要开阔思路,超越世俗的界限。这是我感受到的。”

      “那你怎么解释十字架上方的东西呢?”她俯身凑近杯口,摇着手指悻悻然说,“就这一圈,看起来像是一圈星星,这意味着‘好运、希望、愿望成真’,同样的,换个方向又可以把它看作月亮,就算是弯月也有一种解释是‘等待’,这说明等着就有好运上门,不过要经历一些磨炼,这是人生常事。我说过了,杯子里有什么完全只和看杯子的人的心思有关;快乐的人总是看见快乐,苦闷的人只能找着苦闷。你从我的杯子里看见了什么?”她打断了自己的话,也许还急于验证自己的观点。

      “我看见了水浪,这意味着你将有情绪的波动,也许还会和人起争执……”我急遽地抬眼打量了她一瞬,她还固执地抿着嘴。我将杯子转了个方向。“我看见了飞鸟,这说明你会收到好消息。真不错。不管你信不信,我还看见了蛇,书上说这意味着你需要谨慎些,或是身边有小人或是可能遇险,但我不觉得。你应该问问我我是怎么想的了。”我提醒道。

      “你是怎么想的?”

      “这意味着我将给你带来好消息。”

      “早知道可以这样胡说,我就说在你的杯子里看见狮子了。”她被逗乐了,止不住地和我偷偷笑起来。她拿回杯子捧着望了好一会儿,可能是在瞧到底有没有蛇吧。

      不过这时周围霎时安静了下来,我们转过头去才知道特里劳尼夺过了哈利的杯子。

      “你有一个死对头。”她拿着杯子说。

      “这是谁也知道的事。”赫敏大声地说,好像完全出于一项不可阻挡的义务,“每个人都知道哈利和神秘人的事。”

      她没有搭理赫敏,再次转动茶杯,认为哈利近来还将遭遇一场不愉快的袭击,未来的道路充满危险。她最后转动一下,倏地吸了口冷气,喉咙里迸发出一阵惶恐的尖叫。又一件使众人哑然失色的事发生了,纳威·隆巴顿被那一嗓子吓得摔碎了手里的杯子。我心头很是恼火。

      特里劳尼瘫倒在一把扶手椅里,捂着胸口闭眼喘着粗气。立即有人凑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把她给吓得面无人色。

      “亲爱的,你有‘不详’。不详,亲爱的,不详!那条在墓地出没的阴森森的大狗!亲爱的孩子,它是一个凶兆——最厉害的凶兆——死亡的凶兆!”

      赫敏唰的一下站起身,走到了特里劳尼的椅子后面,冷静地说:“我认为这不像是不详。”

      “请原谅我这么说,”特里劳尼打量着赫敏,不耐烦地作出结论,“亲爱的,但是我看见你周围的光环很小,对于未来没有多少感知力。”

      赫敏睁大了眼睛,窘迫不说,眼里先是浮现一阵失意的惘然。

      “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定下来我是不是会死!”哈利惶惑地大喊道。好像人人都以为他非死不可。我倒仍然随意地和他对视,不过他也许会把这看作是种嘲弄的手段,得不到多大的安慰。

      “我想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吧,是的……各位收拾好东西……”

      大家默不作声地将茶杯还给特里劳尼,再慢悠悠地回去收拾东西。我递交茶杯时,她漫不经心地朝里瞥了一眼。

      “不是极恶的凶兆,但是,”她向前一冲,转着杯子,用含混的声音说,“亲爱的,你将会受苦,这是必然的。这里可并非是星星和月亮——这一面是山崖,这可不太好,这意味着失足跌落。这面看是一顶王冠,在这里可并非意味着荣誉,这代表了沉重的欺瞒和怨愤;你要做出艰难而痛苦的抉择。祝你好运,祝你们好运吧。哦,亲爱的——”她指着纳威,“你下节课会迟到,所以要格外用功,把功课赶上来。”她又面向我,“记得吗?亲爱的,今天还是碎了一只杯子,你无法次次装作听不见命运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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