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颜》黎溯汐

23、前尘往事十：望诊堂 密闻 江

　　——流芳阁 卯时

　　夜黑风高，流芳阁三楼的平坐依然敞开，接近天光，月光隐隐飘落云端，忽明忽暗

　　蓦然，一个矫健的身姿跳了上来，当手撑地卸力站起，随性地依靠在那花雕样式的木栏上，望向里面，薄纱短帘轻扬

　　云兰君坐在席桌旁，咕嘟咕嘟的煮茶声传过来，里面的人儿没有看向这边，继而做着自己的事情

　　背光下，挡住了来人的容貌，那黑衣是紧身的样式，利落了断。只听见很轻的一声啧，带着微微不满

　　男子向前走，灯火也照亮了他的侧颜，五官凌厉带有攻击性，正是江予怀

　　可那懒散的模样，如果不是这夜下衣着，神秘危险，让人会觉得好相处

　　走到云兰君旁边，江予怀自顾自坐下，随口问道

　　“茶怎么样？”

　　云兰君抬手，煮茶的火候便灭了下去，一边倒茶一边说

　　“还行”

　　江予怀看着她，好歹也是舒州的天朗柱，路远难求，难得得了些全送她了，结果就是一个还行？

　　江予怀“……”

　　也就只有在她这吃几次瘪了

　　算了，反正不是一两天知道这人的性子，还是说些正事吧

　　“崔淮九那边差不多了，此人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所以昨晚，还去得了个证实”

　　“他根本不是什么知院使的弟弟，而是大理寺少卿，陆弛”

　　“你确定？”

　　云兰君一身淡青水色暗纹缭绫服饰，衬得淡雅，依旧不咸不淡喝着茶

　　江予怀撑着头，另只手轻轻在空中一挑，深蓝色灵流丝浮现

　　空中萦绕，包裹，最后一张字落下，不偏不倚的落在云兰君茶杯旁边

　　江予怀出声“绝密消息”

　　云兰君也来了兴致，放下茶杯，拿起字条

　　【大家下旨，命大理寺少卿陆弛密下扬州，严查盐漕运案。崔永志任为扬州巡院知院使，一同赴查。】

　　“有趣”

　　看来这天子也不是没察觉……

　　过目后，云兰君抬起头看向对面眼底微微疲倦的人，继续问

　　“你昨天一晚上就是忙这个去了？”

　　江予怀点头“是啊！就是去忙这个了”

　　云兰君听他这么说，心中已了

　　“有计划了？”

　　不是疑惑，是肯定的反问

　　江予怀笑了笑“当然”

　　“那乔平逸自认为在粮运上弄出声响，别人就都会掉进他的狐狸洞里”

　　江予怀挑眉“就他那点心思，在我这没用”

　　“我们做了这隐秘的幕后之人，那就一步一步，引导京城的人那边自己查……反正这种事情，也无需我们出手”

　　云兰君略微嫌弃他那自信样，但还是给他倒了杯茶

　　“那一切照常”

　　江予怀笑笑“行”

　　哪里有灵气，有物质，哪里就会有物灵，京城当然也不意外。大到高堂大庙，小到百姓生活

　　干这种收集情报，关注势力暗流涌动的事情，不止扬州

　　少些纷乱，应该是人和物灵都向往的事情

　　比起明面上，隐秘的存在，更适合物灵

　　不见势，不起势，不自挑事端，但犯者，必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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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兰君推了推桌上的糕点，是略带歉意的口吻，可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大清早的，花使们还在休息，你就先用这些垫垫吧”

　　江予怀没有客气，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有点噎顺便拿起茶喝了口

　　云兰君看着，无奈摇摇头索性继续喝茶，其实也没必要这么拼，不过消息确实对现在局势有用

　　毕竟昨天只是试探，不清楚“贵人”目的，行动真正属谁，有了这份密信，眼下的事态清明不少

　　现在卯时末，天色微亮，月却不舍人间般，还停留自此

　　刚刚江予怀飞到流芳阁三楼平坐的时候，云兰君还在悠悠煮茶，似是知道自己一定会来

　　也算是多年来的默契

　　江予怀吃完，打了个哈欠，开口问

　　“你都跟他说了什么？”

　　云兰君知道他说的是白轱，皮笑肉不笑开口调侃

　　“你倒是对他上心，前几天他还没见我，你就把招呼打好了”

　　“不过也没问多少，都和你想的差不多”

　　云兰君并没有将白轱问故人的事情告诉他

　　江予怀听完依旧撑着头，另外一只手拿着糕点似是端详

　　“没办法，人家也算我半个师傅，来江南人生地不熟的，我总得好好招待”

　　半个师傅？

　　云兰君看了看他“怎么，之前要你做我徒弟你不做，反倒来了个修为没我好的拜师？”

　　“诶，你可别这么说”

　　这是……护上了？

　　云兰君了当问“说说原因”

　　原因嘛……江予怀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种很深厚的感觉，说不上来

　　见对面人不语，云兰君也不勉强，毕竟从刚认识江予怀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不被束缚的翼鸟

　　无拘无束，有自己的主见

　　云兰君转口“十年前宫廷天香案知道吗？”

　　江予怀一顿“怎么说起京城的事了？”

　　云兰君又倒了一杯茶，没有回答他，不紧不慢地继续问

　　“那你知道吗？”

　　江予怀忍不住开口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当时在修行，醉江仙都给果点看着”

　　云兰君低眸思索，好像也是

　　“不过是扬州和京城那点事，对我们来说，无关紧要，不过……”

　　“那大理寺少卿既来了扬州，就还是把这里几十年的账一块给他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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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夜宴之后，人们也会到往日的生活，平平淡淡

　　时间一如既往，不会有所等候

　　“清月，快瞧儿！”霜梦抱着花束喊

　　是花田的角落，那朵落眠花

　　柳清月手里也拿着几株样式不等的花：芍药、木芙蓉、甚至一些可以用作草药的

　　这花田的一半花差不多都要卖出去，到了年底就好收，只需要种一些抗寒的植物就好

　　这中秋前后，院里铺里都要忙活得很

　　柳清月蹲下身看了看，小小的时候还像合昏的样子现在开花却是另外一个样

　　花瓣通体雪白，中间没有雏菊般的花蕊，而是一点一点丝状蕊，颜色有点浅蓝，两株高矮不一，让人瞧着娇小可爱

　　柳清月感慨“这么快就开花了”

　　中秋前几天才刚长叶子，现在就高了许多，还开了花

　　霜梦疑惑“清月这花长的眼生，叫什么名字呀？”

　　柳清月也没有见过，站起身摇了摇头，熟悉又陌生，自己也算是从小见，学过奇花异草的，这像又不像的，很奇怪

　　“应该是姨娘带回来的，先种着吧”

　　不错，中秋后呆了四五天柳娘又离开了，虽是常态，可不舍离别的思念也久久在心里

　　不过今年或许是好的，姨娘陪了自己过中秋，最近也没有了那难受的梦，一切似是都往好的方向走……

　　柳清月笑了笑示意手里的花“不过还没忙完呢，我再弄一些，你先去铺里摆着”

　　霜梦嘿嘿笑着“也是，巧儿估计又要在摊外等久了”

　　霜梦先去了前铺，柳清月继续摘了几株便也去了前院

　　不过临走时，还是看了眼那边的“怪花”

　　刚到掌柜处，巧儿就接过柳清月手里的花

　　“清月去掌柜吧，我弄这些就好了”

　　柳清月也没逞强，让巧儿拿去

　　看了看外边，现在应该已过辰时，东城这条短街虽是花市，不过卖其他东西的人家也多

　　毕竟也开了快十年的老店，柳清月到柜台也忙碌起来……

　　将近午时花铺才慢慢人少了起来，一般霜梦管铺里，巧儿管摊外，不过有时也会轮换

　　毕竟进店就不止买花了，霜梦嘴巧，外摊人多只买花，巧儿装花利索，柳娘之前便安排好了，也算是各司其职

　　待客人全走完，三人便准备弄午饭，霜梦刚伸伸懒腰，就见门口又来了一位，这刚松口的气又吸了回去

　　可来人却熟悉，是卖松糕的廉婶，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庞因常年糕点的蒸腾，显得白皙圆润，手里还提着一袋布裹着的东西

　　眼角虽有细纹，笑起来却看着和气温厚，此时看这三人开口询问

　　“柳娘在铺里吗？”

　　霜梦缓了缓，出了声“柳娘昨日就出去了，廉婶有什么事找柳娘吗？”

　　廉婶听完笑了笑，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事，前几日的中秋，早上柳娘不是叫你给我拿了些木芙蓉嘛，我瞧着好看，今日就特地做了些松糕带来，感谢感谢”

　　清月几人听完也知道了怎么回事，霜梦继续接话

　　“廉婶不用这么客气，我们街坊的也认识了好几年，过节送点礼的也是正常，不用特意登门”

　　柳清月觉得稍微不妥，看了看巧儿

　　巧儿也是马上会意“廉婶先坐下吧，这午时了，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廉婶依旧笑容满面，走了过来一边将袋子放在那小桌上，一边开口

　　“不用啦不用啦！我家那边已经做饭了”

　　话落，廉婶顿了顿“柳娘走了，就只有你们三个在店里了吧？”

　　几人点点头，算是应了应

　　“那要不去我那边吧，你们三姑娘的，柳娘出去了，我也算照顾照顾”

　　霜梦眼眸亮了亮，另外两人没看见似的。巧儿连忙委婉拒绝

　　“不用了廉婶，我们自己可以的”

　　廉婶看了看，知道柳清月这姑娘性子冷，但又是柳娘的女儿，她们两个人的主，所以直接牵上了柳清月的手

　　“这有什么的，清月呀，就一起去廉婶那里坐坐，虽然很少看着你在铺子里头，但廉婶也晓得你的”

　　“这么久不见几面，去我那坐坐聊聊天也好不是？”

　　柳清月也是知道廉婶她好客的性子，僵硬笑了笑，想着还没做午饭就依了

　　巧儿也有些无奈，霜梦倒是一个劲兴奋

　　关门后，四人便去了廉婶的松糕店

　　松糕店位置在百花香铺前边东街道左拐弯的地方，距离也就三四百步的距离

　　与其说是店，倒不如说是在家门前摆摊赚钱，廉婶现在家里就一个丈夫和八岁的小儿子，之前听霜梦说大儿子不过也出远门了，每次都是上元节之后才回来

　　一家人老实本分，日子也算是安逸，或许是因为没有女儿，廉婶看着她们也是当自己女儿一样

　　刚进门口一个小娃子就跑了过来

　　“阿娘！你看阿爹给我做的木青蛙”

　　廉婶走在前头，温柔的笑了笑“诶呦，真好看”

　　随后便介绍道“这是我家小儿子康康，康康快叫姐姐”

　　康康哪见过这么多漂亮姐姐，拿着木头青蛙走过来，还有些害羞，廉婶笑着推了推他才出声

　　“姐姐们好”

　　霜梦倒是活泼，蹲下身笑了笑“你好呀康康”

　　柳清月和巧儿也浅笑着打了招呼

　　“你们先坐，康康带姐姐们进去，我去看我家老头子菜炒的怎么样了”

　　男人端了菜出来，才知晓廉婶的丈夫叫李南坪，男人看着四十多岁，声音倒是温和，说叫李叔就好，而且看着李叔是怕老婆的那种

　　前面刚和柳清月三人打了照面，厨房里头的廉婶叫他端菜，就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

　　滑稽些却也很恩爱

　　正午

　　六人围在桌边，其乐融融

　　柳清月有些不太适应新环境，表面却没有多少不舒服

　　廉婶和李叔做了四菜一汤，荤素都有，很是周到

　　“快吃，别客气”

　　霜梦有点流口水，拿起筷子夹着鱼蘸了料往嘴里送，眼睛亮了亮

　　“廉婶做的蒸鱼好好吃”

　　柳清月也夹了一块，点点头

　　李叔笑了笑“廉婶之前还去过醉江仙当过厨呢”

　　柳清月疑惑“醉江仙？”

　　廉婶不好意思笑道“都是以前年轻的事情了，后面有了康康就和你李叔商量，打算自己开个铺子”

　　巧儿叹服“江南第一楼呢，廉婶真厉害”

　　李叔倒了点酒，廉婶看见就把酒壶拿了去

　　李叔诶了一声，可看见自家老婆那煞人的眼神

　　廉婶起身准备把酒拿走，还一边警告“那一杯我没拿走就算好的了”

　　李叔无奈“是是是，我不说我不说”

　　廉婶走开，李叔摇头喝酒

　　霜梦出声“李叔很怕廉婶呀”

　　巧儿看了看对面男人，随后底眸继续吃饭

　　柳清月没有说话，安安静静

　　李叔没有在意晚辈调侃，倒是一副乐呵样

　　“喝酒喝多了我就容易痛风，老毛病了。东街铺子多，医馆却没几家，都要走挺远，所以廉婶是担心我呢”

　　三人猝不及防吃了些爱情粮，康康在旁边看着不懂，只知道阿娘很爱阿爹，开口道

　　“阿爷，我吃完了”

　　“那去玩吧”李叔没拦着

　　康康兴高采烈拿着木头青蛙起身，离开的时候还和柳清月三人道了再见

　　刚走到门口，就和廉婶碰了面

　　“饭就吃完了？”

　　康康乖巧点头“吃完了的，没有浪费”

　　廉婶摸了摸他的头“别跑远了，听见没”

　　人已经飞远了，只听见声音“知道了！”

　　廉婶走过来坐下“小孩子活的跟个皮猴似的，姑娘们别见怪”

　　一餐饭下来，廉婶也唠了唠嗑，霜梦答的多些，柳清月和巧儿在旁边附和

　　终于吃完，也过了午时，坐了一会儿后，柳清月三人就离开了

　　廉婶送她们到拐弯的地方，不舍地说“以后别客气，有空就多来廉婶家坐坐哈！”

　　三人连忙点点头应声“会的会的”

　　走在回去的路上，将近花铺一百步时，两个背夫扛着重物也朝这边走来

　　“借过借过”

　　“清月”巧儿喊了她一声

　　向里面靠了点，背夫从身边经过柳清月微微缓神，闻到了……药草的味道

　　霜梦也看出了什么“清月还是不太适应吗？”

　　柳清月弯着眉眼，摇了摇头“还好”

　　话落又看着前面那两个背夫的背影，身边两人也望了过去

　　巧儿问“怎么了清月”

　　“没什么”柳清月没说

　　巧儿看了看有没多说，继而开口“那就快些回去吧，休息休息”

　　霜梦也点点头赞同

　　柳清月心里疑惑‘莫非……这边真要开个医馆了？’

　　——

　　百花香铺另一边直走，不到拐弯的地方，距离不足一百步

　　一家店铺正在装修，三个店面合着的，很是宽敞

　　大匠走到店门前面，在背身看着装修的男人旁边停下作揖

　　“东家，店里也快装修好了，这几天正赶工着做牌匾，那写的字东家弄好了吗？”

　　男人转身，白衣皓雪，眼眸瞧着温和，说话也是一样

　　“劳烦匠师了”

　　正是白轱

　　话落，便从袖子拿出一卷字帖

　　那大匠打开看了看，字劲苍穹，侧锋如惊鸿掠水，弩势若劲竹拔节，让人不自觉念了出来

　　“望诊堂”

　　“东家真是一手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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