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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逼和 如果那是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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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格教授推开了医疗翼的门。
我们一行人进去时,庞弗雷夫人正弓着腰,俯身探在一张床的上方;佩内洛·克里瓦特安静地躺在那张床上,鬈发摊在枕边,眼睛直望着前面。走在前面的罗恩惊呼了一声,和哈利朝前冲去几步,一起站到了另外一张床前;我再难假装没有在进来的一瞬间就不凑巧地、出于本能地用余光瞥见了另外的那张床。
对于一些糟糕事物的发生,我时常会提前做出充足的准备,可有时我站在它们面前,它们仿佛又会因为我做了那样的准备而回报我以更加猛烈的一击。
佩内洛·克里瓦特旁边的床上躺着的人正是赫敏·格兰杰。
麦格教授走到他们身边站定。她沉思着同他们一样望着一动不动的赫敏,再侧过头看看他们。我是在她看向我的时候才大步走过去的。密闭房间里的郁悒气氛顺着我的身体攀爬上来,紧紧按住了我的头,再也不肯撒手;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甚至有一个念头隐隐告诉我,我不想这样做;我还是学别人那样,低下头打量起床上的人来。我差点以为这里要进行忏悔和授圣餐的仪式了,这样的想法攥得我的心里发紧。
事实上赫敏和其他受害人没什么区别,变成了一座雕像,也许只有头发还是软的。她又像只是沉沉地睡着了,如果我可以忽略她睁开的眼睛和我傲慢地压抑着的呼吸的话。总之从她那双变得更加遥远又略显呆滞的眼睛里我再看不见任何的东西。
不过她的左手虽然稍稍抬起,放在毯子上的右手却攥成了拳头。
“她既然没死,那肯定也是知道了什么线索才逃过一劫,那她到底知道了什么?会不会一切就藏在她的手里?”我欢喜不过片刻,立刻又觉得那里什么也不会有,她可能只是单纯依靠运气活下来的。如果我现在走去想掰开她的手,而我根本掰不开又或者里面什么也没有,那不会显得我很奇怪吗?仅仅想象这荒唐怪异的行为就足以使我感到羞怯了。
我的思想也就自然地被我引去了其他的地方:她是通过什么活下来的?
“她们是在图书馆附近被发现的。你们当中有谁能解释这个吗?这是她们身边地板上的……”麦格教授说,朝我们举起一面镜子。
哈利和罗恩纷纷摇头,又把头埋下去死盯着赫敏,像是以为这样做就能让她醒来。麦格教授见我没有答复,又一次询问我:“你知道这个吗,德维尔戈?”
“我不知道。”我回过神坚决地说。
麦格教授迟疑地看了我一小会儿,接着把镜子翻转过来,垂眼盯着镜子的背面,嘴唇微微翕动着;她把那句话重新默读了几遍,下了主意正要再次开口问我时,哈利率先说:“麦格教授,我觉得不是德维尔戈。”
哈利的声音不大,大概因为他还没有从眼前使他受到冲击的画面中跳脱出来,可他的语气坚定得有些使人吃惊。他要么当真知道了真正的继承人是谁,要么是真不怕暴露他们进过斯莱特林休息室套话的事。他们也意识到这一点,俩人对视一眼,随口补上几句话,显得刚才的语气没那么肯定。
“什么是不是的?我肯定不会随便怀疑我的学生。而且,我是想说它的背后还刻着法语;德维尔戈当时也在图书馆附近……”麦格教授说,“我只是希望任何一个觉得自己可能知道一些事的人都能主动地站出来。”
我摇了摇头,麦格教授不再追问。她重重叹出口气,说:“我现在分别护送你们回各自的休息室。不管怎样,我还得先向其他学生说明情况。”
为了方便麦格一会儿回格兰芬多塔楼讲话,哈利和罗恩不得不先跟着她一起把我送到地窖再和她爬回塔楼。尽管我极力证明继承人施行袭击的时间跨度很长,尽管哈利和罗恩把满不情愿的愁闷表情挂在了脸和四肢上,这些统统无法撼动麦格一定要护送每个人回休息室的责任心。
我前脚刚回休息室,斯内普后脚就赶来了。他简洁地说明了这次袭击的情况,又从兜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文件,向下一抖。
“所有学生晚上六点钟以前必须回公共休息室,且不能在这个时间之后离开。每次上课都由一位老师护送,使用盥洗室的时候也需要有老师陪同。所有魁地奇训练和比赛都将被延期。晚上也不会再开展任何活动。”斯内普站在休息室的中央,拖着冷冰冰的声音念道。
斯内普一字一句地念完后卷起羊皮纸文件,说:“如果再有这种事,我想学校可能就要关闭了,虽然这对你们大部分人来说好像没什么可担心的。但如果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下学年还是会正常上课,所以我希望有的人别寄希望在这上面,不把自己的学业当回事。”
说完他就一挥袖子走出去了,大家立刻像烧沸的水,各自围坐着七嘴八舌起来。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德拉科整个人面色红润,脸上浮现出由心的神气的笑容。他一拍扶手,差点跳起来。“这次果然是那个泥巴种!而且我爸爸会马上知道这事的,他早就说邓布利多根本不会管理学校,说不定霍格沃茨真的就要关门了呢。我倒是不担心,剩下的那些泥巴种可能就没学可上了吧?不过他们滚回家和麻瓜们混在一起倒也符合他们的身份。”
还真不少人附和他的观点,讨论起学校关门之后该去哪读书。
“两个格兰芬多,嗯,甚至还有一个格兰芬多的鬼。”布雷斯拖来一张椅子坐下,把手支在桌子边沿,身子靠着手臂,扬声说,“一个拉文克劳,一个赫奇帕奇,还真都是麻瓜种。好吧,还有一只谁都想踢一脚的猫。这怎么不算是件好事?反正棍棒从来没有打在我们的身上。只是这种相同的袭击已经多到快让我感到有些无聊了,就像钱一样。”
“至少还有嫌疑落在了我们头上。”西奥多说,“现在其他学院的学生想必也是在想,凭什么只有斯莱特林的人没有被袭击;凭什么他们不像我们一样害怕;斯莱特林的继承人当然在斯莱特林。”
他说完向我伸过手来点点我眼前的桌子,把我们的注意力从潘西这边关于择校的话题引过去,对我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说继承人嫌疑会落在我们之中谁身上的事情。
但他的声音总放不开,这里一时又太喧闹,我没有听清。对未来的沸腾的幻想和被刺激的滚烫的论断,显得空间闷热又拥挤,让人燥热到只看得见听得见自己张口说话。因为懒得再问一遍,甚至第二遍、第三遍,我就假装自己听清了,赞同地朝他点头。他大概怕打扰我思考,看出来了也没有指出来,和我对视一眼确认了这一点之后也就不觉得窘迫,和别人说话去了。
我确实在心里想着别的。虽然有许多的想法同时涌上头来,使我摸不清我现在应该率先抓住的具体是件什么事,可这件事终究在零零散散、支离破碎的思考中隐约被勾勒出了眉目。这种想法在我头脑中的大多数时间都是以模糊不清的形象出现的,且由于它只闪现在日常恍惚的一瞬之间,极难被捕捉到,因而要抓住的它的日期通常也会往后无限地顺延。
袭击发生的第二天我就想把猜想很可能被验证了的事情告诉法尔,可直到草药课才有机会。她知道后没有表现出多少意外。
不过我得说,那节课上的气氛实在太过压抑和微妙了,除了这头上着课还担心着那头曼德拉草长势的斯普劳特教授整个人显得忧心不已,自己学院的级长刚被袭击了的拉文克劳们也不情愿在和我们一起上的课堂上说些什么,而我们又不得不坐在一块儿修正一株无花果。我耐心等到法尔起身,才连忙把达芙妮堆在一边的枯枝胡乱塞进我的桶里,跟着她一块儿走。留达芙妮一个人在这株无花果前面和佩蒂尔对峙。我正是趁着这个机会告诉她的。
“可如果我们没法确认密室真的有怪物,这仍然很难证明什么。”法尔一边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分拣抱来的枝条,一条一条列在堆肥顶上,一边说,“不过如果你想的话,你也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哪个教授,让他把也许能自保的方式传出去,免得我们要一直过现在这样像罪犯一样的生活。”
“你怎么不去说呢?”我说,“我可不想被人当傻子,没什么实际的证据谁会相信呢?现在谁还想着那个东西是怎么害人的呢?谁还想着会不会真的有一个怪物呢?至少对我来说它已经失去吸引力了。所以这不重要了,要我说这不重要,至少不是我这里最重要的。何况谁又会遇害对我来说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学校关门之后还会有人怀疑到我的头上吗?我知道还有人在怀疑我和总是耀武扬威的德拉科(我得说小声点,免得他听见了),我从一开始就理解他们的目的,知晓他们这样做的苦衷,我可以宽容每个人。可赫敏·格兰杰一遇害,他们立马就相信波特不是继承人了,这是为什么啊?”
“也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心事重重吧,毕竟他的朋友被袭击了;也许他们还会想要去医疗翼探望她,虽然庞弗雷女士宁愿坐在医疗翼门口给人治病也不会放一个人进去。这么想的话,如果你也带着那样的情绪向领路的教授提出这种请求,说不定也能洗清嫌疑呢。”她说,顺手把我桶里的枯枝也捧了出来。
“你就别又给我出这种馊主意了……我这么说是在讽刺他们呢。而且怎么会需要人心事重重呢?曼德拉草迟早会成熟的,它们时时刻刻有人看护,甚至已经过了互相争夺花盆的躁动的时期了,叫醒他们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他们几乎还没有来得及承受痛苦,只在停滞在了那一瞬间,像是死了,可又还活着,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幸运啊,也许就因为这一点我们每晚才需要睡觉。”
“如果他们现在没有意识的话那也许是挺不错的,什么也不用干,什么也不用考虑,甚至不用再面对醒着可能会遇见的危险和困难,和我们所有人相比他们反而更加安全。他们不用思索学校关闭以后该去哪里,因为等到需要他们思索的时候,他们必须马上做出一个决定而不会有我们现在这样长的时间去思考各种问题,这反而降低了他们的压力,甚至给了他们之后痛恨和怜惜自己的理由,我猜你是这样想的。但如果他们躺在那里还有意识的话……那就很痛苦了,他们得日夜看着庞弗雷女士照顾他们,永远只能维持那一个姿势。”
“不,如果有意识就不会那样睁着眼。”我纠正说,“如果有意识但不能动弹,我宁愿睡着,要么就死掉。”
“时间短的话倒还好吧,时间如果无限延长就会这样,包括他们自己在内都会希望他们还是死掉的好。”法尔说到这里朝下撇了撇嘴,示意我该回去了,因为聊了这么久,就算是把每根枯枝掰成两半我们也该放完回去了。
入夏后礼堂的天花板铺陈起如湖面般平静安稳的湛蓝,走在小道上能看见林间漾来的纤细如丝带般的风的影子,在廊柱之间停驻片刻便能闻见橘色的日光的味道。可当这一切私密或是快意的时刻,都将被迫与所有这辈子都不一定会熟识的人共享,并且人们的头顶还时常郁积着沉闷、混乱的愁绪时,这一切只是在徒增烦恼。
住宿生活本来就够泯灭人性,更不说压榨自由更损害人心;一个人选择同谁生活,和把他流放到荒地,驱逐进一个监狱里显然是不同的;前者可能仍需忍受,而后者更是受苦。
白天的时候我们列成两队,从一个房间被牵去另一个房间,承受一种没有尽头的叫人难安的安全。每晚我们又回到集体的房间,进行对未来的无知的畅想。不过对于未来的讨论一向是被热衷而少能得出结论的,这些想法有时还会出于各种类似腼腆、羞怯等不可言说的理由难辨真假。
邓布利多在袭击发生的第二天就被董事会赶走了,我们是在他走了几天之后才知道的。还有一个消息是从洛哈特的嘴里传出来的,他不厌其烦地宣传海格被魔法部的人抓走了,而如果魔法部对海格继承人的身份没有把握是不会带走他的。他说这话的时候遗憾地往下撇着嘴,话里越抒发没能同继承人决斗的遗憾,越多的是对自己英勇形象的欣赏。
可如果海格真是继承人,那倒说明了为什么赫敏他们不告发他了。不过斯莱特林是不会相信的,大部分人觉得海格那样憨厚到显得愚蠢,老实到显得笨拙的人只会举着他的两只死掉的鸡可怜地在城堡的周围走来走去;其他学院的学生自然觉得海格那样憨厚且善良,老实且本分的人只会把饼干做成石头,而不至于把人变成石头。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轻蔑地冷笑一声,觉得可笑极了,几乎就要放声大笑起来,而后每说一句话都得控制着自己不借机嘲讽一番。这是难以克制的,主要是由于我此前也被置于这样一个被怀疑的位置,就好像其他人对海格产生的怀疑也会对我造成侮辱似的。
在等邓布利多回来的这段时间(大部分学生和教师似乎坚信他迟早会回来),麦格教授暂时接替了校长的职务。在疑惧与互相猜忌的氛围之中,她似乎格外执着地想维持整个霍格沃茨的虚幻又脆弱的安稳,居然还要在这种情况下进行期末考试。而且她直到最后一周才告诉我们这事。
在我无力地撑着额头思索那件事,思考以后能去哪读书的时候,我竟然要先思考怎么让兔子变成拖鞋。而且我发现我只是想有书读,但不想考试。
等到离第一堂考试还有三天时,我本以为一切不会再有任何的变故了。
这些天我已没再去想学校关门的事,也始终没有去做那件事。首先我还没有做足试探,我甚至没有完成最基本的确认的环节,只收集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我是需要以充足的理智去准备我的行动的,其次还要充分的理由作为我的动力。我想即使是在我最混乱的时刻,在我头脑发热身体发寒的时刻我也不曾有失去理智的时候。在任何的冲动施行之前,我都要有充足的道理才好,而且我也像每一个人(真的是每一个人)一样爱树立一套理论,并且给自己找理由为自己开脱,有时候甚至会格外执拗地追求道理。再说,我试想过没有什么锁能够彻底挡住我要打开的门,一切取决于我想不想,我需不需要,而我已忍受被无知怀疑的欺侮过久了,我的心里住着的被人利用而产生的报复的愤怒也愈来愈庞大。
要逃脱这列成长条的队伍也不难,教授中还有洛哈特这种毫不在意麦格规定的安全措施的人,只不过要这样做就需要我强忍着对洛哈特的厌恶利用他一次。可这事完成后我仍然可能受阻,这一条路上可能有不少人,而那里——她的手里可能什么也没有!总之还不是时候。
“我得先考完试再想这件事,或者说我得快点做了这件事再专心考试。我现在必须静下来想想,虽然我很不乐意。”我在房间向门口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可算是走到了我为自己定的步数,这数字代表现在我该去想这件事了,不过由于心里有一个恶魔暗自作祟,让我又多走了两步。“我一次只能专注一件事。可就算我现在什么也不做,只需要等待就可以证明我的道理啊。我不需要做那件事,我以后自然而然会知道那有什么,我会知道我想知道的,我还会知道我的道理有多正确,而一些看起来坚决的道理又有多脆弱和不堪。”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十分沉着,仿佛终于做了个至关重要的严肃的决定,而且我全身心立刻像是投下了重担,认可了我这明智的判断。“可如果那个人是准备等他们被叫醒之后再下手呢?我还需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吗?可问题在于,我从来没有向谁证明这一点的必要啊。而且不到时候,主要是不到时候,等到考完试再说。我现在需要读书,我得读书了。为什么这个期末法尔不给我魔法史的笔记了呢?她从谁那里得来的啊?总之不可能是她自己写的。今早上要吃些什么吗,明天我吃什么?我得走了,宿舍里怎么没人了啊?”
麦格教授今天早晨在礼堂说要宣布一个好消息。她说曼德拉草要成熟了,今晚上那些人就可以醒来了。礼堂瞬间又是欢呼声一片。这倒没有给我的按部就班的生活带来多么大的改变,却让我的呼吸意外变得格外轻松了,我觉得我现在只需要思考考试和下课这两件事,这大大减轻了我的负担。我和潘西上午数着秒等下课,在放在中间的本上偷偷下井字棋。越到要考试的时候我们越不情愿去准备,这也是一个为自己未来进行辩解的道理。
整个使人四肢衰弱乏力的漫长上午似乎不会再有任何新奇的事物发生,这一上午好像比此前一周时间加起来的总和都长。可第二节课我们没有听见下课铃,取而代之的是回响在每条走廊和教室里的麦格教授放大的声音:“所有学生马上回休息室里去,所有老师回到教工休息室,请立刻行动。”
“难道说又有袭击了?”潘西一下子挺直了懒散的身子。大家躁动起来,朝门外挤去,一时间城堡的楼层间尽是走动的轰隆隆的声响,让人想起万圣节那天晚上。这样突发的惶恐与反复的怀疑,轻易地刺中了混乱中的兴奋与恐惧。
斯内普这次连羊皮纸文件也没有,直接口头告诉我们,今晚就收拾好东西,明早上特快列车会把所有人送走;学校又发生了一次袭击,金妮·韦斯莱被继承人抓进了密室。讲完话,斯内普走去一边,喊去了级长。他同他们耳语了几句,便点了几个人和他一块儿出去了。
“韦斯莱是纯血巫师吧?”
“可他们家哪还算得上是正统的纯血巫师?也许继承人就是因为这个觉得他们不配学魔法,所以这次不是石化,而是直接把她抓进密室……”
大家议论了好一阵,最终对一个观点心照不宣:只要今天不出去就好了。秉持着这个给人带来慰藉的想法,大家聚在休息室也轻松多了,重新说笑起来。
可我心里倒是不得安稳。我坐在椅子上把脖子垫在高椅背上,这样冥思苦想几轮下来也没有使我的精力恢复,还让我差点睡着了。我站起身神了个懒腰,带着一种烦恼的甚至怨恨的心思打量了一圈休息室。这是一间狭长、低矮的地下室,粗糙的石头堆砌出深色的而至少算不上破旧的墙壁,凹凸不平的石墙之中石门紧闭,每一张雕花精致的靠椅上都坐着还不着急收拾行李的学生。一切阴湿与枯寂的光景在紊乱之中反而显得井然有序。
在这里我已经放过了以前过的那种生活,再难做到毅然决然地不和任何人来往。而且一种感觉告诉我这样做没有坏处,即使我从来不刻意追求这一点。我也并不是不适应这一点,虽然有时哪怕任何一个人在任何地方探头对我多张望一眼,也能使我对他产生恼恨与猜疑,有时谁跳出来想要吓我一跳吼出来的声音大了一点,也会激发我的令我也讶异的愤怒和仇恨,可就拿我此前少有机会与人正常交流的经历来看,这经历同样激发了我这种非必须存在的与人说话的愿望,而且通常我说得越多越欣赏自己说的道理。
但导致这一整个闷热的下午里我感到略显拘谨,心中阵阵紧迫的不是这一点。我又走去长沙发上坐下了。潘西她们带来学校的东西比我多得多,像是巴不得把自己的卧室搬来宿舍,于是她们很早就去收拾明天离校的行李了,我才没有留心她们又回了休息室。
“你还不去收拾行李,傻坐着干什么呢?”潘西坐到我的身边,催促道,“虽然从地窖里看不见落日,可现在确实也是九点多啦。你还舍不得动一动?”
我慢慢地坐直了身子,但也没有完全起身。
“这么晚了?嗯,那怎么这么多人还不去睡觉呢?你们怎么又下来了?哦,你们想去下棋是不是?他们还在玩。还是说你们一会儿想玩噼啪爆炸牌。”
“明天就要回家了,这是最后一晚了,大家当然舍不得睡。”达芙妮回答,“其实我没什么心情下棋,我在想以后的事情呢。你知道我早想了几个月下学年的事情,结果最后几天才告诉我不用再去想了,一切又要从头开始琢磨,单从这方面来看的话我倒也希望继承人能出来自首呢。如果你想下棋的话也可以。潘西和德拉科他们约了玩牌,他们觉得今晚声音再大也不会打扰到谁……”
“最后一晚!”我喊道,“哦,我差点忘了……我以为现在在放假呢,放假的最后一天晚上那也算是最后一晚。最后一晚,再不做点什么就没得做了,今天过后什么也不知道了……下棋的话我可能不行了,我刚才和西奥多下了几局,我费尽心思想早点输,他看出来了,一定要逼和才行,我真是服了他了。我头很昏,我觉得这多半是因为今晚上外面很闷热。”
潘西以异样的疑问的目光瞥我一眼,又觉得好笑地望着达芙妮,像是觉得我被热傻了,随即噗嗤一笑。
“不准笑我,我才睡醒还不清醒,什么丑话也说得出来哦。我今晚得早点休息了,不用管我了,我也不管你们。”我恼火地站起身来,满不痛快地说。
“等等,我恰好还有问题要一起问你们。在你睡觉之前就得问,不然明天列车上你又得跑去拉文克劳的车厢里去做客啦。”潘西拉住我,说。我环着手坐了下来。“如果我们必须转学,你们想好以后去哪里读书了吗?德拉科说他一定会去德姆斯特朗,我有些纠结这件事。”
“你在纠结什么?”我有些不耐烦地问。
“你就回答吧!”
“也许是布斯巴顿吧,”我压下气来老实回答,“离我家比较近,而且爱尔克斯就是布斯巴顿毕业的学生……这么一想我觉得德姆斯特朗也还行吧,他们还允许学习黑魔法,最主要的是我对那里不了解,它反而显得更有意思些了。其实如果能不转学最好,我一想到转学的过程就觉得累得不行。好不容易在这里过了两年,又得经过各种判断搬去一个地方,再受多一份搬家一样的累。”
在思考的间隙之间,我仿佛明白为什么布洛尔·卡佩不愿意在布斯巴顿读书了。我不清楚他和霍恩斯·卡佩的关系怎么样,可就我来说我不可能完全讨厌爱尔克斯才对,可我这时却对布斯巴顿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抗拒感。此前我因为抵抗赛琳替我做出的选择才不情愿来这里,而这时我多是由于这样的心理在抗拒去那里。
“如果一定要转学,我大概也会去布斯巴顿。”达芙妮说。
“那你妹妹呢?”潘西问。
“她身体不算太好,北欧的气候不适合她。也不适合我。”她补充了一句。“母亲之前还在操心她会进别的学院,结果现在倒是好了,根本不用担心了。”
“为什么不担心了?”我明知故问。
“因为永远不会知道了。这样也行。”她说。
“永远不会知道了,这样也不错。”我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突然和她握了握手,“我得去收拾东西了,还是不用管我,我会一觉睡到明天早上。”
我的想法,我的那个念头简直是无可怀疑的,没有任何错误,一直以来它被我忘在思想的橱柜里。在橱柜的最深处,我得把整条手臂塞进去才能把它取出来。
“可这样也不错,反正我那么相信这一切是正义的,这一切道理是真理。让我试想一下吧,”我绕过沙发,走过几张椅子,寻思着,“我去收拾东西(这可麻烦了,我最讨厌做这种事),接着做个梦,醒来就是一个崭新的明天,明天在列车上发呆,回去……我不想回去!我难道还能偷偷溜出去不成吗?
“我倒是对抓住那个凶手没什么特别的欲望,可是那到底有什么啊?假如我能顺利出去吧,难道我要闯进医疗翼……撬开她的手……如果掰不开怎么办呢?我总不可能……我就为了这种事情砍断她的手,然后落荒而逃!”想到这里,我被自己吓了一跳,一阵恶寒害我发了一阵抖,“我又在瞎想了,这简直……恶心、残忍、荒唐极了!难道我是非要知道那里有什么不可吗?可是她用了我给的镜子,她到底是出于幸运还是出于发现了我的‘本质’和‘目的’了?我就是吃太饱了才想到要这样……可我有这种想法无可厚非嘛……”
这时我竟然又以一种异常宁静的心情放任自己穿过休息室,我知道明天一切就结束了,不管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靠着这边的石墙走向宿舍,大多时候我总走捷径,走最不耗功夫的路径,发呆中一不留神从两个气氛古怪的,隔得老远交谈的男女间横穿过去也是常有的事,所以这时候我就是没有道理地走了这一边,甚至不记得我绕过开头那张桌子时想的是什么。
我还没有走上去宿舍的楼梯,在休息室的角落,挨着这边石墙的一角,除了周围玩闹的人群,还有好几个还规整地穿着院袍,别着徽章的学生坐在一张圆桌边。霍格沃茨的级长总有各种各样的事要做,引导学生入校、管理秩序、节日装饰、夜间巡逻,等等。光一个学院就有不少级长,他们中有几人是最先被斯内普叫出去过的。他们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其中几人的眼睛时不时扫过远处的石门。
看来他们今晚上还在巡逻。在袭击发生之后教授、级长和幽灵就开始成对的轮流巡逻了,我自然知道这个信息。有几个级长常聚在一起聊巡逻时遇见的怪事,被人听见也就散布出去了。试想,已经死过一次的幽灵飘在前面,透明的身躯抵挡不了任何伤害,阻挡不了用手掌遮遮掩掩的视野,背后空无一物,拐角更是黑黢黢的一片摸不清会跳出什么样的怪物……虽然那大多是他们的想象力所制造的错觉罢了。他们现在可能也在聊这种事,想到这里我就拔腿想走,可一种预感,一种不成型的揣测使我定在了原地。
“他们多久没回来轮班了?你们说会不会是……”其中一个人说。
“他们可是纯血,”一个男生大声地反驳道,“再说了有事就让那些鬼魂和教授们先上啊,他们难道会不懂得这个道理?再等个十分钟他们就回来了。”
“你能确定吗?”
“我确定。你忘了吗?他俩耽搁了十分钟才回来,所以他们接班后也会拖一会儿。轮到时候我们可能就不用去了,已经很晚了。现在不是我们在聊天吗?你怎么那么关心他们呢?别老看着门了,看看我吧!你还出不出牌呢?大家等着你。”女生没有回应他,他又茫然无措地补充了一句:“他们知道口令。”
“好吧,我还要玩。”女生说,手上的牌朝男生桌前一砸,发出巨大的爆炸声。
我快步走过这个角落了,我不能在这里呆站太久。我从容不迫,装出要在这里站着等谁的样子,而现在我等不到了于是才决定要走了,而且走得越来越快,几步上了楼,再听不见任何人的交谈声。可刚才他们的每一句话就像是扎根在了我的心坎里,我只要闭上眼睛它们就浮动在我的眼前,而刚才的一切迷惘与惶惑旋即被难以遏制的激动给替代了。
我已经再清楚不过了,而且不会忘记这个数字,再有个十分钟光景,石门就会从外面打开,现在可能是七分钟左右了,这是一个上天赐予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我能知道这件事也绝不会是毫无理由的。我走进宿舍,几乎什么也不再想了。
现在宿舍里除了米里森的猫和我以外没有别人,我在什么多的道理也不去多想的同时回忆着我此前每次想象中做过的事,而这种回想对我来说竟然毫不费力。一切是一种异乎寻常的魔法帮助了我,指使了我,就好像有一阵狂风把我生生挤进了运行的列车和轨道之间。我把柜子里的衣物堆在四柱床上,拉起床帷后选了几本书压住帘子,再往里卷,免得被猫狸子顶开,接着我把剩下的书倒进我的箱子里。
我一面这样做,一面把耳朵竖的老长听着外面的声音,我一边急忙地布置,一边忽然停下来,冲去门边贴在门上,确认没有人回来后再几个大步冲回来,因为我此前的一切想象中都偷懒地忘了考虑她们可能会突然回来这一点;我现在也没功夫和任何人解释我这是要做什么。而且这样渐渐浸入身体的恐惧和时间在身后的凶狠的追逐使我不得不这样做,它们似乎快要剥夺我的理智了。
“反正这简直是件小事!我在着急什么担心什么?这不过是件小事,谁也不会责怪我嘛,我又不是要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我这人连一点坏事也做不出来呢,我太善良啦。”我想着,全身上下沸腾起一阵亢奋,带来一种眩晕的感觉。“什么试探也在我的想象中做过了,什么消息我也知道了,我只差这一步了。这道理很简单,如果那是命运想让我知道的。我就这样尝试一次,如果失败了我不过是会因为我还是这样能力不足而失落和憎恨自己一会儿,可我什么也不会失去;如果成功了,我现在就必须出去了。”
我抽出魔杖,深思了五秒,又数了两秒,终于慢慢地念道:“Disillusionment Charm.”
一股凉凉的水流过我的身体,害我打了个冷颤。我冲到镜子面前。我已经看不见自己了。可同样的我没来得及考虑我能持续这个状态多久。
我不敢懈怠地走近房门,弯着身子贴在上面侧耳啼听,我保证现在任何一丁点动静都能吓得我大叫出声。
蹲在我脚边好奇地对着隐形的人嗅闻的猫狸子拱了我一下,她朝门把手上一跳,以那一辆小车似的体型把门把手给压下来了。她又跳到地上,回过头来,黄眼睛朝我扑朔了几下。“猫狸子竟然真的会开门!”我差点喊出声来。我探出头,确认没人之后出去把门带上,以最快的速度往楼下休息室跑,每下了几阶我就得向下瞟几眼,看看有没有人上来,或者有没有人下来,会不会有人听见我的呼吸了?我刚才的房间是不是好好关上了?
事实证明我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因为这时候楼下赶巧上来了三个并排走的女生!我猛吃一惊转头就想躲,可这楼梯此前在我眼里从来没有这么狭窄过,我无处可去,踌躇不决地在原地站住了。这猛烈的打击一下把我击溃了。还好在嘲笑自己之前我先慌张地抚慰了自己的精神,缓缓控制自己的腿朝楼上挪回去……
我一直退到她们进了一层平台,才又全速冲了下去,心里嘟囔着,再有人拦着我,那就是命运要我回去。时间已经不多了,可这一路上真的再没有遇见谁拦我的路了。看来这一切的发生果然不是没有理由的。我捂着嘴进休息室,免得被人听见呼吸声。等我走到石门边,厚重的石墙外还没有动静。我莫名泄气又觉得口干舌燥,在心里咒骂了几句,抬头瞥了一眼休息室房间里挂着的钟,还有大概几十秒。我觉得自己再站不稳了,腿也软了,刚在边上一张抽开的椅子上坐下,石门便发出石子在地上滚动一般的声音,徐徐敞开了。
这声音不大,甚至没有一个人注意这边,可我被吓得跳了起来,撞得椅子桌子哐哐响。大石门外面走进来的是满脸疲态的级长,就在他们打我身边快要走过的这一瞬间,我顺着他们旁边一溜烟窜了出去,一气呵成没有一个人发觉,就像是只老鼠一样钻出去了,没人在意。石门在我身后合上了,吵闹叫嚷声变得远了。我顺着狭长的长道,一路畅通无阻,没有碰见一个人。走上门厅,血色的太阳已经沉进地下,我的影子跟着我的身体一起扎进了探起身来的新鲜的月光里;我没有力气抬头欣赏,也是这档才发觉我的幻身咒失效了;我拐上了最近楼梯。
楼上本没有一个人影,可没上几楼,楼上又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和呼吸声压住了我的身体,我还来不及往下躲,楼上的人就下来了。
洛哈特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地走在前面,而他身后是用魔杖抵着他的哈利和罗恩。
“德维尔戈?”
“赫莱尔!”
他们三个同时朝我大喊。
洛哈特全力挣脱了两个男孩儿的手,几乎是要扑到我的身上。我嫌恶地往边上一闪,他顺势躲到了我的身后,对我诉苦道:“赫莱尔!他们袭击教授!虽然我完全可以解决,但是他们丢了我的魔杖!你来的正好,赫莱尔,教授相信你有能力解决他们。而且他们违反了校规,情况完全属实,你有责任这么做!”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哈利问。
我斟酌起每一个单词。
“医疗翼?”罗恩试探性地一问。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个词,自己先是一怔。可见我一言不发,他的神情又像是被人打了下后背,猛吃了一惊。他们盯着我再不愿意移开视线了。
“是,”我咧嘴笑了一下,一时间好像对什么也不慌张了,“我确实准备去医疗翼。我是觉得赫敏·格兰杰的手里有东西,也许是她留下了什么线索,也可能什么也没有……”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罗恩口齿清晰、颇有条理地说,”赫敏被袭击的时候你就在图书馆附近,而现在你又恰巧出现在这里,因为他们今晚就要醒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真的继承人不会蠢到随便承认自己身份’,对吧?你是斯莱特林,还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纯血巫师,而且你看起来也是那么……是我们光顾着想她手里的纸了,忘了那面镜子——它真的和你无关吗?那要么就是你给她的,要么就是她留下来指认你的线索!金妮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什么?”洛哈特听完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逃窜回了哈利和罗恩身边,惊愕地瞪着我。
“我只是被麦格教授带去的时候发觉她的右手不太对劲而已,因为不能确定才没有说出来。告诉我她留了什么东西啊?上面写了什么啊?”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想你当时只在图书馆看见她查到了那头怪物的信息,于是跟着出了图书馆袭击了她,可你没来得及取走她找到的线索。”刚才还有些摇摆不定的哈利也懊恼地说,“我那时候竟然还帮你说过话!可你又出现在这里。”
“什么信息啊?已经被你们拿到手了?告诉我吧,我可没空和你们一起去冒险——别用你的破魔杖指着我了,韦斯莱,鼻涕虫吐出来不好清理。”
“把金妮还给我们!”罗恩羞愤到脸上通红,嘴里铆足劲儿地喊道。
“我不是什么狗屁继承人。”我以仇恨般的目光瞪了他一眼,也取出魔杖想威吓住他。
哈利朝前走了几步,一边伸手压了压罗恩缠着胶带的破魔杖,一边用拿着魔杖的手微微指着我,说:“海格被带走之后袭击还是发生了,这足以说明那个打开密室的人不是他;你说你不是继承人,可是现在一切证据都指向你……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金妮的安危!你也得跟我们一起进密室,否则谁知道你会去医疗翼做什么?你不是想知道赫敏发现了什么吗?你带我们去了,我再告诉你。”
“干嘛告诉说要她,难道她自己还不清楚吗?”罗恩嘟嘟囔囔地说。
“可我不知道密室在哪里。”我说。
“我们知道。”哈利说着,挪着步子小心翼翼朝我走来,“你得先把你的魔杖交给我保管。”
“为什么?我不乐意,它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说。可他向前一扑,一把抓住了我手里的魔杖,从我手里拔了出去。“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没有和麻瓜打过架吗?”
“我不会丢掉你的魔杖的,我们只是担心你会像那个骗子一样用它指着我们。”哈利说着把我的魔杖塞进了他的袍子口袋里,再用自己的魔杖抵着我,押着我和瑟瑟发抖的洛哈特朝前走。我们耗费了不少时间,两个男孩儿时不时从身后推搡一下洛哈特,意思是要提醒我们再走快点。
漆黑的走廊里,地面的积水反着淡淡的月光。我们走到了哭泣的桃金娘的盥洗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