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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夜里狡猾的人(下) “她留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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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类人,乍一眼看去,你就无法不被他们吸引,尤其是由于他们身上具有的某种不安、忧虑,甚至脆弱;或许人性中的虚荣、自大,乃至恶意,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了这样的情况。
而从眼下这个徐步走入的女人身上,似乎很难立刻挖掘出多么别样的气质,但其举手投足中的迷人之处,却往往产生在旁人恍惚的一刻之间。
走廊与房间的交界处,在稍显暗淡的光线之下,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礼裙,光着胳膊,脑后挽着发髻,有几绺淡黄色的发丝像饰品似的坠在耳边。她目光蕴藉,却闪烁着异乎寻常的活力,好像是在对自己有所要求之前,先一步具备了全部的能量,而使得力量无处释放。即使作出迫切或者气恼的神情,她的嘴边也仍旧挂着若有若无、势在必得的笑意,使人觉得她这一生都将带着一种盲目的幸福活下去。如果非要吹毛求疵,大概得说,她活脱脱还像一个孩子,也许同时具备了孩子般的任性与天真。
很多人站起来想迎接她,她慌乱地喊大家坐下,加快了步子,毫不掩饰见到每个人的喜悦,对任何责怪、玩笑话、奉承话一并感到欢喜。她按着就坐的顺序不厌其烦地与别人握手或拥抱(每个人也乐意与她握手和拥抱)。
莉娜·罗特希尔德说起话来毫无拘束,声音嘹亮,朝气勃勃。她的到来,仿佛使房间的中心也在不自觉间偏移到了我们这边。
她轻轻拥抱自争吵开始就没有坐下的霍恩斯·卡佩,扶着他的手臂拉开一段距离,凝神注视了一会儿他的脸。霍恩斯冷峻的脸上,那双的冷漠的眼睛中,甚至还保持着因为争执而造成的讥嘲。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亲切地回望她,向她微笑。
“母亲,”霍恩斯轻声说,“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啊?”
“这正是我要解释的。有些事情耽搁,我们今晚才从那边赶过来。我刚刚先去简单拜访了几位老朋友,就让布洛尔先来了。老实说,我真抱歉我没邀请他们来,可是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就这样也好,以后有的是时间。我总没办法把大伙放进一个篮子里。”她说着,去同另外两位年轻人问好,随后朝这边走近了些,同也按捺不住向她走去的另一位母亲拥抱,互碰脸颊。
“塔涅奇卡,我真想你!”她恳切地说,“我没有请伊万·彼得洛维奇来,你不会介意吧?我怕他不能习惯这边的生活而已。这里有人恐怕很难爱他,而他似乎还有一颗年轻的自尊心。你有悄悄话要对我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塔季扬娜·尼古拉耶夫娜,请你不要管她啦。她会高兴你这样在乎她的,可是现在不要管她。而且,就算她不在这里,她的灵魂和宝贝还在这里。”
接着,她俯身拥抱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亲昵地亲吻她的脸颊。后者紧紧绷着身子,像块石头一样任她摆弄。除开房间中被她绕过的雨果·卡佩,她最后要求同我拥抱。
“赫莱尔!请别介意我这样喊你,”她热切地说,“我是特地在假期间邀请的你,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单纯因为我想见你。如果你乐意拥抱我就好了,或者允许我亲吻你的脸颊吧。”她终于注意到了,她表现出来的对我的熟悉,与我对她的无能为力的陌生,截然处于相背的两端。“我就是那个莉娜·罗特希尔德,爱尔克斯把我写的邀请信交给你了吧?这之前你听过我的名字吗?她告诉你我了吗?没有也没有关系。我的名字没什么了不起的,请直呼我的教名吧。”
“你们刚才在聊些什么?”她回头一看,发现大家纷纷处于燥热后的平复状态中,痴痴地望着她,不禁莞尔一笑,说,“我自走廊就听见有人大声嚷嚷。得了,坐吧,那位先生,别扮可怜了,给我坐下,你为什么没有给客人准备吃的和玩的呢?”她自己也坐下了,招手让家养小精灵去厨房准备东西。被叫坐下的的雨果·卡佩,嘴边挂起实在让人觉得有些可怜的讪笑。“回到刚才的问题,我得找个幸运儿告诉我你们刚刚在聊什么。托尼亚,你又可爱又不会骗人,你就告诉我吧?”
“希波利特刚讲到了他要用鞭子抽马儿的屁股。”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面不改色地盯着莉娜的眼睛,嘴里一刻不停地说,“他还聊到了死刑,因为他似乎对这个很感兴趣。”
“刚刚明明没我的事!”希波利特大声反驳。但当他用炯炯的目光扫视过众人,原先闪现过去的念头又一次在他敏感的心头猛地一跳,让他以接受使命的姿态霍然站起了身。他甜甜一笑。“但确实有一点我们的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说的不错。可不是打屁股那点,是后面这点。我们确实聊到了该不该直接将那些似乎已经不可救药的罪犯处死。这是个大有可聊的的问题,其中的内涵实在复杂……”
埃米尔·勒格里夫把手一挥,打断他道:“请省略掉你的开场白,别装腔作势、故弄玄虚。”
“要么你坐下吧,让我来讲故事;我可是男主人。”雨果跟着打着哈欠,但声音清晰响亮。
“老酒鬼就算今天装乖不喝,也摆不脱他摇摇晃晃的步态。”希波利特以仇恨的目光瞪了他们两眼。
“你不会又要讲上一小时吧?”菲妮笑着说,踱步到似笑非笑望着希波利特的雷诺身边,和他互道小话。
“一会儿我们四个先走了好了。”雷诺听后说。
“就让他讲吧,让他讲吧!谁爱听就听。”莉娜莫名执着地说,“但你讲快点,希波利特。”
“我永远要讲下去,莉娜,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听。”希波利特把视线落回莉娜的脸上,仿佛一下子消了气,曼声道,“诸位,尽管我算不上是广闻博见,在学识方面也不一定比得上你们,但在场究竟还有谁比我更有资格谈论这个话题?要知道,对某些事的感受,袖手旁观和亲身经历完全是天差地别的两种。
“我无法忍受有钱而不快乐,所以我是你们当中最肤浅的;但我知道你们所不能知道的,所以在某些方面我又是最不凡的。大多数人的一生没有那么幸运,他们通常要被无耻的命运、残忍的病痛、可憎的贫穷给捆在一个地方,脑袋里也拴着同一类亘古不变的、一脉相承的、可悲的思想。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不能用力量去反抗,为什么放纵自己陷入绝境和寒苦中,为什么可以摆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面对尚且充盈的生命,而不作任何的追求,没有任何的意志。重要的是,这种人的嘴边还常有抱怨,对什么也看不顺眼,因为他们在不停歇的抱怨中发现,自己的心灵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逸——看来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确实必须靠着他们的痴傻和懦弱才能过活。
“可是,当我曾经以某种绝望的心情,再次拥有了享用生命的资格的时候,难道我这种自傲到恬不知耻的人,会为此感激吗?难道我不会觉得自己失去了自怨自艾的机会,而再也没有跳到桌上发疯的权力了吗?要是我有钱,或者说,要是我明天就要去死了,那么我今天就要发疯,我要骑到每个人的脑袋上抽他们的屁股,喊一声‘驾’!因为人本质上只是动物其次是疯子。哎呀,这样的自由到底从哪里来呀?或者干脆说,这样的借口从哪里来呀?钱、病、死,还是自尊心底下自轻自贱的厚脸皮?而又必须要满足这些可恶的条件人才能显现出自己的真实吗?
“但这还不是今天的主题。我要说的是,曾经,当那些品德高尚、气度高贵的人们支持我、维护我,一反常态地把她的钱不求利息地借给我,让我去办我的马场,修我的猎场,帮助我去赚口饭钱的时候,我却又一次陷入了近乎于无所事事的懒惰之中,转头就忘了自己曾在夜里翻悔难眠的模样。难道是因为那些金子纸片子已经无法体现我的价值了吗?难道是因为我不懂得知恩图报,也没有心吗?我恐怕,是在我将死时,那对生命一时间爆发出来的热情与渴望,和无穷无尽的想象与悔过,席卷了我年轻的神经和大脑,害我再也没有了多余的面对现实生活的力量。
“这一点来看我可能背离过对别人的承诺,伤过别人的心,以至于有人永远不愿意再见我了,永远不再爱我。可尽管我没有钱,然而,我没有去犯罪。我轻易不用擦着《保密法》边界过去的伎俩赚钱,没有去深耕隐蔽的事业,不懂得、更不舍得变卖父辈的宝贝,没有投入过身心厌倦、会使自己失去生活兴趣的事务,不曾放弃过摆在自己眼前的一切机会,不曾刻意使自己处于无法思考的忙碌境地——请别觉得我是在隐射谁,请记住,当一个人开始说话时,他通常只说他自己。我只是为了向一些不了解的朋友解释一点:我不犯罪,我受的并非是社会意义上的审判。
“因此,我可能不懂得罪犯的心理,然而我却知道,如果他们不愿意去死,审判和死亡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英国魔法部并非没有设置过死刑,当他们决心要拿摄魂怪出来省事的时候就想到这一点了。谁犯了罪,谁干了伤天害理的坏事,就赏他一个摄魂怪的吻,把它的快乐和希望给硬生生抽出来。料想一个人的心里如果完全没有了生活下去的愿望,他还能活多久?可是为什么他们不这样干,非要把人装在笼子里让他们在执念和绝望中徘徊,而不愿意让他们得到解脱?当然,这可能是罪犯们个人的选择;或是死亡超过了心灵的罪过,或是心中尚有疯狂的不甘,或是因为他们也在其中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逸也说不定——觉得以这样的形式活着、折磨自己,能够使自己显得更加高尚,行为更加正确似的。
“我听见你们的话了,勒格里夫先生,是的,更实在的答案正是你们说的那样:这不过是一种惩罚的手段。我可没有说他们不该受罪的。虽然你们还没有说,而我也不一定有这个想法,但我莫名不希望听见你们接下来会说我是在同情罪犯。总之,由此可见,他们比麻瓜更残忍,因为他们不仅仅要剥夺那些人的自由,还要悄悄地玩弄那些人的精神。
“法国魔法部也设有死刑,在场很多朋友比我了解(毕竟你们官比我大,我只管得了马),可我还是粗略一说吧,聊聊我们是怎么处置死刑犯的:我们把人赶进小房间里,让他们看见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然后立马让他们去死。我的朋友,我的兄弟、姐妹们,请问哪一个好一些,请问哪一个?”
“我看都不好。”布洛尔在众人对希波利特持续的或沉默或古怪地目光中,断然申说。虽然他表情愁苦,仿佛是在忍受着愤怒,但他以过于果断的语气作出的回答,反而使气氛轻松了一些。
“当然是我们的更好。”雨果·卡佩一边说,一边作鬼脸,朝埃米尔·勒格里夫故意作怪地笑。
“确实是我们的更好。”霍恩斯平静地补充,“英国魔法部确实不常让摄魂怪直接吻那些罪犯,如果他们要那么做,罪犯无疑需要用更长的时间来感受绝望。时长因人而异,也受摄魂怪状态的影响,一般是几十秒到几分钟。而如果他们不那么做,事实上关进阿兹卡班也不过是死刑的另一种形式,即,让他们承受不住,自己去死。这样一来,既不会再出现裁决者难以下定决心宣布判决的情况,还能减少审判官事后不免遭受非议的问题。”
“是的,这一点正是我要说的。”希波利特继续说,“我们的法子已经可以让人感受不到绝望了,那些人不过是在失了智的希望里睡了一觉就死去了。但问题不在这里,在前面,在于那个房间,在于那扇门。由谁来把他推进房间里去?由谁下这个决定?又由谁去把那扇门给关上,并且在刚进去的人奋力叫喊的时候视若无睹?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我正在那里面捶门,低声下气、摇尾乞怜地哀求您放我出去,您会心软为我开门吗?去,去,我现在不想要男的回答我。”
他捂着胸口,以殷切的眼神挨个询问每一位女士。本来严肃矜持,对这种话题讳莫如深的塔季扬娜·尼古拉耶夫娜一边答应,一边忍笑;爱尔克斯很果断地答应了(希波利特讲的时候,她常小声和塔季扬娜·尼古拉耶夫娜低声交流着什么,要么就是和菲妮互换问询的眼神,更不说她一向不爱讨论这种问题;因此,她现在的回答也许并非经过了思考,尽管本来也不重要);我说,得看他犯了什么事儿、我以后和他关系怎样(他作出痛心的样子);菲妮说,得看他是“怎么哀求”她的;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则是唯一一个一直摇头,藏在母亲身后咯咯笑的。
“那么您呢,您呢?”他最后问莉娜;莉娜打问题一出就亮着眼睛在等他追问。
“这还用问吗?我当然会为你开门。”她回答。
“那要是换作别人呢?”
“我不知道。也许就不会开门了。”
“如果是雨果·卡佩先生呢?”
“我会开门。”莉娜过了一会儿,说,脸上泛起好看的红晕,“哎呀,你这问题可真蠢。任何人,只要你说出他的名字我就会想要为他开门。但是,如果你只说是别人,那么我就不知道要不要开门了。但是,要真是犯了什么大错,我不会给任何人开门。”
“这话真古怪,谁会犯了小错误就被判死刑呢?”雨果嘴上说,晃着肩膀得意极了。
“我看你才古怪!”希波利特不耐烦地掐断话头,“什么才算是大错呢?大错小错又由谁来定?好了,不聊门了!我刚刚讲到哪里了?”
“您聊到狗摇尾巴了。”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冷不丁说。
“您又在耍小花招。”他笑着说,“我聊到了‘熟视无睹’。诚然,有时见证这样的事甚至还能让人心里觉得爽快呢,人就是这样怪又冷漠。我相信要是对外处刑的话,肯定会有不少人来围观。可是我的视线永远不被允许停留在原地,永远无法不主动越过那些肉块,和那些灵魂中的卑鄙,直到我看见那一个真理——无论怎样痛快,无论怎样正义,那呈现出来的,在我眼里无非只是死亡的一种。我相信你们听出来了,我说那些当真是在同情生命吗?可能恰恰相反也不一定。”
接下来的故事,希波利特讲得磕磕绊绊,关键情节始终语焉不详,而且他每讲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半闭着眼,作沉思状。人们便又阴阳怪气地拿他打趣或是好奇地望住他。
“此前开马场的时候,”他说,“我找人家借了点儿家养小精灵来给马当仆人,这样做既能剩下一大笔钱,还不用提防人心。但等我又拿到一笔钱(怎么来的您别问),不知满足地又开了猎场之后,他们帮不上忙也就没什么用处了。我特意去请了人来帮工;请的麻瓜,只是因为他们比我懂得摆弄枪。我知道,麻瓜们有时靠枪来行刑,但我没有见过。前些年,也许就是几个月前的事,也许已经过了十年,有个麻瓜女人来投靠我,希望我收留她,她说,她帮我做事,让我给她一点吃的就好,最好再给她一当住处。她穿极普通的袍子,气质却迷人,也许是因为她身形消瘦,脸苍白的像纸,但是常常发红发烫,眼睛像夏天的晚上,像闪电一样闪光,又难掩潮湿泛泪。隔着她的脸,我好像认识她的灵魂。也许是我的怜悯心在作祟,也许是因为我那时心神不宁,头脑不清醒,我让她留下来了。刚刚答应我就懊悔,毕竟一个麻瓜女人能干些什么活?她能骑马陪人打猎吗?她敢开枪吗?”
“您明明自己也不会吧。”菲妮大声地责怪道。
“什么话!我也没说我会嘛……”希波利特怯怯地说,“但我的担心多余了,她做得比我更好,来的第一天就比我找的别的所有人好。我没让她睡马厩(我刚开始是这么想的,草和布都铺好了),给她布置了一间房间(反正不是我去收拾),找人订了几套衣服(要有衬衣、内衣、袍子、斗篷,后来还做了马术服),收留了她。一切向好发展,我们莫名其妙成了朋友,好像十年前就该认识。请注意,我们只是朋友,尽管我们一定相爱,像爱自己的兄弟姐妹和儿女一样相爱。我发现自己有时候像爱自己的母亲一样爱她。她那时一个人,不和我讲她的故事,然而她总听我讲,不插嘴,有时像哑巴有时像瞎子。我有时候觉得,她有头脑,却没有心。
“那次也许是在夏天,或者是在冬天?是的,是一个冬天发生的故事,冬天是一年最末,一切向坏又一切向好,发生的事最容易被记住又最容易被忘掉。可能是雪的作用。那天她骑马要去林子里一趟,我不知道她在作什么打算,毕竟她想法总是多,也许只是想打几只鸟来吃。她里面穿的薄,外面披着毛边长斗篷,骑着我最爱的一匹马出现在我的面前,两颊不知道是因为受冻还是因为隐疾,通红,脸上神采奕奕,眼里悦动着怜悯与愉快的光晕。我当真看见了一个人的灵魂……我无法形容这给人的感受。可是,一切她给我的印象皆具有痛苦的同情。这个可怜的人,那一小段时间里(又或许在我身边待了很久?一切过去后,时间竟然是最不重要的一点),竟然不得不与我这个人待在同一片土地上,在一片雪地里。
“我知道她爱看书,爱骑马,我没有干预什么,不影响我赚钱就好,反正我把钱给她。她帮我赚钱,我又还给她;她有了钱也没往别处去,就好像不会花钱,书看完了不去买新的,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本书。我问她为什么就看那么几本,她笑着说:‘希波利特,这本书里有一个人的名字和你相像,然而你的命运却与他的不同。’我说:‘以前有一个人帮了我、救了我,给了我新的生命,和我交换了脖子上的十字架;她一定爱我。’‘她救你?’她怪里怪气地说,‘她爱你?’她笑得不行,简直要被我笑死了,显然不相信有人有那个能力。我说是的,我说她把我当作兄弟,然而她现在不爱我了,再也不见我,不会帮助我。于是我去帮她买书,免得她某一天要疯掉。她什么也看,俗里俗气的也看。我后来发现,她只是不做选择拿到什么看什么。
“那天,是的,我刚刚说的那一天,她也许有邀请过我,让我和她一起去林子里走走,找找有没有好看的蘑菇,看看有没有肥硕的野兔;也许只是想找我喝杯茶,聊点儿书里的东西。她懂得比我多,我只会平添她本就不少的沮丧和烦恼。总之那天,她或许没有找我,只是在马上知会了我一声,或是干脆一封信、一张纸条也没有给我留,往林子里去了。而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一声枪响。现在几点了?几点了?”
希波利特说得口干舌燥、心力交瘁,再一次陷入沉思,盯着前方一处默默无语,腿向后挨着椅子,疲乏无力的身体便往底下一滑,颓然跌在圈椅里。而后他一只手摊在腿上,一只手去够远处桌沿上的一只杯子,上半身一点儿也舍不得动。他的脑袋和身体好像在发热,脸上烫得明显,眼皮缓缓打颤。
始终躺在圈椅里,用拳头支着歪斜着的脑袋的莉娜直起身,往桌前杯里一瞧,这才知道他喝了酒。刚才闻见的酒气当真没错。她揉了揉脑袋,同情而又很恼火地望着他。
“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菲妮说,“她打死了你最爱的一匹马?”
“可是,这些和前面聊到的东西有什么关系?”布洛尔真诚地望着他,不时左顾右盼,打量其他人的神情,犹犹豫豫地问。
“陈词滥调。”雨果说,“打第一天认识他,他还是个乳臭小儿的时候他就在讲这些了,最长能讲上好几小时呢。”
“我想这是酒酣耳热的冲动造成的结果。”霍恩斯戏谑地说,轻松一笑,一时脸上又是嫌恶,甚至还有幸灾乐祸的神情。他把这张脸扭向他的父亲。
“霍恩斯、爱尔克斯,我们走吧。”雷诺伸了个懒腰,疲累地说,“你要先把你妹妹送回去吗?”
爱尔克斯只是点点头;我料想她今天是不会爱说话的了。
希波利特听了,惊了一跳,脸上白一片红一片,嘴唇不止地哆嗦。他把脸埋进双手里,从缝隙间传出闷闷的呼吸声。起先像是在哭。我一度以为他想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杀死。
“我想讲什么就讲什么,”他抬脸大喊,“我讲我一开始就想讲的,这是冥冥之中我觉得我现在就要讲的!我以后还要讲,要是你们有人觉得烦,那就都被我烦死才好。然而,然而,要是你们觉得这样能侮辱到我,那是绝不可能的。”
“难不成,”埃米尔·勒格里夫说,“你之前没见过女人和死人吗?如果故事像我想的那样,抱歉,那只能说明麻瓜们实在是不够体面,并且擅长丢卸责任。他们的生命中除了自相残杀就是自我伤害。不,塔尼亚,这话当然与伊万·彼得洛维奇无关,毕竟就像人分为麻瓜与巫师两种一样,麻瓜与巫师之中尚有类别之分。你们没有带另一个小子玩了吗?他叫什么?”
埃米尔·勒格里夫撑着椅子,缓缓转头去看自己的侄子。
“奥巴德·拉米。”雷诺对此颇为不满地回答。
“他是个阿拉伯人?”莉娜问。
“也许。”埃米尔·勒格里夫抢话说,“我记得他是个麻瓜种。”
“请您小声些。”雷诺说。
“他人还是挺有趣的。”菲妮补充道。
“无论在何处,人分为天才和平庸者两种。”埃米尔·勒格里夫自顾自地说,没有理会两个年轻人的话,甚至根本没有听见。“我们可以认为,巫师天生比麻瓜具有独特的才能,因而我们是不凡的人。可如果非要把我们和他们混作一团,那么有一部分麻瓜也可能超过巫师中的一些蠢货或是平庸者。不过,恕我直言,就个体来说,他们中的天才始终难以超过我们当中的天才。而对于麻瓜种来说,他们的父母是凡人,而他们却意外地得到了才能。这种才能不一定可以作用在他们身上,只因为他们本身存在的力量不如别人。那么这种才能也就成为了累赘,甚至会带来可怕的后果,使他们变成更加痛苦的材料。”
“我们从来没有说过不认为他愚蠢,他有时候是那样的。但您没必要作此论证,尽管我支持您的观点。”霍恩斯说着,轻蔑地一笑。
菲妮嘴里发出极其大一声“哼”。她走到桌边,单手撑在桌上,歪着身子看着埃米尔·勒格里夫,说:“我看人不过分为幸福和不幸福的两种。”
“那你幸福吗?”埃米尔·勒格里夫好像只是随口问。
“我才不想告诉您呢。但是我得说我是幸福的。为什么不幸福呢?我现在与我的朋友在一起,与我的家人在一起。我有钱。我能自由自在地发话,表达我的幸福。”她脸上洋溢着浅浅的腼腆的笑,然而是否真的幸福,从她撅起的、像蛇的嘴唇一样的唇边,让人有些难以分辨。“几年前,当我像个白痴一样从别的世界回来时,遇见莉娜,被雨果·卡佩先生接纳,相认——重要的是我们成为了朋友;我那时便觉得幸福。是的,人大概被分为意识到自己是幸福的,和暂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幸福的两种人。”
埃米尔·勒格里夫的脸上掠过一阵痉挛。
“我们虽是远亲,但已是近友。”雨果·卡佩说,“可是,抱歉,我的孩子,菲妮,我自认幸福,然而这世上一定有自认不幸和确实不幸的人。我难得地同意埃米尔的话,哼。因为这世上有一类人天然走在最前,长得最高,而有一些人的存在却好像只是为了去消耗社会产生出来的多余的废材。”
“得了吧!废话连篇。”布洛尔攥着拳头听着哥哥和父亲的话,这时突然手往桌子上一拍,一嗓子喊出来了。他愣了愣神,窘迫地支吾一会儿,眼睛四处乱瞟。他看见母亲还是温和地看着自己。“抱歉,父亲,我一时激动,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扑哧笑出一声,连忙装作擦脸的模样,把自己憋了一晚上不住发颤的脸往手底下藏。塔尼亚抱歉又带笑地朝看过去的人们欠身。
“没有关系,布洛尔。你有想说的,想说就说。”莉娜说着,也跟着像个孩子一样爽朗地大笑起来,随意地躺回圈椅里,把玩衣服上的带子。
她发现只要她和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对视,就会让这个小女孩想起刚才逗乐自己的事,一边想作克制的大人样子,一边又想放声笑话所有人。于是莉娜故意朝这边看,对着她笑,非要把她给惹笑不可。我也忍得难受,场面渐渐变成我们三个人互相对视,毫无缘故地窃笑。
不知道莉娜这时想起了什么,她的心好像被一阵可怖的思绪给攫住,一刹的失神险些害她陷入惘然若失的境地。她用带着惊恐而忧伤的目光快速扫过我们的脸,接着倏地站起身,拍桌子把还议论纷纷的人们给叫停了;希波利特刚开始说他的理论:人只该被分为活人和死人。
“我看,人通常会被分为‘我们’和‘他们’。”她说,“我不要聊这些话题了,真没意思。我现在要去看剧了。哎呀,正好,未成年的孩子们和我一块儿去玩吧。托涅奇卡你也跟我一起嘛,我们刚好可以叙旧。”
“那我呢?”雨果着急地叫道,“我呢?”
“你不是说你是男主人吗?那你就负责把希波利特送回家。埃米尔,我相信比起和我坐一起看剧你会更愿意花时间关心雷诺;你们应当相爱。”莉娜嘴里吐着连环珠似的说,“爱尔克斯,我会安全把赫莱尔给你送回去的,你就放心吧;但请别怪罪我今晚没有带你玩。我随时欢迎你们来我家里跟我一块儿吃午餐。”
我们被莉娜吆喝着带去的时候,时间已不算早。我们从无人的边巷走出来的时候有些狼狈,然而很快就融入了来往的人群与橙红色的晚光中。远处晚霞渐淡渐隐,街灯提前亮起了几盏。我一面由于对周边环境的陌生而很是新奇,一面由于与同行的人的陌生而感到拘谨。
莉娜和塔季扬娜·尼古拉耶夫娜打前面领头,除了旧友重聚的激动心情在起作用,她们显然也是为了把空间多留一些给我们;布洛尔跟在最后,他在幻影移形来之前坚持要求自己尝试施咒(不得不说明,他这样做应该也是一种违法行为),被莉娜以年龄不够和她“还能带得动两个人”的理由,给一口回绝了。当然,他可能还处于先前的激愤心情中,心感怅惘,才要走在身后独自整理心情。
我和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多半是出于完成任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方能从她口里得知,她在科多斯多瑞兹读书。我问她,他们打魁地奇的时候是不是骑的树干。
“对!”她的眼睛也在狡黠地发笑,“何止是树干呢?那上面还有枝干呢,飞的时候谁被打落了谁就得自认倒霉。您可能还不知道,我是学校里最优秀的追球手,最好的骑手,我骑大树就和骑马一样轻松自在。前些时候有职业队伍找过我,我拒绝了,但是明年的职业比赛我还是作为特别观众受邀了。”
“您不会骗我吧?”
“怎么可能呢!”
但她说完就笑。于是我想到了之前我们和莉娜对视忍笑的场面,不禁也笑。
“您在笑什么啊?”她作出吃惊的样子。
“您刚才又笑什么?”
“我笑您真是有趣。这句话是真心的。”她补充了一句。
我并不怀疑她的话,又不免觉得她是笑我好骗,遇见了一个容易轻信和傻乐的白痴,可能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有一个人把银子当金子卖给我,我也会付账。就在这时,我心里的一个念头忽然催促着我,让我想要拿出所有的钱,走在大街上把它们统统抛出来,看有没有人会趴在泥泞里,嘴里一边嘟哝着“白痴”一边叫着“恩人”,一边往怀里揣钱。这种异常荒唐却具有着绝对魅力的念头也只存在于人恍惚的一瞬间。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开场很久了,这才知道,莉娜早买过了票,订了包厢,而非一时兴起,尽管她忘了时间,现在追悔莫及,小声嘟哝说自己要去和魔鬼把时间交易回来。我们进去时正好是中场休息的时间,来往倒不会引人注意。金碧辉煌,一眼望去眼花缭乱的大长廊中,尤其是我们走过主吧台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人不少。安东宁娜一路望着天上的壁画,张着嘴巴走路,因此希望我扶着她;于是我就像扶病人一样扶着她。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我的身边走过,离我大概两三步远。重要的是,此前走近吧台时就有这样一股灼热的目光直在我的身上烧。我几次想抬头看清楚那个人的脸,却始终是不愿意。而在这样的一恍惚之间,我尚未确认这件事是否真的发生了,也还没有看清她的脸,但已经做了决定。我停住,悄声告诉后面两人,自己一会儿能找到位置,现在有事要做。布洛尔疑神疑鬼地问我“又”想干什么坏事。
“你半夜要去跟踪谁啊?”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促狭地说,拉想跟着我一起走的布洛尔一起往前去了,免得前面谈天说地的两人生疑。
我赶了几步,经过那个人,手一伸,拍了她一下。
赫敏·格兰杰吃了一惊,脑袋一甩,转过身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先为自己“撞”到了人而道歉。
“没关系。”我说。这时我一边对自己的回答满意得不行,一边心头又莫名发窘,委实懊悔这样做了。
她总算看清了我的脸,恼火地一笑,带着不想引我察觉的愿望小心地打量我。她着装普通,可能为了这个场合,毛茸茸的头发简单梳理过。即使是夜里她也显得精神而有活力,整个人尚处于假期的快乐中,因此好像对一切都能够喜欢。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我才该问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噢,我是和家里人一起来旅行的……”她眨着眼,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是这样,我越是想发笑。“他们也在吧台附近,嗯,你们见过,你还记得吗?你呢?”
“你刚刚不是见到他们了吗?”
“是你的朋友吗?”
“你要在法国待很久吗?”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简直是有个狡猾的魔鬼盘踞在我的头顶指使着我这样做。但是她没有什么意外的反应。
“大概几周吧。”
我们之间一阵沉默,两个人四处乱看,因为周围人声嘈杂,我们好像也理应属于这片欢乐。
“大概几周,怎么了?”她又说,“也许时间会更长一些,我们准备去第戎……”
她没有说完。
“没怎么。我只是和你客套一下。”
“哦。”她冷冷地说,隔了一会儿又像是忽然生了气,最后抿着嘴若有所思地瞅了我一眼,说了句“再见”,就像车站那次那样甩过头发走了(差点没打在我的脸上)。
她留给我一个步履匆遽的、傲然的背影。恍惚之间,眼前的一切都能使我感到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