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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芒种忙 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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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时节的深圳,天气已经热得让人发慌。空调外机在楼房外墙上嗡嗡作响,街上行人步履匆匆,都想快点躲进有冷气的地方。莲花村陈家院子里的那棵玉兰树倒是不怕热,叶子长得油亮厚实,在烈日下撑出一片阴凉。
陈永福坐在树荫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份《深圳特区报》,眼睛却望向院门口。今天□□要去跟康师父的人谈判,这是他第一次独立主持这么重要的商业谈判。虽然建国已经全面接手公司事务三个月了,可这种关系到家香未来方向的谈判,陈永福还是放心不下。
“永福,喝点绿豆汤。”林玉兰端着碗出来,“你别操心了,建国能行。”
“我知道他能行。”陈永福接过碗,汤是冰镇过的,喝下去暑气消了大半,“就是……心里放不下。”
“你都放手三个月了,还放不下?”林玉兰在他旁边坐下,“老徐昨天来不是说吗,建国上个月把成都分厂的库存问题解决了,办法比你想的还巧妙。永福,孩子长大了,你要相信他。”
陈永福没说话,慢慢喝着绿豆汤。是啊,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他强迫自己不去公司,每天就在家养花、看报、陪晓梅做作业。刚开始那几天,他坐立不安,总觉得公司离了他会出乱子。可事实上,不仅没出乱子,还解决了好几个他拖了很久的问题——武汉分厂的亏损止住了,长沙研发中心的新产品快上市了,连最难搞的银行还款,建国也想办法周转开了。
孩子真的长大了。可为什么他心里,反而更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
“阿爸,谈判结束了。”
“怎么样?”陈永福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没谈成。”□□的声音很平静,“康师父坚持要控股,说五百万投资必须占百分之六十。我坚持家香控股,最多给他们百分之四十九。谈不拢,我就走了。”
陈永福心里咯噔一下。谈崩了?康师父的五百万资金,对现在急需输血的家香来说,是多大的诱惑。建国就这么放弃了?
“建国,你……”
“阿爸,您听我说。”□□打断他,“谈判桌上,康师父的李总监说了一句话——‘你们家香有什么?除了几个老师傅的手艺,还有什么值得我们要的?’我当时就想明白了,他们看中的就是咱们的手艺,就是李师傅、秀英姐他们这些人的经验。如果我们把控股权和核心技术交出去,家香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陈永福心上。是啊,家香有什么?二十三年前,他只有一口锅、一袋米;现在,他有四个分厂、几百号员工,可最宝贵的,还是那一口锅熬出来的良心。
“你做得对。”陈永福说,“建国,钱可以再赚,渠道可以再建,但家香的根不能丢。”
“我也是这么想的。”□□说,“阿爸,我跟李总监说了,合作可以,但必须是平等的。如果他们真想跟家香合作,就拿出平等的诚意来。”
“他们怎么说?”
“李总监说回去请示总部。”□□顿了顿,“阿爸,我不抱希望。康师父那种大企业,习惯了掌控,很难真的平等对待咱们这样的小厂。但我也不怕——咱们有咱们的路。”
听着儿子沉稳的声音,陈永福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建国真的长大了,不只是能管事,更重要的是有了主心骨,知道什么该坚持,什么该放弃。
“好,你处理吧。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大概七点到。”
挂了电话,陈永福在藤椅上坐了很久。阳光透过玉兰树叶洒下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还有谁家孩子在哭。
这就是生活,平凡,琐碎,但真实。
他忽然觉得,放手也不是那么难了。
新加坡的午后,热浪滚滚。黄秀英站在仓库里,看着真空冷冻干燥机吐出第一批成品。干燥后的汤料呈现出多孔的海绵状,颜色浅黄,用手一捏就碎成粉末。
她小心地取了一小勺,放进杯子里,冲入热水。粉末迅速溶解,汤色渐渐变成熟悉的琥珀色,香气也慢慢散发出来——当归的药香、枸杞的甜香、红枣的果香,层次分明,比传统热风干燥的产品浓郁很多。
“黄姐,怎么样?”王涛在旁边紧张地问。
黄秀英尝了一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味。汤很醇厚,鲜味物质保留得很完整,几乎喝不出是复水产品,跟现熬的相差无几。
“成了。”她睁开眼睛,脸上露出笑容,“王涛,成了!”
王涛也尝了一口,激动得直拍手:“太好了!黄姐,这台机器买值了!”
“是啊,值了。”黄秀英看着那台银白色的机器,五十万的投资,终于看到了回报。她拿起对讲机:“小陈,把样品封好,寄五份回深圳,三份留在这里做检测,两份给陈老板尝尝。”
“好的黄总监!”
走出仓库,热浪扑面而来,黄秀英却觉得浑身轻松。这三个月,她压力太大了——五十万的设备投资,新加坡市场的开拓,马来西亚的试销,台湾的调研……每天睡不到六小时,梦里都是数据、报表、谈判。
可现在,第一批成品出来了,效果这么好,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手机响了,是林辉。
“黄小姐,好消息!电视台那边联系上了,美食节目的制片人对你们的‘阿嬷汤’很感兴趣,想做个专题,采访你。”
“采访我?”黄秀英一愣,“我……我不会说话啊。”
“不用多说,就讲你怎么研发这个产品,讲传统工艺和现代技术的结合。”林辉说,“黄小姐,这是个好机会。电视节目一播,家香在新加坡的知名度就打开了。”
黄秀英心里又紧张又期待。上电视?她从来没想过。在四川老家时,电视都是稀罕物,现在她居然要上电视了?
“林先生,我……我行吗?”
“行,肯定行。”林辉笑了,“黄小姐,你对自己要有信心。你研发的产品,你最有发言权。”
挂了电话,黄秀英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的新加坡。这个城市她刚来时觉得陌生,现在渐渐熟悉了——知道哪家海南鸡饭好吃,知道哪条街有最地道的肉骨茶,知道超市什么时候打折。
她不再是那个刚从四川山里出来的打工妹了。她是家香的研发总监,是能把产品卖到国外的企业代表。
可心里,她还是那个黄秀英,会紧张,会害怕,会想家。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
“秀英,在那边还好吗?”
“好,妈。您和爸身体怎么样?”
“都好。秀英,你爸今天去赶集,买了只鸡,说等你回来炖给你吃。”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秀英,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下个月一定回。”黄秀英鼻子一酸,“妈,我这边工作快告一段落了,下个月就回去看你们。”
“好,好。你在外面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黄秀英站在街边,很久没动。热带的阳光晒得皮肤发烫,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觉得凉。
她想家了。想四川的山,想家里的灶台,想母亲做的回锅肉。
可她也知道,回不去了。她的路在前面,在新加坡,在马来西亚,在更远的地方。
这就是成长吧——得到一些,失去一些。
但她不后悔。
长沙的六月,天气已经热起来了。米粉厂里,新安装的臭豆腐米粉生产线正在试运行。不锈钢的发酵罐、磨浆机、成型机、干燥机一字排开,工人们穿着白色工作服,在流水线旁忙碌。
李师傅站在控制室的大玻璃窗前,看着生产线运转。这是他第一次管理这么现代化的生产线,心里有些发怵,但更多的是兴奋。
“李师傅,发酵罐温度正常。”刘小军盯着监控屏幕,“菌种活性百分之九十五,很好。”
“好,保持。”李师傅说,“小军,干燥段的温度注意一下,不能超过五十五度,不然风味物质会损失。”
“明白。”
生产线运转得很顺畅。米浆从磨浆机出来,进入发酵罐,三十六小时后,变成带有独特臭味的发酵浆;然后进入成型机,压成米粉条;最后经过低温干燥,变成成品。
整个过程,只有几个人在控制室监控,大部分环节都自动化了。李师傅想起自己年轻时做粉,全靠手工,一天累死累活做不了多少。现在,这条生产线一天就能做一吨。
时代真的变了。
手机响了,是□□。
“师傅,生产线怎么样?”
“很好,正在试运行。”李师傅说,“建国,你什么时候过来看看?”
“下周一。”□□说,“师傅,样品我收到了,味道很好,跟手工的差不多。市场部那边做了个调研,觉得定价可以定在十五块一包,比手工的便宜,但比普通米粉贵。”
“十五块……有人买吗?”李师傅有些担心。普通米粉才七八块一包,这个贵了一倍。
“有人买。”□□很肯定,“师傅,现在消费升级了,很多人愿意为好的品质多花点钱。咱们的臭豆腐米粉有特色,有故事,值这个价。”
李师傅点点头。这些市场的事他不懂,但他信建国。这孩子做事稳,不说大话。
“师傅,还有件事。”□□顿了顿,“我阿爸说,想请您来深圳一趟,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他想在深圳总厂也建个研发中心,请您当技术顾问,带带年轻人。”□□说,“师傅,您看……行吗?”
李师傅愣住了。深圳?技术顾问?他都六十二了,还能去深圳?
“建国,我……我年纪大了,长沙挺好。”
“师傅,您不老。”□□说,“您看您带着小军他们搞研发,不是搞得很好吗?深圳那边更需要您。秀英姐在新加坡,长沙这边有小军,深圳那边缺个掌舵的人。师傅,您就当帮帮我阿爸,帮帮我。”
话说到这份上,李师傅没法拒绝了。陈永福……那个跟他一起在饮食公司干过的老伙计,现在身体不好了,需要他帮忙。
“好,我去。”
“谢谢师傅!”□□很高兴,“师傅,您把长沙这边安排好,什么时候能来都行。住的地方我给您找,就在厂附近,方便。”
挂了电话,李师傅在控制室站了很久。窗外,生产线还在运转,米粉从干燥机里源源不断地出来,工人们忙着装箱。
这个厂,他从退休返聘到现在,待了快两年了。从濒临倒闭到起死回生,从手工小作坊到现代化生产线,他见证了整个过程。
现在,他要离开了,去深圳。
心里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期待。六十二岁了,还能去新的地方,做新的事。
也许这就是人生吧——永远有下一站。
他走出控制室,在厂区里慢慢走。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在夏日的热风里哗哗作响。食堂、车间、仓库……每一处他都熟悉。
这里,是他的第二故乡。
现在,要去第三故乡了。
他不怕。
香港的夜晚,闷热潮湿。铜锣湾百佳超市里,郑文达看着电视摄制组在货架前架设机器。主持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打扮得体,正跟阿珍沟通待会儿的采访。
“郑先生,准备好了吗?”导演走过来。
“好了。”郑文达整理了一下西装。这套西装他很少穿,有些紧了,但他还是穿上了。上电视,得正式点。
节目开始录制。主持人先介绍了“阿嬷汤”的产品特色,然后采访郑文达。
“郑先生,家香作为一家内地食品企业,为什么会想到来香港发展?”
“因为香港是国际化的窗口。”郑文达对着镜头,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家香想走向世界,香港是第一站。而且,香港有很多内地来的新移民,他们对‘家的味道’有感情。”
“我注意到,你们的定位是‘中高端’,价格比同类产品贵。为什么这么定价?”
“因为真材实料。”郑文达拿起一包产品,“您看配料表,当归、枸杞、红枣,都是好的药材。我们的工艺也很讲究,慢火熬煮,真空冷冻干燥,最大程度保留风味和营养。贵,但值。”
主持人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现场试吃。摄像机对准那碗热气腾腾的汤,特写镜头里,汤色清亮,药材清晰可见。
“味道很好。”主持人尝了一口,由衷地说,“很醇厚,有家里煲汤的感觉。”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让没时间煲汤的人,也能喝到家的味道。”郑文达说。
录制很顺利,四十分钟就结束了。摄制组收拾器材离开,郑文达长舒一口气。
“郑先生,您刚才讲得很好。”阿珍说,“我听着都想买来尝尝了。”
“希望观众也这么想。”郑文达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紧张得出了一身汗,西装都湿了。
他走到超市门口,点了支烟。街上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对面商场的大屏幕在放新闻,主播在说香港回归的筹备情况,还有一百多天。
一百多天后,香港就回家了。到时候会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家香要在这里活下去,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手机响了,是太太。
“文达,录完了?”
“录完了。”
“怎么样?”
“还行,不紧张。”郑文达说,“太太,节目下周五播,到时候咱们一起看。”
“好啊。”太太顿了顿,“文达,你别太拼了。今天妈打电话,说你好久没回去了。”
“下个月,下个月一定回。”郑文达说,“太太,等这阵子忙完,我带你出去旅游,想去哪儿?”
“哪儿都行,只要你陪我就行。”
简单几句话,却让郑文达心里一暖。是啊,无论外面多忙多累,家里总有人等着他。
这就是家。不是房子多大,不是钱多少,是有个人,有盏灯,有碗汤。
他掐灭烟,走回超市。阿珍还在整理货架,看见他回来,笑着问:“郑先生,今天销量不错,卖了六十多包。”
“好,继续努力。”
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
总会好的。
深圳的夏夜,终于有了一丝凉风。陈永福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黄秀英从新加坡寄来的样品报告。真空冷冻干燥的“阿嬷汤”,各项指标都很好,营养保留率比传统工艺高百分之三十,风味物质保留率高百分之四十。
五十万的投资,值了。
他放下报告,看着院子里的玉兰树。月光如水,洒在树叶上,泛着银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蛙鸣,还有谁家电视的声音。
生活,就是这样平凡而真实。
手机响了,是□□。
“阿爸,我到家门口了。”
“进来吧。”
院门推开,□□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谈判的事,我跟几个股东沟通了。”□□在父亲对面坐下,“冯总有些遗憾,说五百万资金没了。但郑先生支持我,说家香的根不能丢。老徐也说,钱可以再赚,但不能为了钱丢了原则。”
陈永福点点头。这些老伙计,关键时刻还是明白事理的。
“建国,你做得对。”他说,“家香二十三年来,靠的不是钱多,是心正。这个根本,不能丢。”
“我知道。”□□说,“阿爸,我今天还想明白了一件事——咱们不能老想着跟康师父这样的巨头比规模。咱们比不了,也没必要比。咱们要做他们做不了、不想做的事。比如地域特色产品,比如传统工艺现代化,比如小批量定制。”
“对,这就是咱们的路。”陈永福欣慰地看着儿子,“建国,你比我想的还要成熟。”
□□不好意思地笑笑:“阿爸,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慢慢学,不急。”陈永福顿了顿,“建国,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我想让李师傅来深圳,在总厂建个研发中心。秀英在新加坡,长沙有小军,深圳这边缺个掌舵的人。李师傅经验丰富,能带带年轻人。”
“好啊!”□□眼睛一亮,“李师傅能来,太好了!阿爸,研发中心的预算我来做,您不用操心。”
“好,你安排。”陈永福说,“建国,从明天起,公司的事你全权处理,不用再问我了。除非有特别重大的事,否则你自己决定。”
这话说得突然,□□愣住了:“阿爸,您……”
“我真的放手了。”陈永福笑了,“建国,这三个月,你做得很好,比我当年还好。我放心了。以后,我就在家养养花,陪陪你妈,偶尔去厂里转转。公司的事,交给你了。”
□□眼睛红了:“阿爸……”
“别这样。”陈永福拍拍儿子的肩,“建国,家香交给你,我放心。你要记住,做企业就像做人,要实在,要对得起良心。钱可以少赚,但不能亏心。”
“我记住了,阿爸。”
父子俩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夜风轻柔,月色如水。
二十三年前,陈永福一个人推着粥车在深圳街头;现在,他可以把担子交给儿子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可他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窗外的深圳,夜色深沉,但万家灯火。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日子还要继续。
路,也要继续走。
只是走的人,换了一代。
但方向没变,初心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