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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新火试新茶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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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长沙,热浪裹着潮湿扑面而来。米粉厂的发酵车间里,那股熟悉的酸腐气味在高温下愈发浓烈,十几个不锈钢发酵罐整齐排列,罐体上闪着冷冽的光。
李师傅穿着白色工作服,站在三号发酵罐前,手里拿着记录本。今天是臭豆腐米粉正式投产的第一天,从早上五点到现在,他在车间里已经待了八个小时。
“师傅,第一批样品出来了。”刘小军端着个不锈钢托盘过来,上面摆着刚干燥完的米粉,“您尝尝?”
李师傅拿起一根,对着灯光看了看——米白色,半透明,粗细均匀。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米粉的韧性很好,咬断时能感觉到那种恰到好处的弹牙,随着咀嚼,淡淡的臭味在口腔里散开,然后是米香,最后是回甘。
“发酵时间够了。”李师傅说,“但酸度偏高了一点点。小军,把二号罐的温度再降半度,发酵时间延长两小时试试。”
“好。”刘小军在本子上记下,犹豫了一下,“师傅,下周一您真的要走?”
李师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嗯,深圳那边等着。你这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刘小军声音低下去,“就是……心里没底。”
“没底正常。”李师傅拍拍他的肩,“我像你这么大时,在饮食公司带徒弟,夜里都睡不着觉。但该扛的就得扛起来。小军,这个厂交给你,我放心。”
刘小军眼圈有点红。两年前,他还是个普通的操作工,因为做事细心被李师傅看中,一点一点教。从发酵原理到设备操作,从菌种培育到质量控制,老师傅把几十年的经验都传给了他。
“师傅,我会做好的。”刘小军说。
“我知道。”李师傅看看表,“下午装车,我去看看包装线。你盯好发酵车间,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走出车间,热浪扑面而来。厂区空地上停着三辆货车,工人们正在装货。纸箱上印着“家香臭豆腐米粉”几个大字,还有李师傅亲手写的“长沙老味道”的标签。这些货要发往武汉、成都和深圳,是第一批工业化生产的臭豆腐米粉。
李师傅走过去,打开一个纸箱,检查包装。真空袋封口整齐,生产日期清晰,配料表规范。他满意地点点头——现代化有现代化的好处,至少品控稳定。
“李师傅,这批货发完,厂里就要开始生产第二批了。”生产主任老周过来说,“销售部那边说,预订量已经超过产能了,催着咱们加快进度。”
“不能快。”李师傅摇头,“发酵这东西急不得,时间不够味道就出不来。你跟销售部说,产能就这么多,要质量还是要数量,让他们选。”
老周笑了:“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行,我这就去回话。”
李师傅在厂区里慢慢走。阳光很烈,晒得水泥地面发烫。那棵老槐树还在老地方,树荫下摆着几张旧板凳,是工人们休息时坐的。食堂的烟囱冒着烟,快到午饭时间了。
他在这里待了两年。两年前,这个厂濒临倒闭,设备老化,员工人心惶惶。现在,新生产线运转起来了,产品要卖到全国了。
是该走了。
手机响了,是二舅。
“老李,晚上来家里吃饭?我叫了几个老伙计,给你饯行。”
“行。”李师傅说,“我带两瓶酒。”
“带什么酒,我这儿有!”二舅在电话里笑,“老李,真舍不得你走。但深圳是大事,陈老板请你,那是看重你。去吧,咱们这些老家伙,还能折腾几年?”
挂了电话,李师傅在树荫下站了很久。热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哗作响,像在说什么。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在深圳跟陈永福一起熬粥的那些早晨。那时候他们都年轻,有使不完的劲。现在,他们都老了,但路还在继续。
挺好的。
深圳莲花村,陈家院子里的玉兰树下,早餐桌上摆着白粥、咸菜和煮鸡蛋。
□□匆匆喝完最后一口粥,抓起公文包:“阿爸,妈,我走了。今天长沙第一批货到,我要去仓库看看。”
“慢点吃。”林玉兰把剥好的鸡蛋递过去,“建国,你爸说今天李师傅从长沙过来,你去接吗?”
□□看向父亲。
陈永福正在看报纸,头也不抬:“你去忙你的,我去接。李师傅的住处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就在厂旁边的员工宿舍楼,二楼,朝南,家具都配齐了。”□□说,“阿爸,研发中心的场地我也看好了,旧厂房改造,预算在这。”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陈永福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仔细看。预算做得挺详细,设备采购、装修费用、人员编制,一项一项列得清楚。
“行,就按这个办。”他把文件还给儿子,“建国,李师傅来了,你要多请教。他经验丰富,很多事比你懂。”
“我知道。”□□站起来,“阿爸,那我先走了。”
看着儿子匆匆出门的背影,陈永福端起粥碗,又放下。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三个多月,他强迫自己不管事,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永福,你怎么了?”林玉兰问。
“没事。”陈永福重新拿起报纸,眼睛却盯着院门方向,“就是觉得……建国太忙了。”
“能不忙吗?这么大个公司。”林玉兰收拾碗筷,“永福,你得学着真的放手。建国现在做事有章法,你别老惦记。”
“我知道。”陈永福叹口气,“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每天早上听汇报,习惯了处理各种问题,习惯了为这个厂操心。现在突然闲下来,总觉得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冯总。
“陈老板,建国在吗?”
“他刚出门。冯总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冯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就是……陈老板,康师父那边又联系我了,说可以再谈谈,控股比例可以降到百分之五十五。您看……”
陈永福心里一动。百分之五十五,比之前的百分之六十让步了,但还是控股。他沉默了几秒:“冯总,这事建国处理,你跟他商量吧。”
“陈老板,您真不管了?”
“不管了。”陈永福说,“冯总,建国有建国的判断,我尊重他的决定。”
挂了电话,陈永福在院子里踱步。玉兰树的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一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还有谁家孩子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音符。
这就是他熟悉的生活,平淡,真实。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从他把办公室钥匙交给建国那天起,家香就不再是他的了。是建国的,是年轻一代的。
他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摆着他最近开始侍弄的几盆兰花。叶子长得不错,但还没开花。养花人告诉他,兰花要静心养,急不得。
是啊,急不得。放手也要慢慢来。
他拿起水壶,开始浇花。
新加坡电视台的化妆间里,黄秀英对着镜子,紧张得手心出汗。化妆师是个年轻的马来西亚女孩,一边给她上粉底一边用英语说:“黄小姐,你皮肤很好,就是有点干。平时要多补水。”
“谢谢。”黄秀英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回答。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梳得整齐,化了淡妆,穿着浅灰色的套装。这是林辉太太帮她挑的,说上电视要得体。
不像她了。她想起在四川老家时,天天穿着工服在灶台前忙活,脸上总是沾着面粉。那时候,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进县城工厂当正式工。
现在,她要在新加坡上电视了。
“黄姐,准备好了吗?”王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瓶水,“还有十分钟。导演说,就按咱们排练的来,别紧张。”
“我不紧张。”黄秀英接过水,手却在抖。
王涛笑了:“黄姐,你手在抖。”
黄秀英也笑了:“是有点。”
“没事,很正常。”王涛在她旁边坐下,“黄姐,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国际会议上做报告时,上台前去了六次厕所。但一站上去,反而镇定了。你就想,台下坐着的都是想听你讲干货的人,你是专家,你怕什么?”
这话让黄秀英心里踏实了些。是啊,她是专家。从熬汤的每一个细节,到真空冷冻干燥的每一个参数,她都清清楚楚。这是她的领域。
“王涛,谢谢你。”
“谢什么。”王涛看看表,“走吧,该过去了。”
演播室比想象中小,灯光很亮,热得让人出汗。主持人已经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握手:“黄小姐,欢迎。我是安琪。”
“你好。”黄秀英坐下,感觉沙发很软,整个人陷进去。
工作人员给她别上麦克风,调试声音。导演在摄像机后面说:“黄小姐,放轻松,就像聊天一样。安琪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没关系。”
“好。”
录制开始。灯光打在脸上,热烘烘的。黄秀英看着镜头,那黑漆漆的镜头像一只眼睛,盯着她。
“欢迎收看本期《美食探秘》。”安琪对着镜头微笑,“今天我们有幸请到来自中国四川的黄秀英小姐,她是家香食品的研发总监,也是我们今天要介绍的‘阿嬷汤’的研发者。黄小姐,欢迎。”
“大家好。”黄秀英的声音有点紧。
“黄小姐,能跟我们说说,‘阿嬷汤’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这个问题排练过。黄秀英深吸一口气:“因为这款汤的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熬的汤。在四川,很多家庭都有熬汤的习惯,用当归、枸杞、红枣这些药材,慢火熬上几个小时。那种味道,是家的味道。”
“听说你们用了很特别的工艺?”
“对,我们用了真空冷冻干燥技术。”提到技术,黄秀英自然了很多,“传统的汤料包是用热风干燥,高温会破坏营养成分和风味物质。我们用真空冷冻干燥,在零下四十度冷冻,然后在真空环境下升华水分,这样能最大程度保留原汤的味道和营养。”
“能保留多少?”
“营养成分保留百分之九十以上,风味物质保留百分之八十以上。”黄秀英说,“复水后,味道跟现熬的汤差不多。”
安琪让工作人员端上两碗汤,一碗是现熬的,一碗是用产品冲调的。她先尝了现熬的,再尝冲调的,脸上露出惊讶:“真的很接近。黄小姐,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技术的?”
“其实一开始没想到。”黄秀英实话实说,“我们最早在新加坡推的是传统汤料包,但销量不好。消费者反馈说,味道不如现熬的。我就想,怎么能让方便食品也有现熬的味道?查了很多资料,发现真空冷冻干燥技术可能行,就去学了。”
“学习过程难吗?”
“难。”黄秀英想起那些日夜,“我是中专学历,以前没接触过这么深的技术。但我想,既然要做,就要做好。我去广州学了三个月,每天泡在实验室里。设备买回来,调试了两个月才成功。”
她说得很平淡,但安琪听得很认真:“黄小姐,作为一个女性,在技术研发这条路上,你觉得难吗?”
这个问题没排练过。黄秀英沉默了几秒:“难。但做什么不难呢?在老家种地难,在工厂打工难,出来闯荡也难。但难不是不做的理由。我觉得,只要你想做,总能找到办法。”
她说这话时,想起了很多——想起在深圳第一次见到陈永福,想起在研发室熬过的那些夜,想起在新加坡一个人面对陌生环境的惶恐。
但她走过来了。
“黄小姐说得真好。”安琪转向镜头,“观众朋友们,有时候我们觉得难,其实只是缺了一点开始的勇气。就像黄小姐,从四川到深圳到新加坡,一步步走出来,做出了这么好的产品。”
录制很顺利,四十分钟就结束了。导演喊“卡”的时候,黄秀英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黄小姐,讲得很好。”安琪跟她握手,“节目下周五晚上八点播,记得看。”
“谢谢。”
走出演播室,王涛等在门口,竖起大拇指:“黄姐,厉害!我在监控室看了,讲得特别自然,特别真诚。”
“真的?”黄秀英松了口气。
“真的!”王涛说,“导演都说,这种真实的创业故事最打动人。黄姐,你这下要在新加坡出名了。”
黄秀英笑了,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母亲要是能在电视上看到她,该多高兴。可惜四川老家收不到新加坡的节目。
手机响了,是□□。
“秀英姐,专访结束了?”
“刚结束。”
“怎么样?”
“还行。”黄秀英说,“建国,长沙的货发了吗?”
“发了,第一批今天到深圳。”□□说,“秀英姐,李师傅今天来深圳,研发中心要启动了。你那边能不能抽时间回来一趟,一起商量下后续的研发方向?”
“我安排一下。”黄秀英说,“新加坡这边真空干燥产品马上上市,马来西亚那边要开发本地化口味,台湾的调研报告也快出来了。建国,我觉得咱们需要有个系统的研发规划了。”
“对,所以想请你回来。”□□顿了顿,“秀英姐,还有件事——我妈说,好久没见你了,想请你来家里吃饭。”
这话让黄秀英心里一暖。林玉兰对她像对女儿一样,每次回深圳都要给她煲汤。
“好,我尽快安排。”
挂了电话,黄秀英站在电视台门口。新加坡午后的阳光很烈,街上车来车往。她忽然想起刚来新加坡时,一个人都不认识,语言不通,连超市在哪里都不知道。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团队,还能上电视。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黄姐,回公司吗?”王涛问。
“回。”黄秀英说,“下午还有马来西亚代理的视频会议。”
两人走向停车场。黄秀英抬头看看天,天空很蓝,云很白。
路还长,但她不怕。
香港铜锣湾,百佳超市的粮油区,郑文达看着货架上的“阿嬷汤”,眉头微皱。上架一周了,销量平平,一天卖不出二十包。
促销员阿珍走过来:“郑先生,我观察了几天,顾客看到价格就放回去了。十八块八一包,他们说不如自己买材料煲。”
郑文达拿起一包。包装设计是他亲自盯的,古朴典雅,突出“阿嬷”和“家”的概念。但价格确实是个门槛——同样分量的汤料包,本地品牌只要十二三块。
“阿珍,你觉得如果做促销,买二送一,效果会好吗?”
“短期可能好,但长期不行。”阿珍很直白,“郑先生,我觉得问题不在价格,在认知。顾客不知道这个产品好在哪里,凭什么卖这么贵?”
这话点醒了郑文达。是啊,电视节目还没播,消费者不了解真空冷冻干燥工艺的价值。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包汤料,不知道背后的技术含量。
“阿珍,从明天起,你在旁边摆个小电磁炉,现场冲调给顾客试喝。”郑文达说,“再打印些宣传单,把工艺讲清楚。”
“好主意!”阿珍眼睛一亮,“郑先生,我还可以跟顾客讲,这个汤对女性好,补气血。很多师奶关心这个。”
“对,就这么办。”郑文达看看表,“我去其他超市转转,你这边先准备。”
走出百佳,热浪扑面而来。铜锣湾街头人潮涌动,商店橱窗里开始出现香港回归的纪念品——印着紫荆花的T恤、纪念章、钥匙扣。对面的大屏幕上在放新闻,主播在说回归庆典的筹备进展。
还有一百零三天。
郑文达走进一家惠康超市。家香的产品摆在靠边的位置,不算显眼。他数了数,货架上还有十五包,看来销量也不理想。
“先生,需要什么?”一个年轻店员走过来。
“我看看这个汤料。”郑文达说,“好像买的人不多?”
“是啊,贵嘛。”店员很直接,“不过有个阿婆买了,说味道好,像她小时候妈妈煲的汤。但这样的顾客不多。”
郑文达心里一动。像小时候妈妈煲的汤——这不就是他们想要传达的吗?不是方便食品,是记忆里的味道。
他拿出手机,打给□□。
“建国,香港这边销量一般。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做个‘寻找阿嬷的味道’的活动?征集顾客记忆里的汤的故事,选中的送产品。既做推广,又收集素材。”
电话那头,□□想了想:“可以。但要注意分寸,别太煽情。郑先生,真实最打动人。”
“明白。”郑文达说,“建国,还有件事。回归倒计时一百天了,很多品牌在打回归牌。咱们要不要也设计个回归纪念包装?不一定是政治性的,可以强调‘家的味道,四海同享’这个概念。”
“这个好。”□□说,“但要快。郑先生,你找设计师出稿,预算我批。”
挂了电话,郑文达站在超市门口,点了支烟。街上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篮子的主妇,有穿西装的白领,有背着书包的学生。
香港就是这样,忙碌,拥挤,但充满活力。一百天后,这里会挂满国旗和区旗,会举行盛大的庆典。
而家香要做的,是在这片繁华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掐灭烟,走向下一家超市。
深圳福田,家香总厂的旧厂房里,□□带着安全帽,跟装修公司的人看场地。这栋厂房建于八十年代初,原来做仓储用,现在空置了。
“陈总,这里改造成研发中心,空间足够。”装修经理指着图纸,“一楼做实验室和中试车间,二楼做办公室和会议室,三楼做员工休息区和资料室。结构检测过了,没问题。”
“工期多久?”
“两个月。但设备安装调试还要时间,全部弄好得三个月。”
□□在心里算时间——现在六月,三个月后九月,正好赶上秋季新品研发。
“行,就按这个方案。”他说,“但要注意,实验室的通风和排水要重点做,尤其是发酵实验室,气味大。”
“明白。”
看完场地,□□回到办公室。桌上堆着文件——长沙的生产报表,新加坡的市场计划,香港的促销方案,还有研发中心的预算审批。
他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接班三个月,他瘦了八斤。以前看父亲处理这些事,好像游刃有余,轮到自己才知道,每个决定背后都是压力。
手机响了,是刘小军。
“建国哥,出问题了。”
□□心里一紧:“怎么了?”
“第一批发往武汉的货,经销商反馈说,有部分产品味道不稳定,有的太酸,有的没臭味。”刘小军声音焦急,“我查了生产记录,这批货是五月二十八号生产的,那天二号发酵罐的温度控制系统出了点故障,波动比较大。我以为影响不大,就没返工。”
“多少包有问题?”
“大概两百包。已经通知经销商下架了。”
□□沉默了几秒。两百包,按零售价算是三千块的损失,不大。但这是新产品上市的第一批货,质量问题会影响口碑。
“小军,现在生产线正常吗?”
“正常了,故障第二天就修好了。”
“好,这样处理。”□□迅速做出决定,“第一,问题产品全部召回,损失公司承担。第二,给武汉经销商补偿,下一批货给他们百分之五的折扣。第三,发个内部通报,把这次事故作为案例,强调质量控制的重要性。第四,你写个事故报告,分析原因,提出改进措施。”
“建国哥,对不起……”刘小军声音哽咽了,“是我没把好关。”
“现在不是说对不起的时候。”□□说,“小军,记住这次的教训。做食品,质量是生命线,一点都不能马虎。你去处理吧,有困难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第一个质量问题,来了。他想给父亲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
说好要独立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厂区,工人们正在装车,货车进进出出。远处的新厂房正在施工,塔吊缓缓转动。
这就是他的战场了。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办公室门敲响,老徐进来:“建国,研发中心的设备清单我看了,有几个型号要确认一下。”
“徐叔,坐。”□□回到办公桌前,“哪里有问题?”
两人讨论了半小时,定下了最终方案。老徐临走时说:“建国,刚才武汉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处理得不错,有担当。”
□□一愣:“徐叔,您知道了?”
“厂里哪有秘密。”老徐笑笑,“建国,别压力太大。你爸当年也出过质量问题,比这严重多了。做企业就是这样,不出问题是理想,出问题是常态。关键是怎么应对。”
这话让□□心里一暖:“谢谢徐叔。”
“谢什么。”老徐走到门口,又回头,“建国,你爸在楼下,跟李师傅看场地呢。你要不要下去?”
□□站起来:“去。”
旧厂房里,陈永福和李师傅站在空荡荡的车间中央,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斑。
“老李,你看这里做发酵实验室怎么样?”陈永福指着东边一片区域,“通风好,离其他实验室远,气味不影响别人。”
“可以。”李师傅背着手,慢慢走着,“但排水要做仔细。发酵废水有机物含量高,要专门处理。”
“这个放心,设计里考虑了。”陈永福说,“老李,你来了,这里就交给你了。带带年轻人,把咱们那些老手艺传下去。”
李师傅没说话,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水泥地面有些裂缝,墙上还有以前写的安全生产标语,字迹已经模糊。这里曾经是深圳最早的食品厂之一,生产过饼干、糖果,养活过一代人。
现在,要变成研发中心了。
“永福,我六十二了。”李师傅突然说,“还能干几年?”
“干到干不动为止。”陈永福说,“老李,咱们这个年纪,能做的事不多了。但把经验传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正说着,□□走进来。
“阿爸,师傅。”
“建国来了。”陈永福说,“正好,跟你师傅说说研发中心的规划。”
□□把图纸铺在一张旧工作台上,详细讲解。李师傅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技术问题。说到关键处,他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弯腰仔细看。
“这里,”他指着一个区域,“做传统工艺展示区。不是摆设,要真的能用。年轻人要知道米粉是怎么手打出来的,汤是怎么慢火熬出来的。知道了根本,才知道现代化是为了什么。”
“好主意。”□□记下来,“师傅,您还有什么要求?”
李师傅想了想:“给我留个小厨房。不大,够做试验就行。有些感觉,设备测不出来,得靠舌头尝。”
“没问题。”
三人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把细节都敲定了。陈永福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插一句话,都是关键点。□□发现,父亲虽然放手了,但几十年的经验还在,看问题一针见血。
“差不多了。”陈永福看看表,“老李,走,去家里吃饭。玉兰煲了汤,说给你接风。”
“麻烦嫂子了。”
“麻烦什么。”陈永福拍拍老伙计的肩,“走,建国也一起。”
三人走出旧厂房。夕阳西下,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厂区里,下班的工人们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说笑声阵阵。
陈永福走在中间,左边是老伙计,右边是儿子。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
传承,不就是这样吗?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成长,但有些东西,一直在传递。
他回头看了眼旧厂房。在夕阳余晖里,那栋老建筑泛着温暖的光。
明天,这里就会响起施工的声音。三个月后,会变成现代化的研发中心。
新火试新茶。
诗酒趁年华。
他觉得,苏东坡这两句词,说得真好。
新加坡的夜晚,黄秀英坐在公寓里,整理台湾市场的调研报告。桌上摊着地图、数据、法规文件,还有一堆样品。
台湾市场比想象中复杂。食品进口有严格规定,要送检,要备案,要符合当地标准。而且口味偏好和大陆不同,更清淡,偏甜。
门铃响了。黄秀英开门,是王涛,手里提着餐盒。
“黄姐,还没吃饭吧?我买了椰浆饭。”
“谢谢,正好饿了。”黄秀英让王涛进来,“台湾的报告快写完了,你帮我看看。”
两人边吃边讨论。王涛仔细看了报告,提出几个修改意见:“这里,法规部分要再详细些,最好附上相关文件的复印件。还有口味测试的结果,要做成图表,直观。”
“好。”黄秀英记下来,“王涛,你觉得台湾市场值得做吗?”
“值得。”王涛很肯定,“台湾消费水平高,对品质有要求,正好适合咱们的中高端定位。而且台湾和大陆同根同源,对‘家的味道’这个概念容易接受。难的是渠道,咱们没有基础,要从零开始。”
“林先生说他可以牵线。”
“那太好了。”王涛说,“黄姐,还有件事——马来西亚代理昨天发邮件,说想开发咖椰风味的汤。他们觉得现在的药膳口味,本地人接受度有限。”
黄秀英皱眉:“咖椰是甜的啊,怎么能做汤?”
“所以才要研发。”王涛笑了,“黄姐,这不就是咱们研发中心要干的活吗?因地制宜,开发本地化产品。”
黄秀英想了想:“有道理。我下周回深圳,跟李师傅商量一下。”
提到李师傅,王涛问:“李师傅去深圳了?”
“今天刚到。”黄秀英说,“研发中心要启动了,我得回去一趟。”
“黄姐,你这一走,新加坡这边……”
“你盯着。”黄秀英说,“王涛,这三个月你进步很快,新加坡业务交给你,我放心。”
王涛一愣:“黄姐,我……”
“别推辞。”黄秀英认真地说,“你能行。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但日常决策你自己做。王涛,总要独当一面的。”
王涛重重点头:“好,黄姐,我会做好。”
吃完饭,王涛离开。黄秀英继续写报告,但心思有些飘。她想起刚才说“独当一面”时,王涛眼里的光。那光她熟悉——两年前,陈永福把研发工作交给她时,她眼里也有这样的光。
成长,就是把担子接过来,扛起来。
手机亮了,是母亲发来的短信:“秀英,今天赶集,看到有卖当归的,想到你。工作别太累。”
很简单的一句话,黄秀英却看了很久。她想起老家,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起院子里晾晒的药材。
那些是根。
而现在她在新加坡,在写台湾市场的报告,在研究马来西亚的口味。
这是枝叶。
根深,才能叶茂。
她回复:“妈,我很好。下个月回家看您。”
窗外,新加坡的夜空繁星点点。这个城市不眠,灯火通明。
黄秀英关上台灯,走到窗前。远处是海,黑暗中隐约可见船灯闪烁。
路还很长。
但她知道方向。
这就够了。
深圳莲花村,陈家客厅里,电视正在播新闻。主播在说香港回归倒计时一百天的庆祝活动,画面里,维多利亚港灯光璀璨。
陈永福、林玉兰、□□和李师傅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六菜一汤。汤是林玉兰煲了一下午的老火汤,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老李,尝尝这个汤。”陈永福给李师傅盛了一碗,“玉兰的拿手菜。”
李师傅喝了一口:“好汤。火候到了。”
“李师傅喜欢就多喝点。”林玉兰笑着说,“建国,给师傅夹菜。”
□□给李师傅夹了块红烧肉。四个人的晚餐,简单,但温暖。
“老李,住处还习惯吗?”陈永福问。
“习惯。”李师傅说,“比长沙的宿舍条件好。就是热,深圳比长沙热。”
“开空调,别省电。”陈永福说,“老李,研发中心的事,你跟建国商量着来。需要什么尽管说。”
“知道。”李师傅顿了顿,“永福,我今天看到旧厂房,想起咱们刚来深圳时租的那个小作坊。也是旧厂房,比现在还破。”
“是啊。”陈永福感慨,“二十三年了。那时候谁能想到,今天能做到这样。”
□□安静地听着。这些故事他听过很多遍,但每次听,感受都不一样。二十三年,从一口锅到一个企业,父亲这一代人,是用双脚走出了一条路。
“建国。”李师傅突然说,“长沙那批问题产品,处理得好。做食品,质量是底线。守住底线,才能走得远。”
□□一愣:“师傅,您知道了?”
“小军给我打电话了。”李师傅说,“建国,别怪小军,年轻人总要犯错的。关键是从错误里学到东西。”
“我没怪他。”□□说,“师傅,我在想,咱们是不是该建立更严格的质量追溯体系?从原料到成品,每个环节都能查到责任人。”
“这个好。”李师傅点头,“但要注意,别搞得太复杂,增加成本。实用最好。”
“我会把握分寸。”
四人边吃边聊,从质量控制聊到新产品研发,从香港市场聊到东南亚拓展。陈永福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插一句,都是画龙点睛。
吃完饭,□□收拾碗筷,林玉兰切水果。陈永福和李师傅坐在客厅喝茶。
“老李,说句实话。”陈永福压低声音,“建国能行吗?”
李师傅喝了口茶:“永福,你心里有答案,还问我?”
陈永福笑了:“就是想听你说说。”
“能行。”李师傅认真地说,“建国比咱们年轻时强。咱们是摸索着干,他是学着干,有理论,有实践,还踏实。永福,你放心,家香交给他,只会更好。”
这话让陈永福心里最后一点担忧也放下了。李师傅看人准,他说能行,那就真能行。
“老李,谢谢。”
“谢什么。”李师傅看着窗外,“永福,咱们这代人,把该做的做了。剩下的,交给年轻人吧。”
夜色渐深。□□送李师傅回宿舍,陈永福和林玉兰在院子里散步。月亮很圆,洒下清辉。
“永福,你今天心情很好。”林玉兰说。
“是啊。”陈永福牵着妻子的手,“玉兰,我想通了。放手不是不管,是用另一种方式管。建国需要我的时候,我给他建议;不需要的时候,我给他空间。这样挺好。”
“早该这么想了。”林玉兰靠在他肩上,“永福,咱们也该过过自己的生活了。等晓梅放暑假,咱们带她去旅游?”
“好,去哪儿?”
“去湖南,看张家界。你说了好多年了。”
“行,就张家界。”
两人在院子里慢慢走。玉兰树在月光下静静立着,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
陈永福想起二十三年前,他推着粥车走在深圳街头时,从未想过会有今天。有家,有业,有妻儿,有老友。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深夜,□□还在办公室。桌上摊着研发中心的规划图,他在上面写写画画。李师傅提的几个建议很好,要加进去。
手机亮了,是黄秀英发来的邮件。台湾市场调研报告,写得详细,分析到位。她在邮件最后说:“建国,我下周回深圳,待一周。研发中心的启动会我要参加,还有些想法要当面说。”
□□回复:“好,等你。秀英姐,辛苦了。”
他走到窗前。深圳的夜晚不像白天那么热,有风吹进来。远处,旧厂房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三个月后,那里会亮起灯,会有年轻人做实验,会有新想法诞生。
家香的下一个二十三年,要从那里开始。
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做食品就是做良心。”
这句话,他会一直记得。
也会一直做下去。
窗外,深圳的灯火绵延到远方,像一条河,流淌着这个城市的梦想和汗水。
而家香,是这条河里的一滴水。
微小,但有自己的光芒。
这就够了。
□□关掉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
他慢慢走下楼,走出厂区。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