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颜》黎溯汐

15、前尘往事二：去真正的看 离开客栈

　　光阴荏苒，再回首，已是三十年……

　　裴赫走后，白轱一天的日子就是喝茶，修行冥想，待客，休息，三十年如一日这般

　　不过还学了些生活琐事，医学，下厨……还有，酿酒

　　客栈似乎因为开了太久，知道的人也因此多了些，有时候白轱还有些忙不过来

　　不过胜在有了帮手，白轱遇见了个人，一位年龄才十六的少年—齐尧

　　这是白轱给他取的，说来，也是有缘

　　凛冬深夜，京城里彩灯烟火不绝，年味也浓重。这来来往往的人，都是出来赏灯看景，快到宵禁才不舍回去

　　看得尽满城繁华，也看得到街头巷尾那些无家可归，只能被白色掩埋的人

　　雪，是景致也亦是带走生命的无声杀手……

　　白轱也是在这个深夜，遇见了这位少年，不过当时他还没这么大。与其他乞人不同的是，齐尧会用自己的方法寻得出处。当时白轱因为过节，就来京城下馆子

　　酒楼里，选了二楼窗边的一个位子，因为这并不在中心繁华的街道上，所以人相对少些，但热闹丝毫不减

　　白轱还是那身白色的素衣，没有任何点缀，有了灵力修为，自然不觉得冷。喊了四个菜，旁边小二颔了颔首

　　“客官稍等哈，菜马上来”

　　空闲时间，白轱静静看着窗外，酒楼位置虽偏，可却看得到外面的灯火阑珊，人来人往

　　楼下，一位穿着白金色绸缎的锦服男子正走在街上，身形微胖，侧腰间挂着个玉佩，身后还跟着位小厮，想来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公子出来游乐

　　酒楼对面有一个卖糕点的摊子，人多围了一圈，那公子也寻了热闹，叫身边那小厮去买一份，他则是在另一边坐着喝茶等

　　却不知，有一个孩童拿着弹弓，藏在墙侧蓄势待发。那石子似是很小，不一会儿，就这么一射，那位公子的玉佩掉在了地上，可自己却并未察觉。掉在厚实的雪地，刚好那小厮买点心过来，神不知鬼不觉的，玉佩就这么遗弃在地上

　　待人走到很前面，那孩童便马上跑到刚刚那公子休息的地方捡起玉佩，白轱静静看着他，眼底闪过一抹探究

　　只见孩童连忙跑到那前面的公子身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把玉佩还给那公子，他笑着摸了摸男孩的头，转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小厮，男孩双手捧起，两块沉甸甸的银子放在他手上

　　男孩连忙鞠躬，等那两位走后，男孩直起身子，走了回来

　　就这么一场“拾金不昧”的戏码在白轱眼前展现，没想到自己只是来京瞧热闹，却看了这么一出戏

　　现在的白轱已经不似从前那般，有了些许沉稳和被岁月浸没的感觉。这或许是看了太多人，太多心……对世间的感受和看法也变得不一样

　　看着看着，那男孩也抬起头来，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白轱倒是十分坦然，见楼下男孩抱着碎银收回视线跑走，白轱也没有太过在意

　　毕竟这世间，人人都想活，至于什么办法，物灵又何以干涉？这是裴赫在第三年告诉他的……许是良言，亦是忠告

　　不过再见面，却是过了些天。白轱上京采买，准备去酒楼买只酥油鸡回去，却也是在那天的酒楼拐角的巷尾看见他的。

　　意外的是，他还活着

　　待到上前查看，那样子像是被谁打了，身上腿上都有明显的伤痕，小小的手指都是冻疮……就这么窝在雪地里

　　客栈楼上

　　火炉温暖着房间，木制的地板一直有哒哒的声音徘徊着

　　男孩醒来，睁开眼睛，梦里的寒冷没有抵达，反而是温暖的，舒服的现实

　　不过刚准备起身，身上的痛感却席卷而来

　　“刚给你弄上的药，还是不要乱动好些”

　　一身白衣的男人走了过来，正是白轱，不过此时手里多了一个捣药的碗

　　不过在齐尧的眼里，白轱仿佛是天上的仙人，来人间救下自己那般，可是细看下来，老觉得眼熟…

　　白轱把药碗放在桌上，掀开被角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看着还行，没有继续溃烂也就放心。见他还是没有说话，笑了笑

　　“那日元宵会，我记着你还得了些碎银来的，现在怎么…被欺负了吗？”

　　难怪眼熟，可男孩并不太想说自己怎么会这样的，只是摇了摇头

　　白轱静静看着他，动用了灵力，眼底流出一丝暗芒，很显然说了谎，男孩心底的情感不多，却有一丝茫然与死气

　　重新拿起药碗，看了看男孩“有可能会有些痛，忍着些”

　　将药敷上去，男孩除了开始颤了一下，后面就没有一点动静，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看着白轱涂药

　　对于这么小的男孩来说，可以忍成这样，想来之前就受过比这更痛的伤，早已习惯…

　　白轱不动声色的皱了下眉

　　涂好药后，白轱对着男孩讲着

　　“我这个客栈最近缺人手，你伤好了后可以来我这干活，虽然不能给你多少文钱，不过吃穿肯定管够”

　　“你想来吗？如果不行的话，初春再送你回去吧”

　　齐饶眼睛有了些光亮，一瞬不瞬的盯着白轱，又马上点点头

　　到了后来，男孩身上的伤势见好，也开始开口说话，他是活跃的性子，也分享了些事情，巷角的人都叫他小齐，自己阿娘已经在去年的雪夜去了，而今年的冬天，自己以为也会去追随母亲…却追随到了救下自己的，白衣仙人

　　所以给他取了个名—尧，齐则变成了姓

　　白轱看得出来，齐尧是个很聪明的性子，学菜，学账，很多东西，一点就通，到了现在，一个人忙活就可以干完两个人的活

　　……初四十二年 夏

　　京城，天家广纳天下贤士，不论文武，不看官爵家世，使得有才之人纷纷进京

　　客栈虽在郊地，但也是京城必经之路，这一月来的人也够两人忙活

　　一楼

　　两位江湖人，一个书生，还有几个着装并不是唐国服饰的人，看着有些异域风味，应该是来京商人，每桌都有人，都为了进那京城目睹芳华

　　天快黑，许是来这住下一晚，明早赶路

　　白轱客栈的菜食虽普通，可酒算是上成的佳酿。说起来，这全靠当年裴赫留下的那些…

　　齐尧抱着两坛酒放在那两个江湖人桌上，擦了擦额上的汗

　　“客官，酒上好了”

　　两人原应该是在说些什么，一个脸稍圆一些，个子较矮。不过另一个男人脸黑一些，腰间佩剑，眉眼倒是锋利，江湖气息很重

　　矮一些的男人目光看着他笑了笑“好，放这就行”

　　齐尧走后去了厨房继续做事，柜台边，白轱正敲着算盘记账

　　不远处的一桌，明眸皓齿，长发盘着异域风格的女孩，她衣服颜色夺目，两手上还带着几圈素金镯，但性情却是爽快，看着年纪却不及二十

　　“我们的葡萄酒和沉香都可以与你们中原的酒酿和胭…脂媲美，还有珠宝，香料……”

　　喝下一碗酒，放下继续说着

　　“带过来的这些，不说黄金多少，就不可能会亏”

　　她旁边坐的男人，看着大些，外貌却和她有些相似，不过也是一身胡衣，应该是他的亲人，木凳两边都放着一筐篮子，不过面上被布盖着，什么也看不见

　　至于对面的两位，却是汉人，其中一位开口

　　“行，你们这些货我们其实挺看好的”

　　“不过，分成上…四六分，你们六，我们就赚个摊位钱，怎么样？”

　　男生摇摇头“这怎么行！你们中原铺位这么贵，要我们四成？”

　　另外一个打断他说的话，摸了摸脸上的胡子“诶，怎么会贵呢？”

　　“你要想，我们俩带你们来京城做生意，就只要了你们的四成，一路走来照应着你们兄妹，这些算下来，你们一点都不亏”

　　兄妹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哥哥摇了摇头，妹妹见状看向对面的两位

　　“成交”

　　白轱虽然对他们交易没什么兴趣，不过刚刚那女孩的说的一个个新鲜物有了意思，因为那是白轱没有听说过的东西

　　西域…是什么样子的地方？

　　“掌柜的，结账！”

　　正想着，那两个江湖人也走了过来，个高的把一袋文钱放在柜台上

　　“对了，我们俩住一晚的房钱也在里面”

　　白轱拿过，算了一下“好，客官二楼右手边倒数第三间”

　　夏天湖水里是高悬的月，亭子中白轱依旧盘着腿冥想，齐尧则是借着月光在另一边钓鱼

　　不一会儿，水面似乎有了动静，齐尧立马起身开始拉着杆，白轱也被动静弄得睁开眼

　　眼瞧过去，不算太大的鱼上了钩，齐尧拿起看着，摇摇头又丢进了湖里，白轱浅笑了下

　　“齐尧”

　　男生听见白轱在喊他，把杆子扔在一边，小跑了过去

　　“怎么了掌柜？”

　　“回去吧，已经很晚了”

　　“好！”

　　齐尧的房间在后院的一楼，白轱却是二楼，一个靠边的房间

　　回去的路上，会经过客人的房间，不过这么晚应该都睡了，白轱觉得应该不算打扰，脚步也放得很轻

　　走到后面，一个屋子里还有灯亮着，是那两位江湖人的房间，说实话，他们动静有些大，白轱不是有意听进去的

　　“那人真在京里？”

　　“怎么不会？消息可靠，到了明天，必把他抓回去……千刀万剐”听声音是下午结账那位高个儿，话语流露的杀意都快要溢出

　　“可这是天子脚下…”稍矮的男人有些退怯

　　啪！大概是用力拍了下桌面，白轱本想离开的心又有了其他想法……

　　“此仇不报，你要知道，以后就没机会了！”

　　这话好似把他点醒，顿了顿开口“我…好，粟大哥，我们明天就动身”

　　高个儿拍了拍那人的肩

　　“阿实，如果这次成功了，我们就下南，去江南，去那的醉江仙 吃酒去！还有，给你娶老婆”

　　矮个有些感动的说

　　“好，小弟这一辈子就跟着你混了”

　　直到灯火熄灭，屋里没了光亮和响动。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这一夜，白轱不知道怎么的，有些难以入眠，他们说过的，见识的，都是白轱从未知道的

　　好像这一刻，白轱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是不是，想错了……

　　翌日

　　早上的楼下热闹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又策马扬鞭的离开，客栈亦是如此

　　初夏的这一月，也就这么在忙碌中结束

　　喊齐尧掌柜，自己回了房间

　　屋内陈设倒是简朴，和他本人一模一样，不过在右侧的一个屏风后面，是一把琴，看着老旧，那琴弦却是好好养护的。那是他买给裴赫的，只不过，临走时，他什么都没带走，却给白轱留了一个难忘却的十年

　　这么多年来，他会，却没弹过

　　可今天，白轱坐了下来，双手抚过琴弦

　　不久，琴声从房间传出，楼下的齐尧推算珠的手一顿。他去过白轱的房间，可是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听见白轱弹奏，所以虽不明显，但音调却能感受到，是平淡，又空山寂寥

　　一曲结束，白轱看了看窗外

　　或许，这一刻，白轱对裴赫那句话有了实感

　　“人世间有很多地方，一样又不一样，多看看，总是好的”

　　也对，天地山河，确实辽阔

　　路也长，人也多

　　井底之蛙，白轱并不想当，所以，该真正去看一看了

　　目的，好像并不重要了

　　这一晚，白轱对齐尧说了自己想要离开的事

　　“那，恩人是打算走了吗？”齐尧有些不舍

　　是掌柜也亦是恩人，齐尧没有说过几次这个词，因为白轱不让他喊这个，说在这里干的活已经抵了那年养病的钱，不需要对他有这么大的恩情，叫他掌柜就好，白轱也行

　　可，恩情，怎么会说抵就抵？齐尧所见的，所知的，是救他于雪地的救命之恩……这一份恩情，抵不掉

　　这一幕，似曾相识，白轱有点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不舍是当然，离别，却是称不上什么好东西，白轱弯起嘴角，手放在齐尧肩上，看了一眼窗外，轻轻呼了口气

　　“对，应该要很久很久”

　　“我想着，客栈留给你照顾。不过，你离开会好些，毕竟你这一生还很长，你聪慧机敏，在我这有些大材小用呢”白轱把话说得轻快，希望他会好接受一些

　　齐尧鼻子一酸，屋内油灯虽亮，可见不得少年脸上的神情

　　“那恩人一定要回来，我等着！”

　　这年盛夏，离开客栈的，成了白轱

　　……

　　本来想两篇章写完白轱物灵身世篇章的，但想着还是三章好些 (ᐥᐜᐥ)♡︎ᐝ

　　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