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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夜里狡猾的人(上) 暑假 夏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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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前两年的故事,我不再多加赘述,可见我的某些经历确实称得上是惊心动魄,对我的意义极大,在往后也会造成持续的影响。不过,如果我们不在事后深思细想的话,它们最终的落点却又都轻巧得足以让人感到安定,甚至起到完全相反的作用,让人产生提出否定与驳斥的愿望。
这个暑期,在我偶尔想潜心回忆某些事情给我留下的安静或不安的印象时,我的思绪总会被各种意外的事物打断。而在我讲述同样令人头晕目眩的第三学年之前,我不得不先提及一场意外的会面,这是对我而言兴许至关重要——在它留给我的错综复杂的印象中,我不禁这样觉得——的一天。
往事如扬尘了却,又生新隙增烦扰;这是局势迷离叵测、情形使人摸不着头脑、却也让人又惊又喜的一天。
卡佩宅邸大门未锁,爱尔克斯走在我身前半步;由家养小精灵领路,跨过台基,穿过门廊。但夏夜昏黑,走进门厅,一时只能摸索着小步前行。更往深走,临边一道门没有关紧,漏出灯光,隐约可见前方立着两个人影,似乎正作着小声而激烈的密谈。
没等走近,个子高一些的男人用余光注意到了我们,即刻静下神来,转过身。霍恩斯·卡佩的脸似乎由于缺陷极小而集中在他的窄下巴上,难以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他哪怕显示出彬彬有礼的仪态,也让人觉得遥远,以至于感到看见了假人似的畏惧。这一点比去年更为明显。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可能没做过多余的打理,显然他把时间用在了别的地方而丝毫不愿意对此表现得在意,但从他衣着给人的表现来看,不得不怀疑,这是否也是他所要展现给人看的一部分。他对我们的到来表达了欢迎,没有提及今晚上的任何安排。
站在一边严严实实戴着兜帽的男人环着手臂,微偻着身子,执意把脸埋下。他昂了下头,以便能透过拳曲的发丝瞥我一眼,又即刻觉得无聊般低下眼去。
“你们好。”他有气无力地说。
我才得知,他正是那个去年被我当众指出过语法错误的青年。我和他相见不免尴尬。
“你怎么也来了?”爱尔克斯问。
“你这话可真不厚道。不过被邀请的确实不是我,是我舅舅。”他回答,“你不也带家属来了吗?”
“我得说明一下,赫莱尔是受邀来的。”
“我们欢迎和招待你们每一个人,这点大可放心。”霍恩斯插话说,拉过另一人的一边肩胛,为我们让路,“希望等会儿有更多空闲的时间供你和我们一起谈论一些趣事,爱尔克斯。至于现在,还是请你们先一块儿进去吧。是,就在这扇门后,我想人差不多到齐了;你们来晚了。至于我,我需要在这里多观望一会儿,雷诺是好心留下陪我闲谈的;他恰好有这个愿望。”
这间敞亮的厅室里窗户和通向其他房间的大门同样敞开着,只有刚才的门虚掩。房间内摆了几张木制大矮桌,桌上有茶和咖啡。
在这里聚会的是提议这次活动的主人常常来往的熟人。与我此前闯入或参加的聚会相比,客人已经相当少。首要而重要的自然是雨果·卡佩,以及还在房间外面不愿意进来的霍恩斯·卡佩。雨果迎面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圈椅里,一面想要投入谈话之中,一面每隔一会儿就瞧一眼门口,怀揣着按捺不住的紧张与激动的心情在等待着什么;他率先发现我们进来了。
他的面前、房间的正中央,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个身形干瘦的男人。这个人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一字一顿,语调抑扬顿挫。需要说明的是,打从刚才在门外的时候,我们就听见了房间里面传出来的响亮的叫嚷声和笑声。
就近还有一个正襟危坐的老男人。他拖有一张长脸;歪斜的下巴,配合上他那似乎出于对万事万物都嫌恶的感情,而不自觉抿住半边的薄唇,显得他的额头更窄,脑袋更尖;垂直而下的小鼻子没能把他眯起的眼睛衬得多大;鼻唇边延展出的四条细线,往往随着面部的肌肉一并抽搐。他的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没有多余的装饰,和他普通但板正的衣服如出一辙。总的说来,他的面容亲切而威严,但又使人莫名紧张,不愿意再多看一眼,并且暗自里希望他千万不要开口说话。
其余几位客人(一个靠坐在房间边上一张松软小沙发上的,约莫四十岁的女人;一个同我年龄相仿的女生,她坐在女人的身边,让人一眼便知她们是母女关系;边上站着一个明明有位置却不坐的年轻貌美的女士,我去年见过她)——她们这时显然还不大乐意围坐在房间正中。
拥有最开阔的视野并不意味着能激起她们对于交谈的兴致,况且在交谈中,总有些人致力于揽下责任、取得机会,推进话题朝着他自认为风趣幽默的方向迈进;必然又有人力求缩在角落什么也不做,等待一鸣惊人的时机;当然还有一部分人,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显得完全不应该出现(天知道为什么要邀请我来)。
正中央的男人意识到所有人的视线从他的身上挪开了,也歪着脑袋向后转过身来,展现出一张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的脸:他的两边面颊向内凹陷,整张清瘦的脸上只有额头算是饱满,下方还挂着几抹淡淡的胡茬;脑袋边上栽着两只招风耳,顶上黑发稀疏泛黄,略长而蓬乱,仪容毫不整饬,显得邋里邋遢而疲累不堪。他似乎面有病容,短白的脸上洋溢着两团红晕。
这时雨果·卡佩已经站起身,径直走来迎接我们。他向我们表示了欢迎,接着特地向我介绍了在场其他人的姓名,并将我向他们作了介绍。为了不搁置先前的话题,他没有在这一环节用多长的时间。爱尔克斯和我脱下外袍(我这时还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但我有样学样),放进一边站立的家养小精灵双手举住的银托盘里,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我自然坐在最边上)。一时间,两个离得近的女士都作出有话要说的样子。
“好,很好,又有新的客人;你们来得赶巧,关键的情节还在后面——我刚刚讲到哪里了?”房间正中的男人合十双手发出声响,说。
“你聊到你走到歌剧院大街上了。”雨果说。
“是吗?我明明没有那么说过。我说的是斯克里布街或者欧贝街,是的,我确定就是欧贝街,因为我是自侧门出去的。顺带一提,今晚好像有《浮士德》的演出安排——竟然不是芭蕾舞。嗯,朋友们,为了刚到的两位女士着想,我想向她们简要说明一下:我在讲的故事大概发生在去年,也许又是在昨天,总之是近来遭遇的奇遇。具体的时间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晚上夜色苍茫、黯淡。那个晚上我照常抽出时间在剧院看戏,——我也会需要这样的娱乐,请您别用那样轻慢的眼神看着我,我可不允许,严肃的先生——当我正看到兴头上时,我注意到有一波可疑而面露凶恶的人士偷溜了进来。他们一看见我,便不顾忌引发骚乱地推搡着旁人的脑袋,朝我游来。自然,我立即察觉了他们的意图,而为了不惊扰其他的观众,出于我高尚品德的考量,我弯下身子打侧门出去,接着没命地狂奔,甩掉了那些不知道从哪来的可怜人,走上了一条开阔的、比其他街道宽敞两倍的街道——您又在垫着脑袋偷笑了,埃米尔·勒格里夫先生,能让您喜笑颜开我真是荣幸至极,可我不得不关心地说,您刚才已经对此笑过了,再笑的话,只怕会暴露您的反射弧已将步入老光棍特有的中年时期。”
大家确实笑了,但埃米尔·勒格里夫没有笑。
“我压根没有笑。”埃米尔·勒格里夫绷着脸说,“我不敢妄断,但你的被害妄想确实到了严重的地步,这在将来,会让你形成令人失诧的口无遮拦的言谈习惯,希波利特。作为长辈,我随时愿意引荐几位名医给你。你尚且年轻,想必那对年轻的灵魂来说难解的刺激经历,已经对你产生了精神或思想上的影响,况且,你想象中的某些古怪的行径,譬如弓下身子,嗅着地面走路(补充一句:你还是在一群麻瓜的面前这样做的),虽然不一定被落实在了现实,但未免还是有些不太体面。请继续讲下去吧,我无意打断你的故事。”
“真是个好心的先生啊,你不喜欢我,我却爱你,但如果你不说话,梅林会祝福你。”希波利特轻松而干涩地一笑,说,“其实就在走上那条街道之前,恰是在我立直身子迈出侧门的同时,打我身后越出来了一道黑色的人影。我整个人悬在空中似的一顿,以为那是追来讨债的人,可她只是步履轻快地贴着我身边走了过去,甚至未曾扭头看我一眼,此后也没有。也许她是从街道的另一头过来的,而我却误以为我们是一路人。
“我事先声明,我本人绝非变态,你们顶多可以怀疑我神经上的问题,而不能质疑我的道德和行为追求。我只是偏偏很不凑巧地和那位女士走在了一条路上,而且拥有一致的前进方向。她穿一身朴素却亮眼的黑色长礼裙,注意,只露出了她细长而直挺的脖颈,和摇动起来具有强硬力量的匀称的手臂;她全程目视前方,脚步一前一后而毫不多余,宽而直的双肩与小脑袋上长卷发摆动的幅度动人而不浮夸。这一路上我几乎只得走在她的身后。一方面是因为她心里着急,或者说有一种充满她心灵的迷人的自信,促使她走得太快了,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在超过她的时候也不曾回头……”
“你深更半夜跟踪别人?”站着的年轻女士止笑敛容,感到匪夷所思,果断地打断了他,还大肆作出快要呕吐的动作。需要说的是,她在希波利特讲故事的时候常常带着讨人欢喜的轻笑,向他作眼神的鼓励,时而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同别人小声交谈。
“我觉得这个故事不大适合放在现在讲,这里还有孩子。”另一位女士皱着眉说。
“女士们,你们这是什么话,”他毫无怨气,满心欢喜地扮着当下手里的角色,带着具有成就感的得逞的笑意,说,“请先别激动,相信我,你们会喜欢这个故事。我当时只是真的没时间南辕北辙地回家,况且,就算我是个坏人,这夜路上也远远不止两个人;是的,彼时有不少的行人在我恍惚的视线中作着不规律的运动、漫无目的地滑来滑去。正是在我几乎难以从私人的沉思默想中抽离的时刻,这位与众不同的、步履匆遽的女士与我擦肩而过,她笃定的步调就注定会为我留下傲然的深刻印象;更何况她优雅的背影使我觉得熟悉,仿佛那正是我的某个知心好友留给我的背影。是我在曾经,也许十年前,又或许十年后,必然见到过的那么一个人。
“再说了,难道这样的姿态不足以引人注目吗?难道身边有这样的一个人觅路前行,我还可以像个死人一般凝然不动吗?难道没人懂得吗?看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你的答案了,勒格里夫先生,毕竟这一般是年轻人才能领会到的冲动嘛;卡佩先生,你笑得合不拢嘴啦;我想你至少是懂我这种心情的,菲妮(你松懈回去的肢体语言就说明了这一点),还有爱尔克斯;年轻人就是不一样!让我再找找……你,呃,不,不要提醒我,我记得。”他抬着一只手掌,直勾勾地望着我,回忆我的名字。刚才不间断的话语分走了他的兴致,使他潜意识里不怎么愿意在此时抽出空来回忆别的事。“从你的眼神中,我不禁读出你也理解我这种的感受,赫莱尔;我这人看人很准,见你一面便不会再忘记,就算十年后你换了一张脸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也认得出来。”
“可能吧,但我不完全明白,勒莫尔先生。”我回答。
“不用那样生分,请叫我希波利特;我既喜爱又厌倦这个名字。”
“我不完全明白,希波利特先生。”
“你哪里没明白?不,没事,不用说,请先靠在沙发背上吧,别坐太靠前;这样你会放松些。”
“十年后之内没人能明白。”埃米尔·勒格里夫眨着狡猾的小眼睛,说,“但请允许,我即将向你抛出一个问题。请相信,这出于一定的必要,而非为了干扰你。”
“您请说吧。”
埃米尔·勒格里夫合上眼晃了两下头,轻蔑一笑。
“那个使你在梦里,或者说使你在你如痴如幻的幻想重获新生的女人,是一个麻瓜还是一位巫师?”
“天啊!”希波利特绝望地叫道,“真是好无聊的一个问题啊!就和这事儿发生的具体时间和地点一样,您管它的呢?难道是因为我的语言功能已经退化到了与马儿同等的地步了吗?我连她的脸也未曾看清,甚至从未奢求与她对视、微笑、谈笑风生,倒不如说,永远不要看清才好呢!而您竟然觉得在那样的情况下,我能分辨出她是否是个巫师?除非我穿越回去在背后念咒打她几下,不然我想不出来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满足您的好奇心,先生。
“让我们暂且跳过这个问题吧;我还没有讲完,但快了。我本来一直落在她的身后,只在她停下稍作休整,或在她与仰面遇到的熟人打招呼的时候才会超过她,但这种情况不会保持太久,不过一会儿,她就又会大步走过我的身边。在这期间我没有停下或减缓过脚步。我说过这条街道格外宽敞,我挨着外面的路走(我有时候需要故意这样做),她靠着建筑走,因此在我们之间隔开了一大堆椅子、桌子之类的东西,总之很多垃圾。
“但是,就在她最后一次停下来整理鞋跟和衣摆——我猜想是这样——的时候,她起身却走到了我的这一边!接着,我的身后传来了瘆人的吚吚唔唔的声音。发出声音的物体大概受到了什么信仰的鼓舞,以挑战的姿态唱起了谐谑的歌!他们高声唱道:‘啦啦啦啦,快给大忙人让路!啦啦啦,啦啦啦,快去做正事吧,没看见东边渐起的晨光吗?啦啦啦,啦啦啦,这迷人的生活,令人沉逸,请注意,我正处于上流社会!’当然,他们没有我唱得好。”
“您改词了吧。”沙发另外一头的女士立即指出。
“该死,您是怎么知道的?”他似乎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你的故事即将踏入令人作呕的庸俗地步。”埃米尔·勒格里夫鄙薄而愉快地说。
“不,莫非你们以为他们会赶上前来做什么坏事吗?那不过是几个浮躁却可爱的青年。而那位女士,她被什么奇妙的东西分走了注意力,脊背一颤,减慢了速度;她在我最后接近她的一瞬间,侧着蹲下了身去,我脚步不停,但控制不住朝她扭过头一看——一条懒洋洋躺着的狗赢得了她的注意,去它的吧!一切苦闷来源于一文不值的、折磨人的执着和臆想!”
“讲这个故事是为了论证你不如一条狗吗?何必自惭形秽?”雨果·卡佩大笑不止,急忙掐断话头。
“何止呢?我看大多数人都不如一条狗。”希波利特气喘吁吁、略带窘迫地补充;他满面通红,但没有怒意。
雨果再次起身向年轻人走去,揽住他的肩膀,拉他往桌前走,伸手勾来一只圈椅引他坐下。
“哎呀,请您别这样关心我。”年轻人嘴里嘟囔一句,坐下了。
邻座的女士自希波利特唱完歌后就不忍心再理睬他,这时索性侧扭过身子,拉住爱尔克斯放在沙发上的手,目不转睛地盯住我们。直到这时我才得以近距离打量这位女士。
她的头小而窄,落肩的黑色卷发弥补了这一点,脸颊偏上的过于凸出的地方支撑起深而高的眼眶,里头直发亮,显得鼻子圆而细长;她有一对上扬下落、弯折明确的浓眉毛,在她庄矜时过于尖利,在她微笑时又显现出全部的柔软与温和。她的眼中流露出友好与亲切的感情和想要进行平和交流的愿望。
爱尔克斯同她来回寒暄了几轮,从中不难得出,此人是赛琳与聚会主人关系密切的共友。在一来二去的问询中,她主动提及赛琳的近况和没有赴邀的原因。
此问题一出,房间内所有人默契地一齐抑制住心神,不再作任何闲谈,等候答案。爱尔克斯从容自若地完成了理由充足的应答。我打心里替她松了口气,又觉心里正因她而苦闷不堪。
女人不再追问,示意性地回头望望她的女儿。
“您好,我叫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沃尔科娃。”女生不情不愿地扬起同样弯折的眉毛,探出身子,一鼓作气地冲我说;她们母女说着一口流利的法语。等我作了自我介绍,她点点头,不作多余的打量便把身子缩回了沙发里。
这时霍恩斯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了门口。雷诺跟在他的身边,朝里张望了几下。
“她来了?”雨果问。
“他们正往这儿来。”霍恩斯短促而冷淡地回答,大步走到桌边坐下,扭身向家养小精灵要了一杯咖啡。
雨果脸色一白,他在提问之前没有料想过会得到如此肯定的答案。他的思绪和状态调整的很快,还抽空用挑衅神情瞧了埃米尔·勒格里夫一眼,但他这样做也许只是因为这里只有勒格里夫能够经受住自己的这一眼。
“雷诺,请你至少把帽子褪下,大度地露出你的脸来;这是礼貌。”埃米尔只顾着冲他的侄子叫嚷道。雷诺·勒格里夫默不作答,挣脱链子一样地甩掉外套,把椅子拖到最偏僻的角落里坐下,埋着头盯着脚底,朝前露出一头还未来得及打理的头发。
几乎没有时间够人们再多聊几句,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好像有人在跑似的。那扇被半掩住的门旋即被人蓦地一把推开。
一个青年像一道电光一样闪了进来,目的明确,脸正对着独坐的霍恩斯·卡佩。他极力压低声音,想用仅他们两人可以听见的音量说话,却失去自制,吐字清晰地大声说:“哎呀,您竟然坐在这里,想必是因为她爱您……而您却是个鬼,是个罪犯!”
请允许我先在此作停,以寥寥数语勾勒一下布洛尔·卡佩今年给人留下的印象。从他那张不大而紫红的尖脸盘上,你仍能看出那是一双少年人的眼睛,其中除了他故意流露出来一角的,你意想不到的深重思想和阴谋诡计,还有在他完全处于严肃时,显示出的与之不符的凛然正气。尽管这多半只是出于仇恨或不满,由于某种懊悔与不甘;他时刻预备着进攻和发笑的姿态证明了这一点。
他的言谈急遽,却不全是受自信的驱使,多半是由于心急、意志飘忽、心中郁积的思想强烈到无处安放,因而他常怒形于色、含羞抱愧,或是干脆陷入个人的怏怏不乐之中。
布洛尔从使人着迷的愤怒中抽出身来,环顾四周,立刻红了脸。他立直身子,在房间里挨个向每个人道歉问好。
他们兄弟两人屡生龃龉,其他人对这出人意料的场面似乎见怪不怪,或者说即使心有意外也作出平常姿态。而我与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直到后来才知道这种事,此刻当然是一头雾水,懵懵懂懂。
“请先坐吧,布洛尔。”霍恩斯粲然一笑,说,“可你那句毫不新鲜的玩笑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您心里清楚得很,”布洛尔的声音低了些,没有坐下。“就算现在有人告诉我,说您是近期的报纸上的通缉犯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又有什么吸引去你敏锐的眼睛啦?”霍恩斯说,游目四顾,欠身站起来,还顺着布洛尔的视线往身后望。“但请放心,上次你寄来的信我仔细阅读过,我记得你提到过一则你尤为感兴趣的新闻,我对此也记忆犹新,想必大家不会介意我花费五分钟的时间来复述它:
“有那么一对相亲相爱的兄弟,在一处破败逼仄、杳无人烟的巷院之中分赃。据说,他们曾把不知从哪些可怜人手里抢劫、偷盗、掠夺过来的金子、纸币、珠宝银饰,一并埋在了巷院中压石下的凹坑里。还有好一部分藏在缺损过的墙角边。可当他们依靠着对方的存在和相互的欺骗,从一眼望不到头的恐惧的折磨中挣脱,下定决心回到那个地方,准备拿走钱远走高飞,去美国过无限幸福的生活的时候,这才发现,那钱早就不在了,被人先一步给拿走了。
“可笑的是,曾许诺一定要一起走向未来的兄弟、朋友、相互承诺高尚的灵魂,在这最后的关头,几乎不见理智的考量,立马跳到了凹坑的两边。这几乎是人的本能在作驱动,像寒热一样,使得他们无法抵御袭来的旧病;我们只得在此假设他们尚且爱着对方。‘难怪他可以不再处于惧怕与自我的折磨中,连寒热也好得不能再好,想必偷吃了不少。’一个人想。‘难怪他对我满怀着异样的恐惧。那他又将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呢?’另一个人又可能在这样想。紧接着,勃然大怒的哥哥愤然转身,走向那道斑驳的墙角,四处翻找,为了最后的希望;与此同时弟弟也手忙脚乱,胡乱摸索自己每个衣服口袋。也许他不成熟的思维在漫长而无意义的生活中受了严重的伤害、荼毒,或是某一刻当真以为是自己拿走了所有的钱。
“也许出于心中自以为是的走投无路,他取出一根废针来,说不清那是一枚下水道边上捡起的徽章(或者是从哥哥那偷走的。那么他大概不是个贼就是个探子,你说是不是,是不是?),还是从哪个店门外捡来的银针,总之那是他兜里唯一的东西——他们穷得买不起一把刀,共穿一双袜子,连凶器也得靠偷。他走近自己的哥哥,就在他哥哥找到剩下的钱时(哥哥这时也许满心觉得,如果是他们之中谁拿走的,就没有理由不全部拿走),他再不受理智的控制了,一下子把手里的东西扎进了眼前男人的脖颈后面的肉里。当然,当然,一只针怎么能杀人?可另一个高壮的男人这时可是从喜不自胜、对幸福的无穷憧憬和迥然不同的愧疚之中滑向了木然的绝望,他心中的痛苦早早超过了身体承受的极限,几个月的焦虑与恐惧在一瞬间爆发出来,使他再也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了。而大多事物一经开始便无法再停下。想必他是活活打死了他。”
“没有刀也没有枪,可边上不是还有石头吗?”希波利特严正地指出。
“哦,我忘了。可能是因为它太重了,那个男人还搬不动它。谢谢你的提醒,希波利特。再做个补充,据说,此前理论上有罪的坏事,大约都是哥哥在办;而弟弟有病。我认为,如果我们要就这件事,从心理上作行为分析的话,还得考虑这几点。”
“就当我请求您吧,”布洛尔以再不容异议的口吻打断他们,“我压根没有听过这个鬼故事!至于信,抱歉,那只是我替母亲誊写的。但您的这番自白——或者说审判书也不为过——里的内容,无疑有些说的不错,抢劫、偷盗、掠夺,确实总在发生,时刻在发生,而卑劣的鬼故事也像鬼一样源源不断地滋生……请坐吧,您不坐,我是不会坐下的。”
“我乐意站一会儿。”霍恩斯说,神情淡然,甚至迎着布洛尔逼视走得更近了一些,特意把双手背去身后。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以为他们会打起来,好像下一秒谁的拳头就会落到另一个人的脸上。菲妮走去,想把对峙的两人拉开些,又觉不妥(因为这时,两人朝她淡漠而友善地一笑,弄得她立在中间反而发窘),索性不再管他俩,走回来和我们大声聊起刚才没有讲完的笑话。
“既然聊到这里,据我所知,近来确实有则有趣的新闻。”埃米尔·勒格里夫打断小孩子们的东拉西扯,致力于把话题拉到正道上来。
年轻人们确实短暂安静了下来,甚至各自找位置坐下了,使埃米尔·勒格里夫感到格外受用。霍恩斯还是坐在先前的位置,布洛尔则执意往边上去。他要来椅子,礼貌地隔开一段距离,挨着闭目养神像是快睡着的雷诺坐下。雷诺在今晚只一直以忍受痛苦折磨的姿态弓着身子,要么是对谁的话轻蔑地笑笑,要么是专注地盯着埃米尔的背和霍恩斯的脸。
另外,在卡佩两兄弟闹这啼笑皆非的一出时,雨果全程没作出任何的反应。自他的表情来看,他对霍恩斯讲的故事是十足感兴趣的,恐怕早已沉浸其中,不可自拔,以至于他的脸上现在才显出如梦初醒般的松懈神情。
“你怎么知道的?不过最近是快有新闻了,”雨果接住话题,“但主要还是英国那边比较重视。不知道福吉每天在梦里做些什么,让小天狼星·布莱克从阿兹卡班越狱了。”
“他还要把这件事告诉英国首相,”那位本不爱插话的女士补充道,“我也觉得他不用这么做,这样做除了制造恐慌、暴露他本人的无能以外,没有任何用处。何况就布莱克的情况来看,他大概是去复仇的。”
“什么仇?”菲妮好奇地问。
“他曾是神秘人的追随者,想必是想为自己的主子复仇。他此前是波特一家的好友,而后又背叛了他们,为了逃跑还杀死了十三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巫师。最后他站在路中间狂笑不止,就被抓住了。”
“那他岂不是要去霍格沃茨?”爱尔克斯问。
“我们猜是会这样,毕竟那个小男孩儿在那里上学。福吉为此决定派遣摄魂怪到学校周围站岗——我本想临到今晚结束再告诉你们的。”
“把祸害放进学校?”布洛尔讶然不解地问,“那么那些不会守护神咒的学生被盯上了怎么办?”
“等死。”霍恩斯静悄悄地说。
一时间举座哗然。
“你这个人说话真是不经过大脑的思考。”布洛尔身子向前一冲,站起身来,而他近处的雷诺也许被惊了一跳,忽然大笑出声。布洛尔窘不堪言地盯着霍恩斯,不愿意挪眼去看身边这个捂着嘴狂笑得前仰后合的男人。
“雷诺。”埃米尔厉声说道。雷诺最后抖了几下身子,消停了。
霍恩斯起身满怀歉意地向众人微笑,示意这不过是他开的又一个冒失轻率的玩笑。
“我觉得霍格沃茨有著名的邓布利多先生在就不至于发生什么意外。”他见爱尔克斯依旧对他骇怪,赶忙继续说,“不要气恼,爱尔克斯,我看赫莱尔明明也觉得这个玩笑很绝妙嘛。我们不该剥夺别人笑的权力,勒格里夫老师——我这样叫您,您也别生气;您不能生气,因为您相信,我尊敬您,还把雷诺看作最亲密的朋友之一。您与我的父亲授予我的知识与思想皆使我受益匪浅,因此我才要作出这般狂妄的姿态来,告诉您大笑不会使人丢了脸面,除非有使人笑不出来的事始终悬在他们脆弱的头顶,让他们生活在恐惧之中。说到底,我认为英国魔法部在当初抓住布莱克以及其他的罪犯时,就该直接处死他们,就不会出现现在这样的隐患了……”
“我没有从你的话里听出你对别人的敬重。你说自己狂妄,可你不过只是摆出一副儒雅随和的样子,掩盖你想要作弄别人、热衷于展示寻衅滋事的本质。”布洛尔仿佛执意和霍恩斯作对,走到那张桌前,隔着桌子逼视他,“莫非你以为‘死刑’是个可以被简单讨论的事吗?”
希波利特咂了下嘴,大家的视线射过去,他又脸红着连连摇头。
霍恩斯面色苍白,仿佛心中积怨已久,终于不能再忍受兄弟不顾颜面的批判,气吁吁地拔起身子,使自己高大起来。他嫌恶而镇定地说:“请您不要再随意对他人下定义、作评判,您不是法官,尽管您似乎把自己看得过于重要了,甚至已经把贫嘴薄舌和目无尊长当成了优点。可你何必如此呢?我们何必如此呢?我的好兄弟,我知道你,我知道你离我们太远了,而且年龄到了一个特定的时期,难以容纳别人的思想,尽管你的脑子里已经被其他人反复琢磨细碎的思想给占满了,让你思绪纷乱、神经动弹不得。你是在与我作对吗?你在对你看不顺眼的任何事物作对,还热衷于此,不然你就会像一只小狗,精力没地方宣泄就要在家里狂奔乱跳。不乐意依靠血缘捆绑在一起的家庭就犹如具有双重性格的人。你打算怎么整合自己的心?另外一方面,你极其缺乏耐性……”
布洛尔打颤的手就要举起,但被冲上前去的雷诺给逮住了。雷诺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松开了他的手。
情形变化之迷离,事态发展之迅速,令人瞠目结舌,更使人很难相信,雨果这时似乎还惬意的像在看戏,甚至没有左顾右盼、在房间里不断走来走去想法子的菲妮心急。爱尔克斯早早陷入了深思,独自发愁,说不定压根没听清他们在吵什么,更没意识到自己若无其事地起身去拿正中桌子上的杯子;另外一位女士半遮着嘴,尽管这可能是由于受不住冲突而自然迸发的笑,但她的眼里自布洛尔进屋开始便不乏关心与忧虑;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探着身子环着手,想找母亲的眼睛,最终只得与我交换了大惑不解又兴奋不已的眼神;希波利特嘴巴张合了好几次,有什么话就要呼之欲出,但他没有说出来,只神经质地在空中挥舞了几下手;而埃米尔·勒格里夫的小眼睛睁得老大,他作出一副想要起身的姿势,怎么扭动身子也不能使自己舒服,想必如果不是心中有个什么信念在支撑,他恐怕早早就拽着自己的侄子离席了。
“前面的话是我说重了,”霍恩斯沉默过后,眼里的光平静下去,说,“我甚至愿意跪下向你道歉,我还要向在场的所有我的小朋友、大朋友道歉。可是,可你、你何必使我为难、折磨我呢?你是想要找他、斥责他,可他不是就坐在这里吗?我支持你那样做,我的兄弟,我单单不忍心看着你这样。你何必要费尽心机让他欣赏到你面无人色的扭曲的脸呢?你此刻做这些,并非完全受制于不可控的冲动,而是因为你有计谋和才智,这是你有意为之。”
“你们快给我坐下吧,我恳请你们,哪怕在场皆是最要好的亲朋好友,你们也不能这样踩在我的脸上跳舞吧!给我坐下!要不然我要在这里把你们的裤子都给刮了,当着所有女士的面把你们的屁股给抽烂!”雨果·卡佩跳起来用拳头擂着空气,大声喊道。
就在这时,所有人安静了下来;门外响起了细碎而轻盈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